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明黃錦繡的旌旗迎着乍暖還寒的春風翻騰飛舞,樹木茂盛,青草鮮綠,不時有松鼠野兔一竄而過。
烏泱泱的大軍持着金戟圈在外圍,遠遠看去氣勢十足。
一身暗色龍紋窄袖騎裝的姬宸歆騎在青骢馬上開箭,身後官員不拘文武俱穿着便宜行動的騎裝,看着也頗有架勢。
他年紀已然不輕,那箭卻是又快又準,狠狠紮進了飛奔着逃離的雄鹿心髒。
一箭逐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鋪天蓋地的喊聲在上林圍場上空響起,驚動無數飛鳥。
姬宸歆微微一笑,“都去吧,也讓朕瞧大晉男兒的威風!”
人群中有的成隊散去,有的單槍匹馬,也有一前一後悄悄隐去的。姬謙拍了拍身下黑馬的頭,狀似無意地瞥了眼面無表情頓在原地的永宇王,不出意外撞上了兩道意味不明的視線,一道是年前初初解禁的永宗王,一道……呵,竟是他那好四弟呢。
姬謙目光微寒,一言不發地調轉馬頭,向林中馳騁而去。
永宇王垂眸撫了撫馬頸,瞥了眼周圍,淡淡道:“都跟着我作甚?春獵五日,要動手也不是這時候。”
永宗王的面色有些常年不見光的蒼白,一雙黑眸卻亮得詭異,昂頭道:“你小子素來最會藏奸耍滑,本王不看着你怎麽成?”
四王爺永宏王被禁了幾年差事,人也不似從前一般鋒芒畢露,笑道:“現如今已是甕中捉鼈,大哥看着他做什麽?還是早早布置下去,各憑本事罷。”
永宗王同永宏王乃是一母同胞,自小親厚,聞言冷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言,調轉馬頭自去了。
“大哥生來便是這性子,五弟可莫見怪吶!”永宏王緩緩笑道。
永宇王淡淡颔首,“四哥還有事?”
永宏王輕笑一聲,策馬靠他近了些,兩人之間只餘半臂距離,低笑道:“四哥倒是有個問題想不通,不知五弟可否解釋一二?”
永宇王黑眸微眯,“四哥想問的是齊家之事罷?恕我不能相告。”
永宏王勾唇一笑,“憑齊家怎能,怎配替陳家?五弟,你莫不是被那陳家小娃娃迷昏了頭罷?”
永宇王抿唇,淡淡道:“我的事,就不勞四哥費心了。更何況陳仲先兩朝為相,老奸巨滑,縱是将陳天賜寵上了天去,你以為他便能一心一意為我籌謀?”
永宏王冷笑道:“你總是有理的,卻不知那齊家又是怎樣的蠢祿,任你差使?”
永宇王也未理睬他,馬頭一轉便去了。
永宏王落在原地,見狀冷冷一哼,目光陰寒。
……
鋒銳的羽箭破空而來,直直沒入不遠處的狍子口中,那百十來斤的狍子只蹬了蹬腿便轟然倒地。
一箭封喉。
沈瑜林收弓,無奈地朝身邊人看去,“你總同我過不去做什麽?”
姬謙收回弓,早有侍從去撿那狍子,他身後挂着獵物的馬匹早已成列,而沈瑜林的箭匣裏還是滿滿的二十枝白羽箭,壓根沒射出去半枝。
“乖,別鬧,文官要有文官的樣子。”姬謙低笑道,又指指不遠處幾個馬都騎不穩的官員,“待到亂起,沒人會重視這些人,而那騎射武功出衆的,便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沈瑜林抿唇,他也不是萬事皆通,前世讀晉書時,他在意的是聖武之治種種政策,影響,改革事宜,關于晉武帝登基始末卻未太留心。如今想來,斌兒倒是通曉史事,可惜忙中生亂,亂中出錯,他竟忘了去詢問一二。
“萬事小心為上,我武藝稀松,強跟着也幫不了你,但絕不會拖累你便是。”沈瑜林沉默了一會兒,忽低聲道。
姬謙怔了怔,看着少年清澈堅定的雙眼,彎唇一笑,“我多的是護衛,不缺你一個,若是沒了你,只怕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沈瑜林面頰緋紅,抿了抿唇,方才那話裏頗帶些貪生怕死的意思,可是他不後悔,人貴有自知之明,論武他不及半個天禁衛,與其跟在這人身邊礙手礙腳,倒不如遠遠避着,教他安心。
姬謙一見他神情就知自家小狐貍又想多了,無奈笑道:“我明白,你做什麽,我都明白。”
沈瑜林看着那雙不複冷冽的黑眸,微微一笑。
“哈哈哈,皇兄好自在吶!”一道清朗悅耳的男聲自身後悠悠傳來,姬謙低笑一聲。
沈瑜林轉頭看去,只見來人騎着紅頂踏雪馬,身着錦白箭袖騎裝,一挂錦繡燦爛的鑲白玉抹額更襯得那張俊美的面龐華貴非凡,單看相貌便同姬謙有三分相似。
“這是小七,如今是忠順王世子,你只管喚他七弟便是。”姬謙道。
姬訊眨了眨眼,“那我是該叫三嫂呢,還是沈家哥哥?”
