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完結
“三王為亂,禍及社稷,朕自危扶以內,寧不知何夕,知天命之年逢事,若景上意?今寧王恪德至孝,恭誠五略,有文帝之風,承景家國,當王天下,朕肖前人洪德,禪位此子,敬告宗廟,通達四海,欽此。”
聖上平叛歸京,三王之事尚懸而未決,便發下禪位诏書,平靜了沒兩日的京城立時便如滾油添水般沸騰起來。
無論衆人如何作想,既已發了明旨,禪位之事勢在必行,欽天監算了黃道吉日,正是六月十八。因着同姬謙結契之故,沈宅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往年也未見這些人多殷勤……”錦繡提了一串玲珑粽子挂好,看着一撥人遠去的背影,口中嘟囔道。
“習慣了也罷了。”沈瑜林看看外間暗下來的天色,吩咐道,“先煮肉粽,娘親說那個不易熟,旁的明日現煮也來得及,不必留晚膳,我出去一趟。”
說話間他便換了一身淺青長袍,也未束冠,只用尋常玉簪绾了發,匆匆離去。
錦繡撥了撥五彩缤紛的玲珑粽子,嘟嘴道:“生就勞碌命,好好的重陽假也不知歇歇。”
沈瑜林很忙,幾乎是腳不沾地,天下即将易主,牛鬼蛇神遍地,閑雜烏糟事也随之而來,多的是官員生事,地方躁動。
監舉司發展到如今,職能衆多,頂了禦史臺,吏部,戶部等諸多部門部分的用處,屬官品級卻多低微,用民間的話說便是“縣令官做了相爺的事,來年開春還領七品的饷”,可見一斑。
陳相如今已不大管事了,他有三子,兩個做了一方大員,最不成器的也在軍中脫胎換骨,步步高升,人生如此也了無遺憾了,惟一的牽挂便是手中握了幾十年的相位。
他極欣賞沈襄才識,曾有意培養他繼承這位子,無奈沈襄天生淡漠權事,并不願入仕為官,經了幾年觀察考驗,老狐貍陳仲先将主意打到了沈瑜林頭上。
在陳仲先看來,沈瑜林簡直是天生為相位而生的。論背景,孤臣,純臣,冥妻結契,無子繼,所謂太上忘情而至公,又有聖上的寵愛在,不愁他私欲忘公。論能力,少年入仕而自成一脈,将監舉司打理得井井有條,明明蓋了各部衆多職能,卻仍能左右逢緣,為人處事沉穩大氣。雖論資歷有所不足,可比起那些所謂的相位候選要好得多,他當年不足而立時封相,自然不會因着年紀而小瞧沈瑜林。
如今陳仲先日日進出走動都要将沈瑜林帶在身邊,時不時提點幾句,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打算。無奈連姬宸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還令沈瑜林分擔些陳仲先的公務,向衆臣暗示了他的态度。
姬謙原是想教自家少年歇幾個月差事,好生将養身子的,如今卻是打了水漂,只得令太醫一日三頓為他熬藥,到了晚間再親自壓着自家少年用藥膳罷了。
沈瑜林抿了一口紫參烏雞湯,微微皺眉道:“我總覺得現在身上一股子藥味,比那開藥館的還重些。”
姬謙聞言從一堆公文中擡起頭,神色柔和,道:“周禦醫說了,那雲寒香同藥性相沖,不可再點了。”
沈瑜林抿唇,捧了湯盅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熬了一夜的烏雞湯味道鮮美,偏偏加了許多藥材,尤其是紫參,混在一起口感怪異至極。
“聽聞齊家被撤了鎮國公之位,貶為庶民,世子妃那裏可是又鬧上了?”沈瑜林緩緩道。
姬謙淺笑道:“元亦不在,沒人看着,可不就像烏眼雞似的鬥起來了麽?她倒是有心眼,想拿腹中皇孫做筏子,我令人将她禁在房裏了。”
沈瑜林只道:“蠢。”
一個出世的皇子頂得上十個流産的胎兒,又是長子嫡孫,若謀劃得當,皇後做不成,一個貴妃是跑不了的,做了一年多當家主母,眼皮竟淺成這樣,也實在是奇葩了。
姬謙道:“有時我真慶幸你是男子。”
沈瑜林疑惑地挑眉。
姬謙微微笑道:“情愛之事向來由深至淺,若一人依附另一人,再熾烈的情終會在現實或猜忌中冷下來。而若二人并肩,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反而會在愛馳之前,化做深情。”
“你倒懂得多。”沈瑜林輕笑,戲谑道,“若有一日女子能同男子并肩,你待如何?不要我了?”
