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三月,盤陽城朱雀大街從街頭到街尾的桃花都開了遍,一直延伸到城門口。從皇城大門一眼看過去,粉色、白色和緋色,連綿數裏,比少女臉上的粉還要嬌嫩。
據說西衡開國皇帝獨寵皇後一人,建了盤陽城後,因皇後總愛桃花,特意将囑咐工匠們在皇城城牆內種植了一圈桃林,再從皇城正門鋪陳到城門。三月,新皇登基,就看着迎接皇後的銮駕從朱雀街上緩緩駛來,一襲金孔雀華裳襯托得佳人如振翅的翔鳥,娉婷的飛落在了皇帝的身畔。
那一場開國盛世被世人稱頌了百多年,無數的文人居士也寫下了無數篇章,期間的桃花盛會亦有無數的姻緣在進行着。
距離盤陽城十裏,有一處皇家花苑,苑中花林叢立,假山紅亭,小橋流水很是別致。
每年,皇帝會帶領着後宮美眷和皇子公主們來花苑小住。
“再好的美景,年年看也膩了。”小公主段瑞芷百無聊賴的半依在靠墊上,随着清越的樂聲不停的打着哈欠。
和妃在一旁,将新做的桃花杏仁糕推到她的面前:“桃花一年開一次,過了三月再看就要等明年了。”
段瑞芷用銀叉叉了塊糕點放入口中,和妃笑問:“如何?”
段瑞芷隔了半響才道:“不甜不膩,好吃。”
和妃暗自松了一口氣:“昨夜領着人采摘了兩個多時辰,幾籃子的桃花花瓣才做出三碟糕點,就怕太膩了。”
段瑞芷最貪新鮮,一邊吃一邊笑:“那今天再做些,我給母後送一碟去。要是有酒就好了,還可以叫父皇一起品酒,看歌舞。”
和妃等着就是這句話,當下說:“桃花酒也不錯。今天釀制也要等半月後才能喝,要不先采撷花骨,泡茶也是上乘。”
段瑞芷跳了起來:“我去摘。”
和妃立即道:“這園子裏的花都摘得無幾了,不如去沁河邊看看。你三皇兄也應該在河邊賞花。”
段瑞芷嘟着嘴:“三哥哥最近老是往外跑,都不帶我玩兒了。聽說三哥哥忙着選妃,是不是他有了嫂嫂就不要我這妹妹了?”
“怎麽可能。”和妃笑道,“你三皇兄只是太忙了。他的府邸沒有女主人,所有事情都必須他親力親為,自然比其他皇兄要操心得多。”
“不是有管事和幕僚嗎?太子哥哥要辦事情,都是直接吩咐下去就有人馬不停蹄的替他辦妥當,根本不用他去操持。”
和妃的笑紋略深了些:“太子是一國的儲君,三皇子與他是天上地下之別。不說幕僚,就你皇嫂太子妃那也是正待翺翔的孔雀,而你三嫂,只可能是地上走的鳳雞。”
段瑞芷驚訝:“我的三皇嫂已經定下了?”
和妃嘆息:“差不多吧,是太尉周家的外孫女,姓江。”
段瑞芷瞪大了眼:“該不是江德弘的姐妹吧?”
“九公主你認識江德昭?”
段瑞芷咳嗽一聲:“不,我不認識。”眨巴着好奇的雙眼,“那江……江德昭是哪位官員的女兒?我怎麽沒聽說過。”
和妃平淡:“五品官的女兒,也不知道怎麽得了周太尉的親眼,說是要許給你三皇兄。”
段瑞芷不可置信:“五品官的女兒嫁給皇子,怎麽可能?”
和妃笑道:“聽說是骐山書院先生們都稱贊的德才兼備之人,我還讓心腹女官特意去太尉家瞧了瞧。”說着又疑惑了,“聽說周家适齡的女子還有幾位,怎麽宮裏去了人,只見着那一位外孫女,其他人都避而不見呢。”
段瑞芷已經氣憤難當:“那是太尉瞧不起我三哥哥呢!”
