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初到南缰
杜益山一行一共二百餘人,一路風餐露宿,縱馬疾行,直奔南缰。
一路無話,路上走了一月有餘,終于在五月初時,趕到了南缰境內。
杜益山先與五十萬大軍彙合。
此次出征杜益山為主帥,其餘幾路大軍都是從全國各地以及戍邊守将中調配過來的,有不少是七星領上的守将,與杜益山、韋重彥等人都是老相識,彼此見過,訴過離情,便向南缰守将打聽此處的戰事如何。
駐守南缰的是南缰總兵蘇密,他點齊諸将,将杜益山等人接進營帳。李忠先宣了聖旨,将帥印交給杜益山,衆人望京城方向焚香跪拜,謝了皇恩,重又回營帳落坐。
休整一日,杜益山下令大軍開拔,順着山路又往西南行進,翻山越嶺,又走了一個月,一路大軍壓境,連奪幾座城池,留下兵将駐守,一面派人飛馬回朝,請皇帝派官員來收複失地。
肖冠成來南缰十餘載,深得民心,在南缰百姓中十分有威望,這裏的土著頗多,各山各洞都有村寨,村寨中的百姓都只知道肖冠成,而不知道當今皇帝是誰。
杜益山領兵平叛,百姓們雖不敢反抗,但民心卻頗有怨憤,甚至有些人數衆多的部落酋長,帶領族人在山間挖下陷坑,阻擋大軍的去路。
大軍前進的腳步格外緩慢,南缰天氣火熱,比外省的溫度要熱得多,而且叢林密布,時常下雨,道路泥濘,行進困難,就連空氣中蒸騰的濕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這五十萬大軍中,竟有一大半不服當地水土,一到南缰就頭暈腦脹,更有甚者,還會起一串串的紅疹子,又痛又癢,令士兵們苦不堪言。
一面打仗,一面應對各種艱難險阻,一直到了七月,五十萬大軍才堪堪到了燕赤河邊,隔河遠望,就能望見對面一座山城高高聳立,而城中,就是肖冠成的天王府了。
肖冠成早已得到消息,得知朝廷派大軍壓境,他集齊南缰土著及手下三十萬人馬,全部退守邊陲。
兩軍隔河相對,杜益山下令,離江五裏,紮下營盤。
燕赤河水流湍急,又深又寬,要想過河,只有一座石橋可以通行。杜益山連人帶馬,足有數十萬之衆,想要從一條僅容三人一馬并排通行的橋面上過河,絕非一件易事。
杜益山的人馬一到河邊,河對岸的肖冠成便派一萬精兵把守石橋,在隘口處暗伏弓箭手,又備下火炮數枚,提防杜益山派人強攻過河。
朝廷派人打了幾年,南缰久攻不破,一來是因為這裏氣候炎熱,瘴氣橫生,不熟悉這裏環境的北方士兵們到此,多半會水土不服,仗還沒打,先就病倒了大半。二來就是憑借燕赤河這道天險,易守難攻,令肖冠成有恃無恐。
肖冠成每日派人敲鑼打鼓,在橋邊叫罵,讓杜益山放馬過來,他要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衆将每日被人罵陣,全都聽得火起,幾番向杜益山請令,要領兵奪下石橋,攻破天王府,活捉肖冠成。
杜益山一律駁回,這幾日天氣越發熱了,士兵們的體力也大為下降,悶熱潮濕,再加上水土不服,許多士兵都是帶病行軍,接連走了兩個月,此時再不休整,士兵們就算勉強上了戰場,也打不贏肖冠成的三十萬大軍。
杜益山傳下軍令,所有兵将沒有帥令不得私自出營,又派韋重彥帶人去接應糧草,切莫讓肖冠成偷襲糧道,斷了他們的後路。
韋重彥領命,帶了五千騎兵,出了營地,直取糧道。
其餘衆将不敢違令,全都留守營中待命。
因為有李忠這個監軍在,杜益山就有些放不開手腳,開始時凡事都要問問李忠的意思。蘇密及幾個參将、都尉就更是如此,李忠這尊大佛,背後站的可是當今萬歲,可是不能得罪的。
李忠倒也沒什麽架子,也沒做什麽擾亂軍心或胡亂指揮的事,他私下裏跟杜益山說過,自己來營中就是個擺設,絕不會插手軍中事務,請杜将軍盡管放心。
杜益山笑道:“你不摻和軍中事務?皇上那裏可好交待?”
李忠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嘿嘿笑道:“有什麽不好交待的。咱家一個宮中的太監,皇上還能不知道我有幾斤幾兩?派我來不過是為了給杜将軍派個雜役使喚的人,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咱家去辦,杜将軍要錢要糧,只管跟咱家說,咱家跟皇上要去。這軍中您最大,我不聽您的聽誰的?”
李忠說的滿臉摯誠,杜益山卻笑罵了幾聲:“滑頭!”
