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長槍一挑,将最後一名叛軍拿下,姬謙微微眯眼,看了看血染過的青草地,和一片屍骸,忽開口道:“清點人頭,這大約是最後一批。”
四周狼狽不堪地仿佛從血水撈出的士兵們俱是一怔。
不知誰大叫一聲,“勝了!我們勝了!”這才驚起衆人陣陣歡呼。
見他們歡喜吵鬧得不成樣子,姬謙也未苛責,只淡淡道:“也罷了,待會兒傳龍禁尉來清點,都回營帳去。”
說罷,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禁軍屍身,神色嚴肅地吩咐道:“按身份木牌,好生斂了。”
副将低嘆一聲,應了是。
轉戰上林圍場五日六夜,休息時辰一共還不到半天,回到戰時營帳,姬謙揉了揉疲憊到發疼的太陽穴,解下厚重的盔甲,裏頭的中衣浸了血污,還散着濃濃的汗味,也來不及換,便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姬宸歆聽了消息,只微微一嘆,吩咐了随行禦醫去瞧,便不再過問。
他面前,跪着他的三個兒子,俱是五花大綁,個個狼狽不堪。
姬宸歆冷冷掃去,只見老大目光冷诮,老四怨毒不甘,老五面如死水,沒有一個人愧疚和不安。
“老四老五也罷了,老大你……朕想聽個理由。”姬宸歆淡淡道。
永宗王昂頭,一雙黑眸水洗過的清亮,“比起在老三手底下窩囊一輩子,倒不如拼了這條命,父皇,死在你手裏,兒臣心甘情願。”
姬宸歆閉了閉眼,“你明知朕為你留了不少底牌。”
京畿兩萬兵力,若是運用得當,做一世實權親王有何難?
永宗王竟似看出他所想,微微笑道:“生居人下,寧毋死。父皇該知道兒臣的性子,生來就是這樣。”
姬宸歆低低笑了起來,“是啊,不像朕,也不像你母妃。”
永宗王昂首大笑兩聲,看了一眼立在帳外的陳延青,緩緩閉上眼,直到被賜死的那日,也未睜開。
姬宸歆笑罷,越過老四永宏王,将目光投向永宇王,“朕很好奇,齊家身為元亦妻族,為何甘願受你驅使?當年世人皆道齊雪行有識龍目,莫非他竟看上你了不成?”
永宇王垂眸,淡笑道:“不過是機緣巧合,捏住了他一個把柄罷了,父皇過譽。”
“把柄,呵……”姬宸歆輕笑一聲,“這樣重的把柄,怕不是叛國,便是欺君罷。”
“父皇英明。”永宇王微微彎唇,猶如從前朝會附議般雲淡風輕,“齊雪行攻下三郡後積勞成疾,拖了兩年,三十歲上便去了。齊家看好先帝前程,便令如今的鎮國公,齊雪行的庶兄頂了齊雪行之名,及獻郡之功去投先帝。後來卿家季家之争便是齊家暗地挑起,只因季家父子同齊雪行相識。”
“倒是場好戲,你從何得知?”姬宸歆道。
永宇王淡笑道:“我曾見大理寺卿齊笑之家中老仆路經鎮國公府,一個低罵兩聲,一個悄然拭淚,查了他們兩日,才發覺大理寺卿出身齊家遠房庶支,可對了年紀,卻唯有齊雪行及其庶兄符合,便查了下去。”
姬宸歆點頭,閉了閉眼,吩咐道:“将他們都帶下去,回宮再說。”
一列全副盔甲的親兵将三人押了下去,姬宸歆負手立在原地,沉默良久。
陳延青在帳外來回走了幾轉,又勾着頭往裏瞧,若不是他一身浴血的盔甲,十足十的窺伺聖蹤。
姬宸歆早就看見他候在帳外,便道:“陳愛卿何事?”
陳延青愣了愣,也不待內侍上前,自掀了帳簾進來,躬身一禮直接道:“臣是聽說延玉在聖上身邊,來尋他的。”
姬宸歆似笑非笑道:“兩位陳愛卿倒是兄弟情深吶!”
“不是。”陳延青搖頭,老實道:“臣是來找他算帳的,他一個做軍師的不在戰場,倒在聖上這兒躲懶,見着他我非揍他!”
姬宸歆平生就沒見過這樣的二愣子,陰郁的心情也被沖淡不少,笑道:“陳卿确實不在朕這裏,你去尋忠順王世子罷,一道去後山迎他們,你侄兒也在那。”
陳延青眨了眨眼,“後山那麽遠啊?臣不去了,在這兒等也是一樣的。聽說明早拔營回京,臣預備去獵狐貍,天晚了就看不到了。”
張順兒聽着直冒汗,連着兩次反駁皇上的話,普天之下也就華耀侯有這個膽子了。
姬宸歆并未生怒,反而興致勃勃道:“獵狐貍,可是野狐?”