和妃臉色微變,垂着眼親自給段瑞芷添了一杯茶,半響才認命般的道:“是我這個母妃拖累了他,早知道,當年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去北雍為質了,如今,連大臣們都明目張膽的欺辱,我……”
和妃用錦帕壓着眼角,那額頭上的皺紋又深了些:“都是我的錯。”
段瑞芷年紀小,三皇子段瑞盺出使北雍為質的時候她還懵懵懂懂只會玩耍,一天到晚作弄宮人。記憶中三皇子還被她騎在背上圍着禦花園爬過假山,在僻靜的宮殿裏玩過捉迷藏。
段瑞芷出生起就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每日裏有無數的人巴結奉承着,身邊從來不缺人。可年幼的她卻在如鬼魅的宮殿裏迷路過,是三皇子尋到的她。那時候,段瑞芷就覺得這位哥哥如天神一般,将被鬼怪索命的她從黑暗中解救出來。從那之後,段瑞芷就特愛往冷僻的宮殿跑,然後等着三皇子來尋找,直到有一天,段瑞芷等了一個下午,都沒有等來那位三哥哥,段瑞芷大哭了一場,在之後的日子裏也将天神般的哥哥給遺忘了。
五年中,她隐約的聽說三哥哥走了,不會回來了。
五年後,無聊至極的段瑞芷再一次在鬼影重重的冷宮中塗畫的時候,記憶深處的哥哥乍然出現,推開了沉重的門扉。
門縫之間,清涼而冷冽的風從間隙裏魚貫而入,吹得她的裙擺都飛揚起來。空中的塵埃裏夾雜着徽墨的墨香,飄飄散散的。段瑞芷被吓得大笑,用沾染着墨汁和泥灰的十指撲向對方,把他的衣裳塗得黑黑白白,一如那五年毫無色彩的時光。
順着沁河往下走,桃林不再是密集般的開放,三棵兩棵相互靠着,枝桠碰着枝桠,枝頭上的花也相繼碰撞着,斜斜的探頭探腦。
臣子們大多各自圈出地方,有圍布圍着,靜靜的在裏面看盡嬌花,也有灑脫的臣子帶着家眷,直接圍坐在樹下,賞花賞水賞美人。到處都是花香缤影,歡聲笑語。
段瑞盺找到江德昭時,江德弘正提着木桶跟江德昭争辯。
“烤幾只魚而已,又沒有多大的煙,熏不壞這些花啦。姐姐你不想吃魚,我們還要吃啊,好不容易出來郊游,哪有不自己動手弄美食的道理。”
“你別胡鬧了。這不是自家的院子,随便你折騰,你烤了魚,別人家也會烤肉,到時候煙熏火燎的,別說桃花無法看,就連人都熏出股煙味來。”
“那我到河邊去,離人群遠些。”江德弘身後跟着一串的蘿蔔頭,都是周家的小輩,看最近最讨祖父喜歡的堂兄吃癟。有的小子手上還抓着魚鈎,鈎上的魚在做臨死之前的最後掙紮。
段瑞盺走過來,笑道:“都還小,把魚給廚子們去處理,你們等着吃就好了。”
衆人一看,周家人最近都見過三皇子,紛紛行禮。
段瑞盺笑道:“我來見見德昭。”
有最小的童子問:“皇子也吃魚嗎?我把我釣的魚送給你。”
段瑞盺摸着童子的頭:“好。你們可以看廚子們怎麽烤魚,不要自己動手,火會傷人。”
江德弘不高興了,這三皇子一來就轟人呢,連帶着他這個弟弟也要轟走。
江德昭看着他,問:“殿下怎麽出來了?”
“皇子中我最清閑,自然是到處走走。我想着你也會随着太尉夫人來郊游,等了好些天了。”說着,就擡頭看到一片桃花花瓣悠悠蕩蕩的落在了她的肩頭,打着旋兒,倒顯得那肩胛更為盈盈不堪一握了。
段瑞盺指尖動了動,驀然想起五年前她在雨簾中跌跌撞撞狼狽的模樣,鬼使神差的問:“你身子還好麽?”
江德昭愣了愣,不好說對方關心得太過于越矩了,只道:“小病很少,大病倒也沒有。”
“我讓人給你送一些補藥過去,你好好補補。”
江德昭鎖着眉,與他拉開兩步距離:“殿下,我并沒有受到虧待。”
“我知道。”段瑞盺說,“我只是想要多照拂你一些,以後……”頓了頓,轉開話題,“快要殿試了,德弘要提前去拜見一下太師為好,你與他說說,等回了宮,我帶他去走一趟。”
“這不大好吧。”江德昭有些為難。她知道水至清無魚的道理,每一屆會試的學子們都會去拜見老師,提前打點疏通一下官路。可三皇子身份非同一般,明目張膽的帶着江德弘去見太師,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容易招惹是非,也會将江家拉入一些是非旋窩。
最重要的是,周太尉的處境很微妙,作為外族小輩,更要謹言慎行,避免為外祖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些三皇子應該比誰都明白,可他這樣做難免會讓人多想。
只從入了宮見過和妃之後,江德昭有種自己獨自行走在懸崖峭壁邊緣的錯覺,周圍一圈絲毫不将她放在眼中的豺狼虎豹,根本不用攻擊她,只等着她一個錯腳,跌得粉身碎骨。
這一切,都是三皇子帶來的感觸。
他越靠近,江德昭就越慌張。跟随着他的腳步,游走在粉白的花林之中,明明已經到了暖春,她卻遍體生寒,直到耳中人群的嘻鬧聲漸行漸遠,她才停下腳步。
定定的望着小瀑布邊的段瑞盺:“殿下,德昭配不上你。”
瀑布下的小湖有點涼,土地也有點松軟,半山腰上的野桃樹被急沖而下的水流濺去了不少的花骨,打落在湖面上,粉色的花瓣被撕裂開,露出神色的脊骨,像血絲一般。
段瑞盺神色未變,輕聲問她:“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