姬謙嘆道:“已有悍妻鎮宅,本王也只得空羨後來人了。”
沈瑜林橫他一眼,見他凄哀模樣倒頗像回事,撐不住低低一笑,有如桃花吐蕊,灼灼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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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窮九十九重天兮,下潛黃泉極,問鲲鵬兮天之奈何,答曰相依。玉石碎兮,情之起,與君相守兮紅塵因渡,乘風去。”
姬明禮閉上眼,伴着琴音道,“我欲與君相……”
“停——”姬元亦黑着臉起身,“這就是所謂百試百靈的法子?小叔公你耍我呢!”
姬明禮無奈地睜眼,哼道:“果然是黃毛小子,不解風情,尋個清風朗月的亭子,穿身漂亮衣裳,這曲子一彈一唱,勾個小毛頭還不跟玩兒似的?”
姬元亦抿唇,他能說自家那小毛頭五音不全,逢琴必睡麽?
姬明禮嘆道:“要不然去尋他長輩做個主,結道五年契也罷了,至于這麽抓心撓肺的麽?”
姬元亦苦笑一聲,轉頭便往門外走去。
姬明禮滿心以為姬元亦不過是少年人一時魔障,不耐地皺了皺眉,道:“你父王連召四遍了,再不歸京只怕趕不上登基大典,你想丢了太子之位不成?”
姬元亦頓在門口,雙拳緊緊握起,擡頭,淚竟濕了重裳。
姬明禮嘆道:“你如今年紀小,并不知情愛滋味,也不懂各中真谛,那人若真有意,哪裏會避你如虎?緣分是相互的,你的真心人許是在後頭也未可知。”
“我不懂什麽緣分,”姬元亦一字一句道,“我只知若這世上沒了他,我活着也似死了一般。”
“可你方才猶豫了,在我提到太子之位的時候。”姬明禮撫了撫掌下的琴,道。
姬元亦苦笑,“怪道他不信我。”
說罷,踉踉跄跄去遠了。
杜若晴從書櫃後面轉出來,理了理衣襟,姬明禮偏頭笑道:“等久了麽?走罷,今日教王嬸煮甜棗粽吃怎麽樣?”
杜若晴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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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過,轉眼便是六月中,寧王即位,改年號予寧。
烏雲華蓋下,九龍墜珠冠耀眼奪目,龍袍工繡,玉宇瓊臺,姬謙緩緩擡眼,自九重高闕下俯瞰百官,冷冽的目光忽掃向一處,便如寒冰化水,春暖花開。
沈瑜林似有所感,自陳相身後擡頭,朝上方看去,正對上天子那道柔和的視線,不由得微微一笑。俯身下拜,随衆人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新朝伊始,朕景承天命,為萬民謀福祉,望爾等不負朕心,恪守德行,謹業言公,欽此。”
予寧三年,陳相告老還鄉,沈瑜林當政,一時海晏河清,又兼改革伊此人始,為盛世開端,民間争立沈公祠,流傳後世。
後記:
“公始乘龍與,年十四,開六首及第之先河,後創舉官前制,一時清平,武帝盛怡之。君臣相得三十載,政通廣達,改土化流,收納與空,青苗事始,強兵殊衆。後帝崩,忽一日,公引琴得鳳,歸去,時人謂之登仙故。”
……
沈瑜林緩緩合上書頁,挑滅桌上的油燈,朝床帳走去,口中笑道:“說得愈發離奇了,我竟是化了鳳凰飛走的麽?”
他發鬓微微泛白,面容卻沒多大改變,一身素青布衣穿着,便似個少白頭的書生一般。
“哈哈哈,朕是龍,卿是鳳,何不早入懷?”姬謙倚在床邊放下閑書,促狹道。
沈瑜林挑了挑眉,低笑道:“若這樣說,鳳當配凰才是,先帝爺且歇着去罷。”
“你倒錯了,豈不聞古語有雲,龍鳳呈祥,由此可見龍與鳳方成雙對。”姬謙笑道。
沈瑜林淺笑着瞥他一眼,解了衣裳睡到裏側,枕在他胸膛上,“過幾日是我生辰,師父娘親催了,當回趟京城。”
姬謙嘆道:“那倆臭小子還掰扯着呢,想想就頭疼,多大人了還像小孩似的,一時好一時壞……”
沈瑜林哼道:“你那時不是說會看着他們麽?如今又煩了,想推給誰?”
“老了,看不動了。”姬謙咳了兩聲,凄涼道,“我上回受了風寒,還沒好全……”
沈瑜林眨了眨眼,低低笑道,“看來昨晚龍精虎猛的那人不是先帝爺吶……”
“咳,咳……啊?”姬謙嚴肅道,“明日歸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