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因為我很膽小。”江德昭笑着說,眸中細碎的水光如星辰,微微的亮着。
不是因為她家世太低,不是因為她才德不夠,更與容貌無關,她只是膽小。這樣的答案讓段瑞盺意外,他也曾想過江德昭會拒絕。
她總是在拒絕。
在少時的那個雨天,她跌跌撞撞滿臉泥濘,膝蓋破了,裙擺碎了,一張稚氣的小臉偏生平靜無波,似乎跌多少跤,摔多少跟頭都與她無關。
那年的段瑞盺滿懷仇恨和不甘,站在雨簾的那一頭,看着她跌倒又爬起來。他在路的那一頭看着,雨很大,他卻知道她的眼中沒有淚。他也以為她不會哭,那一段路,他甚至以為她是個不懂疼痛的啞巴,固執走入山林。
少年時的三皇子坐在黝黑高大的駿馬上,仿佛闖入人間的惡鬼,居高臨下的對她伸出了手。
那是江德昭第一次拒絕他。
誰也不知道當年三皇子心中的震撼和憤怒。
他被最尊貴的皇族抛棄了,被最敬重的父皇給舍棄了,連一個小小的平民女子,居然也敢踐踏他的尊嚴,無視他的……卑微、渺小的憐憫。
在北雍無數個被嘲笑的夜晚裏,誰也不知道段瑞盺多少次想起那雙伸出的手,想起那暴雨中蹒跚前行的背影。
“這是你第二次拒絕我。”段瑞盺說。
江德昭笑道:“你可以将它當成一個無依無靠女子走投無路的求饒。”
“可你的神情并沒有絕望。”段瑞盺雙手背在身後,半路上折下的一枝桃花從身後露出粉色的花瓣來,極嬌弱,風一吹就要敗落一般。
他說:“你必須給我一個真正的理由。江姑娘,你已經見過了我的母妃,依你的聰慧你不會傻到以為她真是個心慈手軟的人。”
興許和妃是真的看不上江德昭,可那也輪不到江德昭發表意見。拒絕三皇子,無疑也是給和妃一個耳光,不管三皇子最後的正妃是誰,江德昭都不會有好的下場。
江德昭猜得到結局,她還要直說,這與‘膽小’的論調可是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可此時的江德昭就如那緊閉着嘴巴的河蚌,死死的守住了關口,不吐露只字半語。
段瑞盺看着她低垂的頭頂:“其實你是想要告訴我,再多的榮華富貴也比不過自己弟弟妹妹的性命,對不對?”
江德昭捏着錦帕的手指一緊,她偏過頭看那被巨石給激打得粉碎的水珠:“三皇子對德昭的厚愛,德昭很是感激,更多的是惶恐。若我是周家的嫡女,能夠嫁與三皇子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我定當竭盡所能夫唱婦随,風雨同舟。”
“可惜,德昭不是。江德昭只是周家的外孫女,是周家大族中的一個外姓女子。”
“我的母親已故,她與母族中的情分已經十分寡淡,無法為你的瑣事奔走;我的父親在朝中無重大建樹,無法為你分擔辛勞;我的祖父只是一介平民,并不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能夠在關鍵時刻幫你谏言。”
“而我,才是最卑微最無能的女子,我一無所有,承擔不起三皇子的厚愛,也擔不起皇子妃的責任。”
她緩緩擡起頭,仰望着他:“最重要的是,殿下你寵愛德昭再多,我也回報你全心全意的真情。在我的心目中,我的弟弟妹妹是我的命,我願意為他們付出一切。”
“所以,我配不上你。”
段瑞盺氣極而笑:“難道,在你心目中,我就不能單單因為江德昭這個人,而要娶你為妃?!”
江德昭冷靜的問:“我有什麽能得殿下你的青眼呢?你說,我改。”
嘎查一聲,段瑞盺身後那枝桃花終于被折了,嬌弱的花瓣随着斷枝被打落入了塵埃,轉瞬就被碾成了泥。
他能說麽?
他最初記得的只是一個背影,是那一折不彎的脊梁,是她的倔強,是她……在她母親墓前落的第一滴淚。
江德弘在劈柴,身邊圍着一圈蘿蔔頭,一個個瞪大了眼,看着他一斧頭下去,一根木柴就一分為二,很幹脆利落。
最小的蘿蔔頭跳起來拍手,跑過去抓斧頭:“我也要玩,給我給我。”
江德弘唉唉幾聲,才把斧頭插入木板裏面。小蘿蔔頭雙手抓住木杆,嘿喲嘿喲的拔河似的硬是沒有把斧頭給插入,急得滿頭大汗。
旁邊人大笑,小蘿蔔吝得大叫:“別笑了,要不你們來試試?”幾個年長的更加好笑,一起跑過去抱着小蘿蔔頭的身子拉扯,一個斧頭哪裏禁得住幾個人這樣折騰,一個脫手,斧頭高高飛起,一直關注這邊的仆從們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只看到那斧頭在空中打着好幾個圈,咻的落地,狠狠的紮入了泥土裏。它的半米之外一匹比人高的白馬,馬上錦服少女瞠目結舌,半響都吓得一動不動。
一群小娃兒倒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十分機靈的爬起來,做鳥獸狀,瞬間跑了沒影。
段瑞芷在馬上愣了半響,飛馬就跑去攔截最近的一個。那人手上還抱着小蘿蔔頭,跑得跌跌撞撞的,聽到身後馬蹄聲,索性把小蘿蔔頭往遠處一推:“快走!”