“野狐貍毛糙爪子尖,還兇,不好養,臣就打算獵禦獸園裏放的那些馴過的,給夫人養着玩的。”陳延青認真道。
姬宸歆笑道:“這有什麽,朕記得番邦進了十幾只雪狐,性子乖巧,毛色也好得很,待回京,讓人送你那兒去。”
陳延青雖還板着臉,目光卻含着笑,行禮謝恩,也不待姬宸歆說話就往外走,口中嘀咕道:“臣再去獵幾只紫毛的……”
被晾在原地的姬宸歆愣了愣,複又笑道:“赤子之心吶……若這世上人人皆是陳延青,天下便太平了。”
張順兒賠着笑附和,心裏卻道:“一個金貴,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
石牆上的竹節花刻了兩朵半的時候,頭頂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傳來,沈瑜林擡眼,将金簪藏進袖中。
陳延玉忽笑道:“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這是陳家軍的步子,我們勝了!”
沈瑜林怔了怔,“我們……勝了?”
陳延玉笑眯眯道:“勝了,定是勝了,我們去瞧瞧?這幾日真是受夠了。”
沈瑜林腦海一片空白,剛要站起身,卻晃了兩下,直直向後倒去。
陳延玉一呆,急忙上前探了探,方才松了口氣,原來是昏倒了。
……
沈瑜林醒時正是夜半,營帳中點着炭火,光昏昏暗暗的,被褥裏有很重的血腥味,身邊呼吸聲淺淺,很是熟悉。
沈瑜林一怔,微微動了動腳,果然在被窩裏碰到了一條溫熱的腿。
“別鬧,讓我安心躺會兒。”低沉中帶着些含糊朦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随即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圈上了他的腰。
沈瑜林放任了他動作,低低道:“你傷到哪兒了?還疼麽?”
兩人的呼吸聲交纏了一會兒,姬謙才低聲道:“沒事,背後劃了道深的,好在早早剮去了那層鐵鏽,其餘都是皮肉傷,禦醫處理過了……倒是你,小不省心的,禦醫說你憂思過度,五內俱傷,前頭又積勞兩年多,這下全引出來了,怕要調養好些日子,說不準會還留病根……”
“那麽擔心做什麽?不相信我?嗯?”
沈瑜林靠他近了些,笑道:“我信你,可還是會擔心。”
姬謙緩聲道:“沒事,都過去了。”
“我怎麽會在你這裏?還一道看禦醫?”過了一會兒,沈瑜林忽道。
姬謙低笑道:“我的人,不送到我這裏,要送到哪裏去?”
“無賴……”沈瑜林蹭了蹭他溫熱的胸膛,喃喃道。
姬謙往外挪了挪,“好幾日沒洗漱了,別熏着你。”
沈瑜林又湊近了些,低低笑道:“地宮裏水源短,只供一品大員和王侯洗漱,我也髒了幾日,誰也別嫌棄誰。”
姬謙嘆道:“是我疏忽了。”
沈瑜林倚在姬謙的懷裏,又蹭了蹭,“我們扯平了。”
姬謙微微一笑,用臉頰緩緩摩娑着懷中少年幹燥的發頂,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滿足欣喜。
“五王爺他們怎麽樣了?聖上有說過如何處置麽?”沈瑜林道。
姬謙掖了掖被角,低聲道:“小七設伏捉了老四,老五是我帶兵生擒的,大哥……是華耀侯救駕時帶來的,仿佛是昨日傍晚的事。後來我便睡到如今,也不知父皇打算了。”
沈瑜林微微皺眉,“聽聞皇城之中有世族做叛軍內應,莫不是……”
“正是齊家。”姬謙低嘆一聲,将事情原委說了,複又淡笑道,“正趁了元亦的心思,到時再捧捧世子妃,他的後宅便沒工夫盯着他不放了。”
沈瑜林狐疑道:“這樣費周章地樹靶子,元亦是有心上人了?”
姬謙将懷中少年攬得更緊了些,嘆道:“都是孽緣,元亦的心上人是紹欽。”
沈瑜林一怔,“紹欽不過十歲過半,怎會?”
姬謙微嘆,“所以我也不知他是一時魔障,還是動了真心,若是真心,連我也不敢再逼他,皇祖父老來昏聩,父皇半生遺憾,小皇叔十年醉生夢死,皆是真心人所誤,元亦那般性子……”
沈瑜林抿唇,眉頭緊皺。
姬謙怔了怔,揉了揉昏漲的太陽穴,淡笑道:“同你說這些做什麽,又招你擔心了。”
他拍了拍沈瑜林的後背,閉上眼,喃喃道:“大不了成全他們也罷了,能走多遠看他們的緣分,好歹有我們看着,鬧不出大事。”
沈瑜林無奈地将臉埋在姬謙的頸間,閉上眼,低嘆道:“紹欽是獨子,須得留後,你不能縱着元亦。”
姬謙點頭,“自然,我也當他做侄兒的,若換了旁人……睡罷。”
二人相擁而眠,一夜再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