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就算是皇帝指婚,男女雙方還是要有媒人去說媒的。
當時,不管是穆家還是江家,那媒人都是直接找的官媒,身份低,眼界也低,尋常百姓人家找官媒倒是無礙,換了官家那是怎麽都不行的。
穆承林早就有了決斷,所以,穆老夫人安坐在府裏等着丫鬟們伺候的時候,穆家就已經落了一頂紅泥軟轎,裏面坐了一位比穆老夫人還要尊貴的老太太。
說是老太太,其實看起來與穆老夫人相差不大,身份卻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穆老夫人才剛過四十二,風韻猶存還存了那麽一點點,年老色衰也衰了那麽一點點。這位老夫人保養得當,慈眉善目,逢人就笑,一雙手滑膩如白瓷,戴着紅綠寶石戒指各一對,頭上金冠,脖子上長命百歲金鎖,足下金線繡的仙鹿滾邊鞋,看起來金光燦燦,就如一尊女菩薩,格外的奪目。
穆老夫人見着來人,差點從榻上滾下來,面色蒼白的立着,低聲喊:“婆,婆婆。”
穆老太君張氏笑眯眯的說:“還是你這裏日子過得舒坦。我屋裏上上下下一群野猴兒讓我老太婆操碎了心喲,浮生百日閑都偷不到。”
穆老夫人磕磕巴巴,半響才醒過神,親手扶着老太君坐在榻上,端着一張老臉問:“您老人家怎麽來了?”
“來喝喜酒的。怎麽着,我孫子成親,我這做祖母的不該來?”
“來,應該來。”穆老夫人好不容易自我催眠的忘記這茬老太君就親自提起了。她可不敢違背這婆婆,一絲一毫都不敢違抗。
穆老太君是個奇女子。她老人家還未出閣的時候就是将門虎女,有一身好武藝。可惜那時候西衡還未改制,女子讀書的少,能夠在外抛頭露面與男子一較長短的更加少。這老太君被其父當作兒子一般養大,偷偷的帶去兵營,教她行兵布陣,與所有的兵士一起在泥水裏面滾,在刀山上拼死拼活,還立過不大不小的功勞。她家只有一個嫡女,無兄長弟弟,其餘的都是庶出,偏生庶出也都毫無建樹,就她得了老将軍的真傳。
後來身份被戳穿,不得不回來。她那時已經二十來歲,是個老姑娘了,老将軍舍不得她被外人欺負,想要入贅給女婿,怎麽都不得願,最後在兵部比武招親,比來比去,被當時還只是個千夫長的穆家老太爺給得了便宜,娶進門做了個高門媳婦。
兩口子都有一身武藝,性子亦都火爆。老太爺官兒漸漸爬高,威望甚重,逐漸說一不二,與老太君經常拌嘴争吵。初始還了了,哪知老太爺打北雍立了大功,皇帝要打壓太君的外家,有人出了馊主意,給老太爺賜了幾個美人兒,想要讓穆家家宅不寧。
那時候穆家百年老族,就算都做官也都低調得很,偏生穆老太爺心大了,人野了,一層層往上面爬,天不怕地不怕,族長漸漸快要管束不住。
皇帝擡穆家,打壓張家,誰知道再過幾年,會不會又擡什麽李家白家,轉而打壓穆家呢?
穆家的族長們都善于給自家留退路,就想着讓穆老太爺多生幾個兒子,也就默認了皇帝的賞賜。
老太君不願啊,也不甘啊!
你穆老太爺仗着我張家上位,現在兔死狗烹了,哪有那麽容易。
美人們都納了進來,老太君什麽也不做,直接把幾位美人和老太爺塞在了一個院子裏,沒兩個月,四個肚子有三個就懷了種。
老太君讓太醫們把了脈,不過半個時辰,帶着嫡子嫡女,打包嫁妝直接回了娘家,并提出和離。然後還給穆老太爺出主意,這一旦和離了,她的兒子女兒就不繼承穆老太爺的家業了,你那四個美人誰先生下兒子你就讓誰繼承你的衣缽吧。
這還了得,那美人都是皇帝給的,只是個物件,怎麽比得上明媒正娶的将軍女兒。這是穆家的想法,張家再如何被打壓,那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別的世家同僚要是知道穆老太爺為了幾個妾室把正妻給休了,那這官也做到頭了。穆家可承擔不起這個損失。
美人們心思卻不同,正妻走了啊,餘下的人都是母憑子貴,趕緊生,加把勁的生,一定要第一個生出兒子。
你怕生不出來,或者生出來的又不是兒子?
那容易,你怕生不出來,那你也別讓其他美人生出來;你怕生出來是兒子,那直接讓別人生出來是女兒,這不就行了?