姬謙道:“不裝兔子了?”
姬訊面皮一垮,不情不願道:“沈大人——”
沈瑜林笑道:“久仰世子大名。”
姬訊笑道:“都是些不務正業的纨绔名頭,教沈大人見笑了,時間匆忙,我就說正事了。”
沈瑜林看了姬謙一眼,笑道:“還請世子直言。”
姬訊點頭,“父皇令我将三品以上重臣秘密送往暗處護着,皇兄也是看重沈大人的,我就直說了,那地方雖安全,卻也可能進奸細,畢竟人多眼雜,所以亂事未平前許進不許出,沈大人可想好了?”
沈瑜林愣了愣,卻未想到皇家這般細心,竟也替臣子想得十分周到。
姬謙點頭,“去自是要去的,只是你的人可安全?”
姬訊輕輕勾起一抹笑,“較天禁不及,勝地昭衛良多,皇兄且放心罷,沈大人由我親自護着,少不了一根頭發。”
沈瑜林抿唇,摘下頸間的白玉鳳凰佩,系在姬謙脖子上,掖好,低嘆道:“萬事小心。”
結發成君契,死生不許離,這是我的承諾,也是你的。
姬謙捂着胸口那塊溫熱的玉佩,微微一笑,“放心。”
這世間有你在,我怎麽舍得離開?
姬訊看看天,看看地,深覺自己太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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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貴舒适的禦辇裏,龍涎香幽幽,姬宸歆同陳延玉有一搭沒一搭地下棋,二人都有些不經心,棋中局勢亂得很。
陳延玉忽嘆道:“聖上這局走得險吶。”
姬宸歆沒搭理他,陳延玉是個臭棋簍子,他也好不到哪裏去,這鬼靈精話裏指的也不是這個。
又走了幾個回合,陳延玉那條破破爛爛的大龍終于被截斷了,也不待收官,陳延玉便痛快地認輸了,于是再開一盤。
陳延玉拈了塊點心吃了,他這人跟陳延青反着來,性子活泛,要他不說話跟要他命似的,顧盼生輝的桃花眼轉了轉,又道:“聖上看臣的棋藝如何?”
沒話找話說,姬宸歆有些煩他,沒好氣道:“一手臭棋!”
陳延玉嘿嘿一笑,并不當回事,這兩日他時時伴駕,對姬宸歆的敬畏也消了些,立時腆着臉道:“臣學棋也才半個來月,便能同聖上對弈,聖上當誇臣才是。”
姬宸歆哼道:“臭棋簍子是天生的,同學棋時日長短無關,寧王十歲勝倭國名人之事你可聽說過?”
話唠找到了話匣子,陳延玉俊眼放光,就着棋藝談到倭國,又從倭國談到大晉,從大晉談到陳家軍,轉了九曲十八彎探了探他哥情況。
“華耀侯已從山東帶兵奔襲了四天四夜,今日休整一夜,預計過五日便能趕到京城,禁軍好歹也能撐些時日,你怕什麽?”姬宸歆放下一子,皺眉道。
哪家質子不擔心自己小命的?偷眼在外頭一幫無知無覺的龍禁尉身上溜了一圈,陳延玉心裏居然還有些安慰。
心裏這樣想,話可不能這麽說,陳延玉微嘆道:“縱然二十萬大軍人多勢衆,可大軍奔襲十日必是疲憊不堪,而京軍以逸待勞,難免傷亡,戰場無眼,臣很擔心啊!”
姬宸歆道:“陳愛卿有話直說便是。”
陳延玉皺眉思忖一陣,道:“外攻不如內合,臣請聖上派人散些消息,只道我陳家軍狠辣無情,手段殘烈,先剎剎他們的膽氣,再令臣兄禦精兵在前,老兵藏中,出入陣盡挑猛将,臣看興許能減些傷亡。”
姬宸歆聽着在理,立時傳人去做,又親自拟了聖谕,着暗線八百裏加急送往山東。
陳延玉看着外間血染的晚霞,眯了眯桃花眼,低喃道:“風雨欲來……”
天色漸晚,到了半夜果然有鳴金之聲傳來,飛馬快報,“臣禀聖上,宗王宏王宇王一道反了!”
姬宸歆猛然睜開眼,一把掀了明黃錦繡的被褥,一面令人更衣,一面冷笑。
終于來了呵,朕就怕你們不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