第3章 03
北陽邊關。
戰事吃緊,敵軍北下,攻打錦州,霍宴率兵前往,剛打勝,城內又流寇四起,混亂不堪。戰事未平,餘波又起,深秋長風摧折了蓬草,狼煙徐徐,千嶂裏長煙落日,一輪又一輪白晝漸短,城外将士的營地燃起了篝火。
霍宴只身坐在錦州城牆頭,戰争剛剛結束,城內外一片兵荒馬亂,屍體堆積如山,他下令,不準傷任何平民百姓,尤其婦孺。
他依舊是一身青衣戰甲,冠發束起,幾縷散出随風飄着,劍眉星目,棱角分明,雙眸低垂看着手裏的桂花月亮子玉佩,臉上的幾處血痂也掩蓋不住他英姿煥發的少年氣息。
這一仗打了快一個月了,離九月十九也近了不少,勝利也就在前方了。
陸霖宸拿着酒上來,碰了碰霍宴的肩,揚了揚下巴,笑着把酒遞給他,“想什麽呢?”
霍宴接過打開,和他碰了碰,看了手裏的玉佩,出聲說着,“你說吶。”
陸霖宸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啧”了聲,“我就不該問。”說着又喝了口酒,望向南方,那是上京的方向。
“我有點想和我們釀的那壇酒了。”
霍宴也仰頭喝了一大口酒,眺望着南方,“那就快點打,趕在十九之前回家,喝酒。”
“行。打個賭呗,十天打勝。”
霍宴撇眼看了他一眼,嘴唇輕勾,帶着玩笑般的嘲諷,“算了,我怕到時候你真的就跟我姓了。”
陸霖宸笑了聲,打了下他的肩,“我倒是沒意見,那你也要問問我爹同不同意啊!”
“行,趕明兒天一亮我就去。”
“霍宴,我怎麽覺得你變得越來越無賴了啊,阿遲,她還敢要你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沒辦法啊。”
陸霖宸大聲笑着,又很認真的說了句,“其實,霍霖宸也挺好聽的。”
霍宴彎唇一笑,俊郎的臉上布滿了少年爽朗的笑容,他笑着點頭,“是,挺好聽的。”
擡起酒壺舉向陸霖宸,說了聲,“霍霖宸,喝酒。”
陸霖宸也舉起酒壺和他相碰,笑着說了聲,“行啊,霍宴。”
酒壺相撞的聲音清脆動聽,像是風在唱歸鄉的樂曲。
——
五天後,邊關戰勝。
邊關,臨宋軍營。
戰勝齊發,軍中大喜,擺酒慶功
,到處充滿着熱鬧的喧嚷歡愉聲。
霍宴沒有和陸霖宸他們出去喝酒,沉壓了一個多月的心情終于開始舒緩,而此刻,他心裏什麽也不想。
獨獨的,想一個人。
想趕緊回家,娶她。
看着手裏的桂花月亮子玉佩,深邃的眼眸柔情滿滿,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臉上揚着的笑有那麽誘人。
陸遜拉開霍宴的帳幕只身走了進去,臉上帶着笑,卻不甚真誠,嘴裏說着,“恭喜霍将軍,此戰大捷。”
霍宴聽到聲音,擡頭看了過去,起身說道,“此戰會勝,也離不開南寧王,南寧王不去外面慶祝嗎?”
陸遜搖了搖頭,“我一把老骨頭就不去湊熱鬧了,霍将軍為何也不去?”
“剛得勝還需整理一下軍報
,也好回京後承給皇上。”
“霍将軍當真是年少有為,這一仗有當年霍老将軍的英姿。也是可惜,北陽當初的一仗,他本可以不死的。”
霍宴聽着變了臉色,眸眼一沉,“南寧王此話何意?”
陸遜從袖袍裏拿出一封信遞給霍宴,“你且看看,便就都明白了。”
霍宴接過,信封很普通,裏面躺着一張空白的信紙,可是霍宴神色立馬就變了,雙手捏緊了信紙。
那信紙是禦用的,專屬皇上。
霍宴雖只有十九,可領兵打仗這麽些年,心思早就沒有年少時那般純粹無知,戰場上風雲莫測的,他的心思早已随着一起變了。
他眼裏神情慢慢鎮平,好似意料之中,又似意料之外,随後擡眼問道,聲音依舊幹淨淩冽,“皇上還有什麽交代的。”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陸遜直聲說着,“藺城當棄。”
霍宴勾唇輕笑,眼神戲谑的看着陸遜,“好計謀。”
頓了聲,接着說着。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死局,而且是專為我而設,皇上知道光是汗丹和莫什族根本不足以派您與我一同,所以戰事一拖再拖,也是他聯合的拓次,形成三國聯盟,戰事一觸即發之際,派你随我一同來到邊關,目的就是一石三鳥,打退汗丹和莫什,震懾拓次,然後殺我。”
聲音重重落下,宣判了詭谲風雲的最後結局。
“所以,藺城不是棄城,而是棄我的城。”
霍宴慢慢的将手中的信紙撕碎,眼眸深邃的含着嘲諷,扯嘴輕勾,不帶一絲情感,“用滿城百姓的性命,逼我赴局,皇上為了我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其實皇上也給了你選擇的餘地,一個罵名和一條命,你可以選。”
霍宴轉身拿起劍,披上青衣戰甲,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穿正後,擡眼看着陸遜,眼神凜冽幹淨,聲音清亮堅毅
。
“我霍晏,不在乎罵名,也不在乎命,但那滿城百姓是無辜的,他們不能因我而死!”
