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怎麽是說笑?”沈瑜林忽道,“你也一天天地大了,身邊沒個貼心的人伺侯着怎麽成?”
姬謙唇角微揚,“确是如此,我們家不拘嫡庶,父王還等着抱孫子呢。”
姬元亦薄唇微抿,黑眸中的光亮一點點晦暗下去,緩聲道:“謝父王師父關心,不出意外,再過八個月,您就會有嫡孫了。”
姬謙微微皺眉,“齊家女的兒子?”
“自小教得好,便不會惦記母族,生恩養恩都是虛的,皇家利為先吶,父王?”姬元亦聲線低沉,帶着些許自嘲。
沈瑜林用茶蓋拂了拂杯中翠綠的茶葉,隔着茵蘊的水霧,緩緩看了姬元亦一眼。
姬謙平靜道:“利為先?那你折騰來去是為了什麽?父王放任你是為了什麽?你可知道單為齊家一事折了父王多少計劃?如今你說,利為先?”
姬元亦抿唇,心中連日來的酸澀漫上眼眶,“父王……”
“你近來浮躁了,正好過幾日春獵,我替你延假,課業也歇歇,出去散心,順帶去瞧瞧你外祖父罷。”姬謙道。
姬元亦垂下眸子,他自然知道,所謂歇歇課業便是停了他手裏的權,只是……外祖父在江南,那人也在江南,他舍不得拒絕。
看着姬元亦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正堂,沈瑜林放下茶盞,看着姬謙的雙眼,“你支開元亦……是要做什麽?”
姬謙低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瑜林,你怎知道我是故意支開他的?”
“齊家之事原就在計劃內,元亦的折騰也未傷了大局,而今日之事更是意外,你逐他出京的理由也太牽強,是江南好似有什麽吸引着元亦,他才未察覺。”沈瑜林微微挑眉,菱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姬謙愈看愈喜歡,低頭在他額上輕吻一記,低嘆道:“三年,還有三年……”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沈瑜林卻懂了,耳根一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了,不鬧你了,說正事。”姬謙輕笑一聲,放開沈瑜林的肩,“這次春獵,有問題。”
沈瑜林眼睫微顫,春獵在三月尾,晉武帝登基是六月中旬,能這麽迅速奪、權的……唯一個“反”字。
姬謙緩緩道:“撇去龍禁尉這些花架子不提,這次春獵有禁軍兩千,京軍三千,禦前侍衛五百人,那三千京軍是老五的人。”
禁軍常年養尊處優,只比龍禁尉好上一線,而禦前侍衛個個出宮便是爺,哪裏及得上殺過人見過血,上過戰場滾一圈的京軍?沈瑜林神色凝重起來。
姬謙看得可樂,伸手在他發冠上摸了摸,“哪裏便這樣危險了,我能查到的,父皇會不知?左不過是想瞧瞧諸皇子反應罷了。”
沈瑜林仍擰着眉頭,“這消息你從何處得來?你可知此事若有一星半點的差錯便是萬劫不複?”
“你啊,處處都好,偏就是太謹慎了。”姬謙輕嘆,“是由龍禁處探來,父皇的暗線裏有我的人。”
“龍禁處?”沈瑜林皺眉,“同龍禁尉有關?”
姬謙點頭,“京中纨绔雖多,可也不是沒有用處,每年龍禁處暗地裏都會從龍禁尉中挑一些人嚴加訓練,各家子弟做各家族的暗線,能被寵成纨绔,無一不是靠山強硬,想探聽家族動向,各式情報很容易。”
沈瑜林神色古怪道:“這不是……”出賣家族?
姬謙看出了他話中的未竟之意,低笑道:“每家龍禁子弟都有六個保全名額,酌情增減,只要不犯大事,可保家族一世平安的,更何況……你可記得陳天遠?”
沈瑜林道:“江南總督。”
“鄭與平?”
“江寧織造”
“黃紹安?”
“年前頂了王子騰官職的那個?”沈瑜林挑眉,“他們都是轉明的龍禁子弟?”
“高官厚祿,入仕之人一生所求不過是這個,又怎能不盡心盡力?”姬謙輕笑,“這些人俱是萬裏挑一,縱有一點口風不緊,也活不到入龍禁處那日。”
沈瑜林疑道:“那這消息為何會到你手上?”