什麽雜役使喚?天下誰不知道,李總管是當今萬歲跟前的紅人,曾做過天子的大伴,是從小看着皇帝長大的。這樣的人,除了皇帝,誰敢使喚他?他說的如此小心謹慎,也不知這其中有幾分是當今萬歲授意的。
想來也是,李忠這個監軍的身份本來就尴尬,再要指手劃腳的瞎出主意,仗打勝了還好,萬一敗了,他不只在皇帝那裏不好交待,就連杜益山那裏,也一并得罪了,此外還要落個太監禍國的罵名。
何苦呢。倒不如像現在這樣,推的幹幹淨淨,日後就算打敗了,也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杜益山與李忠談笑幾句,心中也算有了主心骨,免得這邊打仗,那邊還要惦記着背後有人捅刀子。
晚間回了營帳,裏面空無一人,方雲宣還沒回來。
杜益山不由苦笑,自從來了軍營,自己就與方雲宣聚少離多,見面都是來去匆匆,有時說不上幾句話,就會被戰事打斷。
方雲宣不讓杜益山多費心顧他,每日忙着夥頭軍中的事,竟比他這個軍中主帥還要忙上幾倍。
一到軍營,方雲宣就主動攬下夥頭軍的重任,戰場上他幫不上忙,只能在後勤補給方面幫杜益山分憂解愁。
軍中足有三五十萬人,每日吃飯就是個大問題,大鍋飯做出來,分到每個士兵頭上,也不過就是兩個粗面馍馍,和一碗飄着些許油星的素菜。
打仗是最費體力的事,何況這些兵将中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北方,在南缰水土不服,不是腹瀉不止,就是全身起疹子。那疹子能從胸前長到後背,還不能撓,一撓就破,一破就化膿潰爛,流出來的膿水沾到好皮膚上,馬上又起一大串又紅又癢的膿包。
渾身又癢又痛,士兵們每日在潮濕中疾行奔襲,光是殺敵平叛就要耗費很多精力,如今還要受這些疹子的侵擾,真是苦不堪言。
軍醫也沒法子,這是內毒,只有等它自己發散出來才行,湯藥、草藥都只能起個幫助發散的作用,喝了之後,也只是讓那些疹子發的快些,過程更是難受。
方雲宣冥思苦想,想起魚腥草能清熱解毒,對膿瘡最有效用,而且極易找到,來時的路上就在山野裏見過不少。
急忙帶人去把所有能找到的魚腥草都采來,洗淨後,摘取莖葉,熬成魚腥草粥,或搗爛了和進面粉裏,烙成煎餅,剩下的就加進糯米粉裏,上屜蒸熟,做成糍粑,散給生病的将士吃。
軍中的大鍋飯向來難吃,一打起仗來,能有口熱湯熱飯吃就算不錯了,誰還挑剔好吃還是不好吃。這些将士多年征戰,也早就習慣了這樣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可自從方雲宣來了,軍中将士就覺得他們的夥食待遇大為提高,倒也不是頓頓都能吃到雞鴨魚肉,而是味道和菜色上,都有明顯的改善。
比如從前每日兩餐,早上是一碗清粥,兩個棒子面窩頭,晚上是一碗大雜燴和兩個粗面馍馍,隔三五日能有一頓肉吃。這已經算是好的了,他們在前方打仗,才能有此待遇,若只是留在後方駐守邊關,那些普通士兵都是頓頓清水煮白菜,連個油腥也瞧不見的。
現在則大有不同,每日雖然還是一碗清粥、一碗大雜燴,可粥和菜裏面的內容卻大有變化。
原本粥裏只有大米一種,清湯寡水,一碗粥清亮得能照見人影,而現在除了大米粥,還有粳米、粟米、糯米等等,粥裏的內容豐富許多,湯汁濃稠,粥碗能立住筷子,裏面的米粒能冒出碗邊,偶爾還能多些花生、紅棗之類的東西。
晚上的燴菜就更為豐富,天天都能吃到兩塊肥瘦得宜的燒肉,連魚蝦都能常常看見。
将士們都知道軍中來了一位新大廚,就是他跟李忠軟磨硬泡,提高了軍中的夥食待遇。
杜益山哭笑不得,要多幾個像方雲宣這樣的大廚,一場仗打下來,國庫裏的銀子都得花塌了。
方雲宣卻不以為然,吃不好哪能打勝仗?再說這些士兵有許多都在病中,每日住在十幾個人的營帳裏,天氣又悶熱潮濕,體力消耗又大,本來身體就吃不消了,要是吃的方面再跟不上,每天清湯寡水,頓頓稀粥、鹹菜,沒幾天人就得垮了。
所以,這方面的銀子,是省不得的。
杜益山坐在桌案後,想起方雲宣前些日子跟他一樣一樣的算帳,不由露出一點久違的笑意。
方雲宣還沒有見過真正的惡戰,過去幾場遭遇戰,在人數上他們就占了很大優勢,未戰先勝,自然是輕輕松松的就過來了。可再往後,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真正的戰争是極其殘酷的,哪裏還容得方雲宣如此從容的去做什麽熱湯熱飯,真打起來,所有辎重都要随時抛棄,輕裝簡行,直搗黃龍,有時連鍋竈都是要扔了的。
戰争,永遠都是以勝利為目的,這些士兵過的如何,吃不吃得飽,死了多少人,都不是興起戰争的人會去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