陸遜也不知是被他眼裏的神色震到了,還是什麽,出聲說着,像是在規勸,“霍晏,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霍宴拉着帳幕,沒有回頭,雲淡風輕的說着。
“巧了,我,也沒想回來。”
随後騎着白馬,只身一人前往藺城。
他沒帶一兵一卒,他已深陷泥潭,此一去,便沒有歸路。
陸遜站着原地,久久沒有動作,他忽然想起了六年前北陽的那一戰,霍穆祁也是如此,明知前方是死路,卻依舊選擇走。
他們其實都明白,只是都沒有想過去想。不是不願意,而是在等,等着死意來前,用自己最後的時間,保着臨宋,護着百姓,期望天下太平。
陸霖宸抱着酒壇走近霍宴的帳篷,大聲說着,“阿晏,阿晏,來,喝酒,阿晏。”
拉開帳幕,看到站着的陸遜連忙的站正,問了句,“爹,您怎麽在這兒?那個,阿晏呢?”
陸遜沒看他,仍舊那樣站着,回了句,“走了。”
陸霖宸皺了皺眉,問了句,“走了?走哪兒去?回京?”
還沒等到陸遜回答,就有人急忙的跑來,“陸将軍,藺城出事了。”
“什麽事兒?”
“拓次帶着軍隊現在正在攻打藺城!”
陸霖宸大怒道,“軍隊信號吶!為何沒有人傳!”
“一個受傷的兄弟說,說,”
那人吞吞吐吐的像是不敢說。
“說!”
“說是有人帶着霍将軍的令牌把駐守藺城的軍隊都調去了錦州,可是他們半路卻,遇伏,整隊身亡!”
陸霖宸聽了後,眼神一驚,酒落地碎了,嘴裏說着,“怎麽可能!怎麽,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轉頭看向陸遜。
聲音顫抖,眼裏泛紅,他不敢想,那個結果,“爹,是你,對吧?”
這麽些年,陸霖宸跟着霍宴心思也早就是缜密的,可再怎麽變,他骨子裏的東西是改不了了,他是崇敬他父親的,他的父親盡管嚴厲,可當年戰場上他那勁勇殺敵的樣子,依舊是影響了他。
陸霖宸選擇參軍,不僅僅是為了朋友,更是因為他的父親,他想和他父親一樣,做個英雄。
“是。”
“為什麽!”一瞬間各種各樣的感情湧上來,掙紮,震驚,痛苦。
他和霍宴不同,霍宴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而他不是,他只想殺敵,保家,護國,想做英雄。
陸遜嘆了口氣說着,“
霖宸,這是皇上的旨意,沒人能該變的。”
陸霖宸震了震,他真的沒有想到,他們護佑的君主想要殺自家的臣子,他怒說着,“臨宋這六年的安定是我多少兄弟拿命拿血換來的,現如今他一道旨意竟聯合外賊謀害自家臣子,好一個明君當道啊!”
“陸霖宸,這就是霍晏的命,他功高蓋主,就算不是現在,将來皇上也容不下他。”
陸霖宸站在帳裏看着陸遜,一臉的毅然和憤怒,“可惜我陸霖宸不信這破命!”
說完,側身拔劍,散冠削發。
單身跪地,看着陸遜,書臺上點着燭火,姿色搖曳,熊熊滾燙,一如他眼裏的神色。
“霖宸在此辭去陸姓,改進為霍,自此便于南定王府再無分毫交集,我,霍霖宸,不護這昏庸的君主!”
起身,轉頭,聲音淡然又堅定,“爹,這一次是你不對。”
——
陸霖宸走出帳外連忙跑着去牽馬,剛騎上,白槿就跑了過來,看着陸霖宸,“等會兒,我也去。”
她剛剛站在帳外聽着裏面的對話也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你不能去!”陸霖宸皺眉說着。
“什麽不能去,我沒少胳膊沒缺腿的,怎麽就不能去。”白槿沒理他,直身上馬。
“白槿,去了,就回不來了。”
陸霖宸眼底一片勸色。
白槿勾唇,看着陸霖宸,明豔一笑,“那就不回來,以前就說好的,不能當逃兵,現在承諾依然在,別婆婆媽媽的了,去晚了就什麽都打不找了,霍霖宸!”
“行!去他娘的狗皇帝,老子不管了,走,去找我大哥。”陸霖宸又恢複以前樣子,爽朗笑罵着。
兩人伴着漸亮的天色,策馬奔東去,那是一條不歸路,可他們卻赤熱滿腔,為情,更為
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