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之所動
若能平定南缰,皇上會許我娶你為妻。
原來是為了自己。
方雲宣聽到這句話時,心裏真不知是什麽感覺,說感動,那是一定的,可除了感動之外,還有許多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方雲宣花了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他茫然的望着眼前的人,愣了許久,才喃喃說道:“沒想到我活了兩輩子,竟還是個害人的。”
猛地轉身,方雲宣拉開櫃門,把裏面所有的衣裳全扒了出來,他哆嗦着揀起一塊包袱皮,把衣裳一件一件甩進包袱皮裏。
“我走……我走了,你就不用去南缰了……”
眼眶發熱,胸口也堵得厲害,方雲宣咬着牙關,剛剛的感動全都被一股怒火替代,他發洩似的狠狠将包袱打了兩個死結,挎在手上,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杜益山也慌了神,他知道方雲宣會生氣,他氣極了,也許還會打他罵他。可萬萬沒料到,方雲宣生氣後,竟會想要一走了之。
一把拉住,杜益山的火氣也上來了,“你想走到哪去,你走了,我追到天邊也要把你抓回來!我一心為你,你就是如此對我的?”
方雲宣變了臉色,他盯着杜益山,目光像刀鋒一樣掃過他的臉頰,“那你要我怎樣?眼睜睜看着你去戰場送死?”
說到“送死”二字,方雲宣終于還是忍不住,哽咽了聲音,那個死字從口中溢出來,方雲宣都覺得心痛的難以忍受,好像杜益山真的已經戰死沙場一樣。
眼淚奪眶而出,方雲宣急忙擦拭,他緊緊握着手中的包袱,想從中找到一點堅強的力量。
“你不必如此為我。冒這麽大的險,就為了一紙婚書……我,真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可不是你說了算的!”
杜益山徹底火了,他一把奪過方雲宣手裏的包袱,扔出了窗戶,擰着方雲宣的手臂,硬把他拉到床邊,将他整個人壓倒在床榻上。
杜益山揪扯着方雲宣的衣襟,滿臉狠戾,如同撕咬一般吻了上去。
方雲宣抖得像風中落葉一樣,一面感受着杜益山的怒火,一面伸出雙手,輕輕摟住眼前的人。
“對不起……”
杜益山的心像被人狠狠擰了一下,那一聲如同哀嘆,訴盡了方雲宣心中的不甘、埋怨,還有無盡的愛戀,令杜益山所有的憤怒都化成了無奈和深深的憐惜。
殘暴的動作再也不做出,杜益山撐起手臂,輕輕用嘴唇厮磨着方雲宣的臉頰,口中止不住溢出一串苦笑:“你怎麽總能讓我失去冷靜?”
方雲宣緊緊摟着杜益山,用力呼吸着他的味道,讓這個人的氣息充斥進自己的整個身體。
他說失去冷靜,可自己又何嘗不是。愛他愛到不知如何是好,杜益山的一個動作,都會令方雲宣失去冷靜,他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難受了,是不是不喜歡自己了。越是愛戀就越是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是難以冷靜。方雲宣從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是一件可以令整個人都燃燒起來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去南缰。”
是方雲宣最後的回答。不管杜益山如何反對,方雲宣都一定要跟着杜益山一起去南缰平叛。
杜益山百般不願,戰場上瞬息萬變,雙方厮殺起來,他是分不出半點心神去照應方雲宣的,刀槍無眼,有時一個冷箭過來,你都不知道是誰射的,就已經命喪當場。如此危險的地方,他哪能讓方雲宣跟着。
方雲宣聽都不聽,杜益山既然能為了一紙婚書而去南缰平叛,他若還是留在廣寧,每日只是安享太平,守在家中等着他回來,方雲宣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不用別人說什麽,他也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和杜益山在一起。
要活便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
方雲宣打定了主意,立刻開始安頓家中事宜。沒了顧慮,他才能放下心來,安心跟着杜益山去南缰。
頭一件就是楠哥兒的事。
孩子今年八歲,還離不開人照應,他與方雲宣感情親厚,這一分開,日後還不知能不能再相見,方雲宣真不知怎麽向孩子開口解釋。
楠哥兒還要上學堂,戰場那地方,也不是能帶着孩子去的。方雲宣想了幾日,終于還是決定将楠哥兒送到杜益山的伯父家裏。一來杜霖為人忠厚,又是飽學之士,把孩子交給他照看,他一定不會虧待楠哥兒。再有杜霖家裏人口簡單,也沒有那些雜七雜八的宅門內鬥,他府裏只有一位結發妻子,兩個嫡子相處和睦,一家大小十分和美。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杜霖家中有個與楠哥兒差不多大的小孫子,兩個孩子一起讀書、識禮,能相互作個伴兒,想來多少也能緩解一點楠哥兒與自己驟然離別的悲傷。
方雲宣磨了幾日,才跟楠哥兒說了實情。
楠哥兒心智已開,讀了兩年書,已經知道不少道理。他靜靜聽方雲宣說完,眼裏還是含了兩泡眼淚,強忍着沒有哭出來,只是撲進方雲宣懷裏,叫道:“等爹爹從南缰回來,一定記得來接楠哥兒。”
方雲宣鼻子發酸,摟着孩子連連點頭,“爹一定來接你。”
如果能活着回來,方雲宣是一定會去接楠哥兒的。這幾年下來,他早把楠哥兒當了自己親生的孩子,楠哥兒天性純良,又好學懂禮,這樣好的孩子,若不是萬不得已,方雲宣是一刻都不肯抛下的。
“夫子說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爹爹是去南缰殺敵平叛,是為了南缰百姓不再遭戰火荼毒,是辦大事去。楠哥兒一定好好讀書,在杜爺爺家等着爹爹回來。”
方雲宣百般不舍,送楠哥兒走時,他心裏難受得厲害,父子兩個坐在小船中,往杜霖家中去,方雲宣抱着孩子,一刻都不肯松開。
到了杜霖家裏,方雲宣千咛萬囑,交待楠哥兒萬事當心,不要到高處,小心跌着;去河邊時一定要有大人跟着,以防落水。種種叮咛說了又說,杜霖忍不住報怨:“我們夫妻一把年紀,兒子孫子帶大了好幾個,連這些小事都不知道?還要你一一叮囑?”
