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馬氏?
對于江德昭三姐弟而言,他們從未将馬氏當作母親,當然,在馬氏心目中,他們三人也不是她的兒女。
可成親,作為兒女,給父母磕頭是很重要的一道程序。
不論內心對馬氏如何看待,對外,馬氏就是江夫人,是江德昭的繼母,她有權坐在高堂上,接受江德昭夫婦的大禮。
一個妾,哪怕是良妾,她也沒有資格接受江德昭的行禮。
因為,她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
江德昭瞬間的沉默和越來越冷凝的神色,無疑給了周德洳答案,她理解的拍了拍這位堂妹的肩膀:“這事,如果你不同意,不如讓祖母替你拿主意。”
江德昭詫異:“外祖母?是她老人家特意讓你來詢問我的嗎?”
“嗯。”周德洳點頭,“祖母說馬氏論身份和地位,無論如何也沒法受你和穆大人的大禮,不如找位與你親近,又有德望的長輩替你主持大禮為佳。”
江德昭笑道:“外祖母肯開口,那麽人選她一定也有了。”
周德洳伏在她肩膀上莞爾:“那是當然的。”
江德昭搖着她:“快說,是誰?”
“與你親近,才德兼備且聲名在外的長輩,這樣的人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江德昭瞪大了眼,凝眉思索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問:“可是大舅母?”
周德洳的母親,當年與江德昭的母親周氏是一同長大的姐妹,兩人同年成親,周夫人第一年就生下了長子,隔年再生次子,再過一年,又有了第三子,周家長房正妻之位坐得牢不可破,最後錦上添花生下了最得寵的周德洳。命苦的周氏卻是成親第六年才有了江德昭,兩人夫君那也是天差地別。兩位母親少女時是好友,故而生下女兒後,周德洳也與江德昭最為親近。
要說母親輩分中對江德昭最好之人,也當數這位周夫人了。
周德洳忍不住抱着她搖晃了兩下:“你也可以喚母親呀,我是不會嫉妒的。”想了想,“哥哥們也不會有意見!”
江德昭心裏感動,更多的是感激。她記憶中,母親纏綿病榻之時,見得最多的人就是那位大舅母。甚至在周氏病逝,江德昭能夠順利的将周氏嫁妝全部拿到手,那也是周夫人在她身後支持。這麽多年,但凡有大事,也都是周夫人在背後指揮周德洳替她出面辦理妥當,周夫人等同于江家三姐弟的第二個母親,周德洳更是情同親姐妹。
“不過,”周德洳還是要提醒她,“你還是要想法子堵住你繼母的嘴,別落了把柄讓她在外到處叫嚷,壞了你的名聲。”
江德昭自然是點頭。
江夫人對皇帝指婚穆家表現得十分淡定,在宣讀聖旨之時心裏早就笑翻了天。
這個敗家女終于要嫁給克妻男了,可喜可賀!
江夫人甚至暗自回憶穆承林前三位夫人從定親到亡故的具體時日,以此來估算江德昭還有多少天可以活,面對一個‘将死之人’,江夫人表現得十分大度起來。
“只要江德昭在出嫁之前死了,她的嫁妝就都屬于我家心肝德玫了。”江夫人暗中這般盤算。
周氏的嫁妝何其豐厚,當年就狠狠的震過馬氏的眼,也讓她垂涎了多年。
遙想周氏即将過世的那幾年,馬氏就挖空心思想要将周氏的嫁妝争搶在手。好不容易等到周氏剩下一口氣,憑空又殺出來個周夫人,讓馬氏多年的等待功虧一篑,當初她都恨不得掐死對方。
想到這裏馬氏對江大人也相當的怨怼。原配過世,她手上的所有東西不應該交到她這個後來者手上嗎?她們都是江夫人。就算不交到馬氏手上,那也該還給江大人啊,江大人才是一家之主,周氏嫁雞随雞,她的嫁妝自然而然就應該是江大人的家産。周氏過世,江德昭他們還是小兒,嫁妝更是應該由江大人替他們管理嘛!
為此,馬氏對江大人吹了兩年的枕頭風,好不容易江大人被說服了,卻擺在了周家媳婦身上,馬氏的不甘可想而知。
如今,她又等來了一個機會,這次,馬氏可不會再讓什麽周家張家的來幹涉江家事物了。
“我們江家就我一個女主人,我不替他們操持,還誰替他們操持啊!”