姬謙低笑,“人心最易收買,看得不過是價碼幾何罷了,父皇大抵也知道,他考的不是純孝與否,而是諸兄弟手段高低。”
沈瑜林挑眉,“你倒懂聖上的心思。”
姬謙摸了摸少年的臉頰,輕聲道:“做皇子的,總要比做臣子的更懂揣摩聖意,而大多情況下,不過是他們自欺欺人地不想懂。”
君臣父子,君總是排在前頭的。
沈瑜林低低一笑,沒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握着姬謙微帶涼意的手一點點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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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軍炳歪坐在軟榻上,裹得像只小球兒,不厭其煩地看着自家兩個哥哥鴨子一樣地追攆着。
地上鋪了兩層厚厚的羊毛毯,底下燒了熱熱的地龍,踩上去軟軟暖暖的,京城的三月極冷,屋子裏卻是暖意融融。
趙嫣然倚在炕上,披着件蜜青小祆,盤着長發,有一搭沒一搭地繡花,時不時看着地上摔來摔去的兩兄弟發樂。
陳延青正襟危坐在炕邊——寫大字,真的是“大”字,每張紙上都有一個歪歪斜斜的“大”,看得陳軍炳暗暗發樂,他前世身子雖弱,可學識文釆一樣不落,爹爹這字,還不如他三歲寫的呢!
“沒長進!”趙嫣然勾着脖子看了看,哼道,“這樣下去要多久才會寫你自己的名字?人家當官的都是簽字蓋章,到你就是按手印,跟賣身契似的,丢不丢人?”
陳延青憨厚地笑了笑,“人丢不了,我這不是早賣身給夫人了嗎?”
趙嫣然彎唇,還是敲了敲桌子道:“貧嘴!再加十個大字,反正這紙是宮裏賞的,不花錢。”
陳延青苦了臉,看着自家夫人從榻邊小木櫃裏數了十張紙摞到小矮桌上。
“我聽周家媳婦說過幾天要春獵,裏頭盡是好東西,你不是當将軍的嗎?好歹獵幾只野味家來,也教我們嘗嘗鮮?”趙嫣然繡了幾針,忽道。
陳延青點頭,“其實那也不算野味,我瞧見都是從禦獸園裏一車車拉過去的,倒是那些皮子養得不錯,油光水滑的,祁家大兄弟那只紫毛狐貍就是從裏頭弄的,你要喜歡我也去……”
趙嫣然臉色一白,伸手捂住了陳延青的嘴,低低道:“你不要命了!那是皇上的東西,拿了可是要殺頭的!”
陳延青莫名所以地眨眨眼,他明明看見很多人去拿,一文錢不要,跟年終發俸發獎似的,按着官銜挑,陳老相爺還令下人傳了話,要兩只貓熊,一雄一雌成對兒,當時就拎走了。
陳軍炳閉上眼,長呼一口氣,又來了。
史書是最大的騙子,曾已何時他多麽崇敬華耀侯,聽聞自己投胎成了他的兒子更是激動地不能自抑,連帶着對征服了華耀侯的女人——他娘親亦是欽佩莫名。
誰知道幾番相處下來,什麽大晉軍神,戰無不勝的威風他半點沒瞧見,只看到了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小夫妻。
似乎再多的名利錢財也磨不去他們與生俱來的小人物禀性,娘親總是愛貪些小便宜,又一毛不拔,家裏賬上更是精确到了厘。爹爹習慣了節儉,不少衣裳舊得褪色了還要穿,每每娘親替他換了新衣還要心疼,明明庫中的金銀夠他們揮霍幾輩子,他們卻好似沒瞧見一樣。
時代在變遷,後世相府公子的用度放到如今堪比皇子,明明該鄙夷的,他卻只覺溫暖和踏實。活了兩輩子,第一次有種過日子的感覺。
“真的随便拿?皇上不管啊?”趙嫣然瞪大眼睛,這也太浪費了吧?一只普通狐貍還要賣到十兩銀子,那紫毛白毛的更是五十兩打不住,皇家也不帶這樣冤大頭的罷?
陳延青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反正當時路過那裏,不少人招呼他,想送他來着,就算要不到,到時候他自己去獵幾只還不成?他陳延青就是打獵的出身。
趙嫣然半信半疑道:“別是想找你開後門的罷?”
一只狐貍……的賄賂?
陳軍炳撇頭忍笑,正瞧見大哥坐在地上轉眼珠,二哥咧着嘴爬來爬去。
兩人鬧了一陣,陳延青放下筆,忽低頭撥撥腰間挂着的兵符,微嘆道:“等我回來,我帶最好的狐貍給你。”
他話裏帶着些意味不明的顫音,趙嫣然沒聽出來,催他寫大字,陳軍炳卻是一愣,皺了皺眉,仔細算算日子……
他眯了眯明光湛湛的鳳眼,深深地看了陳延青一眼。
【及春獵歸,高祖欲禪寧王,諸臣皆驚,三王集部反之,乃京軍三萬,城亂十日,得華耀侯救駕,皆安,六月中,寧王即位,改年號予寧——晉書】
原來,已經到了這時候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