方雲宣也覺理虧,忙與杜霖道謝,又和杜益山一起,給杜霖磕頭行禮,讓老人家一定長命百歲,等着他們從戰場回來。
安頓好楠哥兒,接下來就是食錦樓的事。
掌櫃的走了,酒樓還怎麽維持?方雲宣本想關門算了,杜益山卻頭一個反對,好不容易才為方雲宣洗清冤枉,食錦樓重新開業不過半個月,就又要關門,那這塊招牌還不徹底砸了?
方雲宣也舍不得,那是他幾年才奮鬥來的心血,幾經波折,終于重見天日,他哪能輕易放下。思前想後,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正好能替自己照管食錦樓。
方雲宣想到的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在迎春宴上廚藝不分伯仲的周撼海。
陳興被判流刑,面刺金字,流放兩千裏。聚仙居敗了,酒樓開不下去,周撼海正無處可去,想要遠走他鄉。
方雲宣親自去請周撼海。周撼海得知方雲宣的來意,猶豫了一陣,才點頭答應。
他問方雲宣:“你我彼此敵對,方掌櫃難道不怕我暗中搗鬼,再害食錦樓?”
方雲宣聞言一笑,“我說這話周師兄可別惱。”
“有話請講。”
方雲宣指了指周撼海的雙手,“您那心思都放在一雙手上,每天研究菜色,想着如何精進廚藝都忙不過來,哪還有心思顧着害人?”
面由心生,通過一個人的面相就能大致判斷出一個人是心地良善還是不好相與。做菜也是一樣,周撼海做的菜,味道純厚,用料細致,從切菜到上鍋,每一步都能看出他的誠意和用心。這樣一個一心撲在做菜上的人,哪會有什麽壞心眼去害人呢。
周撼海也是一笑,心中釋懷,痛痛快快答應下來,當日就跟方雲宣回了食錦樓。
後廚有周撼海盯着,前面有王明遠照應,食錦樓中的一切就都能像方雲宣還在的時候一樣,運轉的井然有序。
一切都安頓完畢,十日之期也很快到了,方雲宣與杜益山備好行裝,這日選個吉時,離開廣寧,一路往南進發。
才出廣寧城門,後面就有一隊人馬追出了城外。
方雲宣等人回頭一看,原來是賀雙魁領着鶴鳴幫的兄弟趕了過來。
方雲宣勒馬回頭,等賀雙魁到了馬前,才笑道:“賀大哥怎麽送到這兒來了?送君千裏,終需一別,大哥留步吧。”
賀雙魁勒住缰繩,在馬上撓了撓頭,“我,不是……”
他支吾一句,才向杜益山拱手抱拳,“杜将軍,我們兄弟在流氓堆裏滾膩了,想跟着您到軍中混個差使,不知您肯不肯收留我們兄弟?”
杜益山向他身後一看,賀雙魁帶來二百多人,不由一笑:“好!既然兄弟們肯跟着我杜益山,我就都收下了!”
賀雙魁喜上眉梢,招呼一聲,齊齊向杜益山行禮。
烏壓壓跪倒一片,衆人齊稱:“任憑将軍調遣!”
杜益山讓衆人起來,冷了聲調,鄭重說道:“軍中不比市井之地,行動坐卧都要依軍規行事,我不管你們過去是什麽無賴性子,到了軍隊裏,全都給我改了。一切聽令行事,不得私自離營,不準欺壓百姓,不準亂殺無辜,違者殺無赦!”
杜益山清冷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連賀雙魁都止不住肅然起敬,挺直腰板,大聲應道:“屬下聽令!”
杜益山這才點頭,賀雙魁他們散漫慣了,萬一到戰場上犯起渾來,那可不是一兩個人的事,戰場上牽一發而動全身,有一個人不聽號令,就有可能影響整個戰局的成敗,不趁此時好好敲打給他們,到時候再管束,什麽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