“堂,堂哥哥……”
江德弘一揮手:“走!”
段瑞芷在馬上大喊:“別跑!”
江德弘笑嘻嘻的伸手攔着去路:“沒跑沒跑,夜叉來了,誰敢跑。”直接去抓對方的馬缰,馬兒受驚,揚起脖子嘶鳴,前蹄高高的擡起,他的行動太突然,段瑞芷原本是前沖的趨勢,瞬間被馬給帶得騰空,心神慌亂下直接抱住了馬脖子,尖叫。
江德弘單手捂着耳朵,一手順着馬兒的鬃毛,看着段瑞芷瑟瑟發抖。
“喂,沒事了。”
段瑞芷眼角含淚,揮起馬鞭對着江德弘就抽打了過去。
随後跑來的仆從們半盞茶的時辰幾次三番要暈厥,江德弘再不是周家的孫子,那也是外孫啊!自從考了會試之後,就很得太尉大人的器重,這是周家上上下下都知曉的事情。他帶着幾個表弟們把砍柴當作游戲來玩耍也沒什麽,可要是由此弄傷了游人,他們這些跟着的仆從少不得要扒一層皮,可要是因為游人傷了江德弘,那……
仆從們跑得再快,那也遠水救不了近火。
只見江德弘如一只靈活的猞猁,在馬鞭之間飛躍騰挪,殘影中的笑意還有着對獵物的嘲笑和戲弄。江德弘跑得極快,粗看似乎毫無章法,若是離得遠些就會發現他一直圍繞在少女的幾丈之遠,滑動的腳印逐漸形成一個圓圈,而馬上的人就是被他圈中的獵物。
段瑞芷喘氣不止,一雙眼因為疲累而泛着紅,馬鞭終于半垂落在手邊:“你給我過來受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江德弘搖頭晃腦,看着段瑞芷羞惱得面紅耳赤後,才搖着手指,“可你這朵牡丹花還沒盛開,我就死了的話多虧呀。”
“你,你登徒子!”霍地,馬鞭毫無預兆的再一次揮起。
“公主!”
“堂少爺!”
江德弘死死扣住鞭尾,手心裏已經濕潤。
被宮女和侍衛們圍繞着段瑞芷重新豎起了漂亮的尾巴,睥睨着臉色蒼白的少年:“報上你的名號來,我準許給你立一塊墓碑。”
江德弘苦笑一聲:“請問公主殿下,小人所犯何事,罪及至死?”
“不敬之罪!”
江德弘攤開血肉模糊的手心:“那請問公主,小人又是如何對你不敬?就算真的有,西衡依法治國,小民不大不小好歹也是個舉人,要治罪那也得經過衙門公開審訊,有法可依有法可治罪才行,可不能憑着公主你空口白話而定一人的生死。”
他話剛說完,已經有眼厲的宮女對段瑞芷附耳,對方眼如銅鈴:“你居然叫江德弘?你是江德昭的弟弟?”
江德弘目色不愉:“正是。”
段瑞芷圍着他走了兩圈,神色不屑:“又是一個趨炎附勢之輩,什麽舉人,莫不是又走了哪家的後門求來的功名吧!”
“公主,擔心禍從口出。”一道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陳禮昌搖着那多餘的扇子笑得幸災樂禍。
盤陽城,東升錢莊。
方計史算完最後一筆帳,記下最後一筆數目,這才籲了口氣,抱着茶碗把那冷得冰涼的茶水喝了幹淨。
伸着懶腰,在地上轉悠了兩圈,撫摸着下颌的胡須咯咯的笑起來。
穆承林進來之時,看他那模樣就問:“總數出來了?”
“哈哈,不錯!”方計史拍着帳薄,“西華、南知、北巡,再加上東升,這四家錢莊十年來,私下扣下的碎銀高達七百多萬兩。”
他擠到穆承林身邊:“皇上說讓你弄出五百萬兩銀子,現在還多出兩百萬,你準備怎麽辦?”
穆承林瞥他一眼:“要不,我們平分?”
方計史搓着手:“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穆承林搖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百萬買你的人頭,夠了。”
方計史倒退一步,捂着脖子:“你說真的?”
穆承林翻看着最後一本帳薄,看着上面工整記錄下的數目:“你從中間抽出二十萬兩來,打點用。其他的全部連同賬本一起上呈給皇上。”說着就喊了兩個書童進來,把那堆滿了半邊屋子的賬本一一放入竹筐,擡了出門。
方計史不死心的拉着他:“你就不要一點好處?”
穆承林笑道:“我替皇上辦差事,好處自然有皇上給,放心好了。你把最後一筆帳重新抄一份,明天再派人送到我府裏,後天我就進宮面聖。”
“這麽急?”
“急,當然急。”穆承林說,“我是記着拿屬于我的那份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