馬氏假意捶着自己的老腰,對胡氏道:“這聘書、迎親書雖然不用我們操心了,可禮書的單子我
總要過目吧?我們江家又不是娶媳婦兒,送女家多少聘禮到時候全部都會由女方再擡回來。現在我們是嫁女兒,這禮單上的東西全部都是送出去的。唉,怪不得別人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呢,我看這潑出去的都是金山銀山。”
胡氏提醒道:“小姑不是早就預備好禮單了嗎?她都說她自個兒的嫁妝不需要從公中出。”
當然不用公中出,已故的周氏早就給他們三姐弟預備好了。周氏的嫁妝豐厚,這些年再經過江德昭的打理,周家在背後撐腰,賺的銀子已經是年翻幾番。具體數目是多少馬氏不知道,可看着每年各地管事們給江德昭送去的年禮就可估算出來了,那比最初幾年給周氏的禮單還要長了幾分。
馬氏哼哼道:“我是她的娘,就算她的嫁妝不從公中出,那單子也必須從我手上過。”周氏的東西中有不少是宮中禦賜,能夠私下扣下一些也好。
“還有啊,陪嫁的人我也要過目。到時候哪家随了禮,随了多少禮我也必須知道。江家嫁女,別人都是看着老爺的面子送重禮,還禮的可也是江家,這禮金我可得替老爺好好收着,別被那丫頭給私吞了。”出嫁之後那部分禮單自然是穆家收着,可女兒出嫁之前,女方親眷姐妹會額外給女兒家一份私禮,基本算做了填妝。這部分禮也要随時登記入冊,等到別人家嫁女,也要還禮的。
胡氏呆滞,這婆婆是準備明目張膽的搶錢嗎?連江德昭出嫁收的禮也要拿走,這這這……
胡氏一陣心驚,趕緊回想嫁過來之後,江德玉送禮所用的抛費是公中出的,還是他私下掏的腰包。這麽一想,臉色就更加白了,急急忙忙出門回去找自家夫君算帳。
江德昭被賜婚,周太尉隔了半日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得不贊嘆穆承林的用心良苦。
他老人家倒是不在意什麽克妻之名,周老太太也打聽過穆承林前三次姻親夭折的緣故,說實話,那些又怎麽怪得到穆承林的生辰八字身上呢?欲加之罪,都是衆口铄金的結果。
偏生,世人也都怕這種因果。
待到晚上,周太尉就讓人請了江大人過府。
“明天皇上就會公布殿試名單,德弘高中二甲進士。”
江大人剛剛坐定,人還沒回過神,随口啊了兩句:“進,進士?”等看到周太尉嚴肅的臉,這才反應過來,“德弘中了進士?我,我江家終于又多了一個進士。”
江大人欣喜若狂的繞着走了兩圈,戳了戳手掌:“岳父大人,這消息可靠嗎?”
周太尉更為不愉。他是誰?當朝太尉,居然被一個五品官員女婿問他的話可不可靠,這不是懷疑周太尉在朝中的名望,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嗎?也怪不得這女婿多年來毫無建樹,這般性子也就只有當初的幺女會被他迷惑,還以為他只是個謹慎小心的性子。
周太尉也不可能為了安江大人的心去保證什麽,只看着那江大人喜上眉梢,喃喃着:“要是玉兒也中了進士,那我江家就是一門三進士,算是千古佳話了。”
居然大晴天的發起了白日夢來,周太尉沉聲喝道:“坐下。”
“坐下?哦,哦,坐下。”江大人坐着還不安穩,周太尉一想到等下要吩咐他做的事情,心裏也打起了退堂鼓。
這樣的父親,多年來對德弘不聞不問,更是未有盡過一份教導之責,前些日子還聽人來彙報,說江德弘參考之前,這位江大人還沉溺在溫柔鄉,絲毫沒有為兒子的将來謀劃打算過,更別說考試後貼心的詢問過答題疑難,替兒子授業解惑。
如今再看,周太尉一瞬間就打破了原本的計劃,決定以後江德弘的官路還是讓周家人替他張羅為好,真交給這無能女婿,說不定又毀了周家一個好兒郎。想起那早逝的女兒,周太尉至今都後悔不已。
“德弘年紀還小,西衡多年來與他一般年歲中進士,乃至三甲狀元的少年也比比皆是,可他到底是我周家的小輩,外人如何稱贊,我們這些長輩卻必須時刻提醒他戒驕戒躁,以免早生驕橫毀了自己的前程。”
江大人只點頭:“是是是。”具體岳父說了什麽內容,他一概沒聽清楚,他還在江德弘中了進士的喜悅中,心裏暗自盤算他能夠給自己的官路帶來多少助益,再過多少年後,他能否拉拔江德玉一把,能夠替江家成就多少美名之中。
“所以,等到他姐姐德昭成親之後,我就會為他求一個外放的官職,先去窮苦地方歷練幾年。”
“外,外放?”
“嗯,我也不會委屈自己的外孫,一窮二白之地他也受不住那個苦,就去中州武昌縣。那邊沒戰事,也無匪類,就是四面環山無法種植稻田,縣裏窮苦,也更加容易做出政績。比當年他的姐夫穆大人去的地方更為安全,也少是非。”
“岳父大人,您您不打算留他在朝中幫襯一二?”
“他一個二甲進士,能夠做什麽?就算是一甲進士那也是入翰林,做個小小的修撰文官,沒個三年五年也混不出名堂。”說罷,周太尉橫眉,“你不同意我的安排?”
太尉大人真正發怒之時,那股子氣勢足夠讓江大人額頭冒冷汗,連連搖頭:“不,不不,德弘是您的外孫,能夠得您的提攜正是求之不得。”
周太尉道:“德昭出嫁,德弘外放,德茗也将要及笄,她的婚事也有夫人包了,你就安心的等着嫁女。德弘一走最少一年,最多也是三年。你們江家家大業大,他也很少在父母跟前盡孝道,他不是長子,做什麽都不如你家德玉,不如等他走後,我在讓人給他在城裏置辦新的宅院,以免日後回來導致兄弟不和。”
江大人瞠目結舌:“啊?”
“江家就要德玉多勞累了,他是長子,江家日後也是他的,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願,竭盡所能。”
“這……”
“你就等着抱外孫好了。”
“岳父大人……”
周太尉冷着一張臉:“你不願意你家德玉盡快當家作主?”
“自然願意。”
“德弘身為弟弟,年歲見長,分府單過也是為了德玉好,你可別虧待了你家德玉。”
“肯定的。”
周太尉端茶,稱贊一句:“江大人可謂為父之楷模。”
江大人只能讪笑,暈頭暈腦灰溜溜的回家了。待坐進轎子,把前後太尉大人的話都過了一遍,這才懊悔不疊,他原本是想要拉着江德弘,逼周家也為他江大人和江德玉謀劃謀劃的啊!誰知道周太尉三言兩語就把江德弘給摘了出去呢?
江德昭出嫁,江德弘外放,徒留下一個書呆子的女兒江德茗又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