內院裏面的‘功成名就’那也是踏着屍骨而成的,四個美人,三個懷了,結果沒一個生出來。美人也由原來的四個變成了兩個,一個難産一屍兩命,一個半夜腹絞痛,活生生疼死了。
穆老太爺震驚,馬不停蹄的求張氏回去,直接被張氏舉着長槍差點戳成馬蜂窩,在床榻上躺了足足兩個多月,死求活求的終于八擡大轎又把張氏給擡進了門。
另外兩個美人一個吓破了膽,直接瘋了;一個吃齋念佛,去廟裏了。
那之後,穆老太爺一旦早上給老太君臉色看,晚上就成了蜂窩,倒成了衆人口中的笑談。那之後,穆家大房的兒子們選妾室都格外慎重,比娶正妻還要謹慎,有的甚至是留子去母。
穆承林的父親穆彥法排行老三,也有妾,不過妾都不住在這裏,在産下兒子後就另外遣去了別莊,留下兩個兒子穆承學和穆承尹。
因為兇悍婆婆張氏的緣故,穆老夫人在後院是真正沒有受一點冤枉氣,嫡子先出生就罷了,妾室也只是用來添加子嗣的工具,用完就算。再加上公公懼內,婆婆在穆老太太心裏,那是一等一的厲害,看到她老人家比看到穆老太爺還要懼怕。
穆老太君先是問了穆承學和穆承尹的去處,穆老夫人道:“還在讀書,只有沐休才回來。”
“承芳呢?她年歲見長,也要提前替她相看夫家了。”
穆老夫人遲疑:“我還想再等等。”
老太君了然:“再等等也好。再過兩年,承林也該升一升了,那時候再給弟弟妹妹說親也更加容易些。”老太太立在榻邊,不敢多說一句話。
老太君又道:“聽說承林替皇上辦了大差事,才得了禦賜的姻親,這是好事,你怎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你嫌棄江家不好?”
老太太的确嫌棄:“我原本想要讓承林娶周太尉的女兒,這江家門不當戶不對的……”
“娶貴女啊,”老太君嘆氣,“女家太富貴,真嫁進來了這府裏哪裏還有你說話的地兒。”
老太太狡辯道:“婆婆您當年不就挺好的嘛。太尉周家家教甚嚴,周德洳端莊大方,品貌無雙,再有太尉做岳父,對承林日後也好。”
“好什麽!”老太君反駁,“當年我婆婆身子骨弱,常年躺在床上,所以我嫁過來後直接當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周德洳我知道,是個好姑娘,通身氣派沒幾戶閨女比得上,可如今周家太富貴,盛極必衰,他們下一輩子孫裏面必然不會有位極人臣之人。周太尉那兩朝老臣,自家的人都要斟酌着辦,哪裏還會扶持外姓女婿,你別被繁花迷了眼。”
“可……”
“你看老爺!”老太君再一次搶白,“當年他都做到了二品大将軍,說退就得退,兵權全部交出去,人還沒老呢,心就老了,安身立命的呆在諾大的家裏喝茶品酒。外家扶持再多有什麽用,只要是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爬得太高,皇帝遲早要換你下來,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還不如一開始就穩穩當當的走。承林憑着自己的本事得皇上的青睐,這一點就很好,別去指望旁人幫手,越年輕爬得越高,在高處呆着的年月也就越短,拔苗助長到頭來還不是害人害己。”
“江家是皇上許意的,這裏面也有皇上對承林的警告。你如果還指望着周家女,那承林的官場也做不長久。”
事及兒子的大業,穆老太太終于閉嘴了。
老太君是個急性子,又問他們聘禮準備多少了?又要了穆承林的生辰八字,寫在大紅帖子上:“我會在盤陽城住半年,等承林的婚事妥當再回啓梁城。明兒個,我親自去江家納采。”
老太太咋舌:“您,您做媒?”
“怎麽着,”老太君笑得得意,“我這祖母就不能給孫兒牽紅線做媒人了?!”
老太太咬牙切齒,後知後覺的猜測這一切都是穆承林那混兒子的手筆。穆家上下,能夠請得動這老太君的,非自己兒子莫屬啊!
“哎呀,總算是把你這老姑娘給嫁出去了,再不嫁的話,我們那一屋子姐妹的頭發全都要愁白了。”周德洳剛剛進門,就大呼小叫,說出來的話也夠氣人的。
江德昭正坐在一堆繡品前面東看看西挑挑,一群繡娘圍坐在旁邊不停的細聲細氣讨論着繡品。
江德昭看得她來,被紅燦燦的繡品襯托得緋色一片的臉頰也越發紅豔了:“真讓你一個人白了頭,那都算我的本事了。”
周德洳拉着她的手繞着走了兩圈:“氣色正好,果然是逢大喜事,這會子穆大人不會也不敢反悔了吧!”
江德茗早就聽弟弟說穆承林吃姐姐豆腐的事情,聞言嗔道:“他敢!我讓人扒了他的皮。”
周德洳戳着她光潔的額頭:“你個丫頭,你姐姐嫁了,下個就輪到你了。”
江德茗打掉她的手:“應該是德洳姐姐你才對,你還不嫁,外祖母屋裏的其他姐妹都不敢找婆家了。”說得一群姑娘家笑彎了腰。
周德洳看着滿屋子鴛鴦繡品,轉頭問:“出嫁的繡品都有了?沒有的話,我讓府裏的繡娘們也幫忙趕制一些。對了,嫁衣可做好了?快來給我看看。”
江德茗啊呀呀叫喚:“不知羞,你根本不是來找姐姐說事兒的吧,你是來看新嫁衣的,是不是德洳姐姐也急着要出嫁了!”
“伶牙俐嘴的。”周德洳去撕她的嘴,又揀起繡了鳳凰于飛的紅嫁衣左看右看,怎麽看都滿意,“是你自己畫的花樣?”
江德昭點頭:“繡品其實在六七年前就開始預備了,連鳳冠都有。”不單鳳冠,大部分出嫁要用的陪嫁品周氏早就預備好了,只是一些金器和繡品都需要新做,花樣時新的太最好。
周德洳明白:“姑媽當年最擔心的就是你,你嫁得好,她就安了一半的心。”
江德昭懂事早,那些年周氏病卧在床,沒少教她一些管家的事情,并且提前為他們三姐弟預備了半生的物品,幾乎是傾其所有。
“對了,我來是問你一件事。”
“什麽?”
“成親的時候,你準備讓馬氏坐上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