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抽出一支枯草杆咬在嘴裏,蒼老松塌的下巴使勁碾兩下:“這麽大了還是沒個正行,還是不要到處跑了,安安心心的找個落腳地吧。我這些年也攢了些小錢,過了這一段給你找個媳婦。”
千藏卻避而不答:“就這麽說定了,我去跟阿清說治眼睛的事。”說罷像個彈簧似的原地蹦起,兩三下跑進木屋。
阿清在狹窄屋後的小窗處,仔細翻曬着采來的野茶,他耳聽得腳步聲,轉過頭來沖着這邊:“源叔叔。”
千藏沒想到他這麽敏銳,微微征了一下,湊到他身邊:“這是野茶葉?”他将瑩白的手指叉(錯字不要學)進茶葉片裏,一片片曬成深綠色的茶葉從他指縫裏紛紛漏下。
“阿爸進山去總會帶一些野茶野果回來,我會做成茶粉和果脯讓他拿去集市換糧米。”阿清腼腆的解釋着,還是有點害羞:“如果你早來幾天,還有晾好的莓幹吃。”
阿清的乖巧讓千藏感到十分窩心,他恭維道:“你這麽能幹,為你阿爸省了不少事。”
阿清聽罷有些害羞的低頭,手裏将曬好的茶葉攏成一堆,一捧一捧的裝進一個麻布縫制的袋子裏:“我都是用手感來晾曬的,當曬到微微有些焦香時。”
他捧起一把茶葉在鼻前聞:“就差不多了。冬季水果稀少,我便秋季豐收時曬成果脯存着賣,像這樣用細致的布袋裝了拿去賣,很受富家太太們的喜歡。”
千藏手肘撐着臉頰,聽着身邊的小東西喋喋不休的唠叨着生意經,十分稀奇:“你可真是受了你阿爸的真傳,一樣的錢迷。”
他将手掌在阿清眼前晃晃:“你的眼睛能感覺到光線嗎?”
“能感覺到光亮,但是看不清東西。”阿清在他亂晃的手掌陰影中,懵懂的眨了下眼睛。
千藏看着他輕微抿着的嘴唇,試探着問:“願意去看京都的醫士嗎?”
阿清聽到他的話,大大的黑眼珠動一動,似是有點動心,口中卻輕輕拒絕:“阿爸也帶我去了不少地方,瞧了各地的醫士,都說不行的。”
幼小白嫩的手上不停,将裝好一包的茶葉緊緊的紮住口,巧巧的绾了個花,配着粗麻布縫成的布袋倒也有幾分鄉村野趣。
千藏看他并不是一口否定,便有意游說:“京都很漂亮的,有很多好吃的,無論看不看得好,我都帶你去轉轉。正陽街有一個賣點心的鋪子,裏面有全國最多最全的果子點心。”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小阿清稚嫩的臉,小小少年藏不住事,猶豫不決這四個字仿佛就寫在臉上,便加了一把火:“你也可以把你的果脯和茶包帶過去賣呀。”
阿清聽到這裏猛的轉頭看他,清淩淩的眼睛裏似乎帶了一絲神氣:“一日可得返嗎?”他又為自己的大膽害羞起來:“若是一日能回就可以。阿爸,也要跟着去。”
千藏松了一口氣,猛的身手揉了揉阿清的頭頂:“放心吧,你一定不後悔。”說罷渾身輕松的走出門去。
文川正在乘湯,碧綠的菜梗燴着精肉片,在這貧民區中,這飯菜已經算是十分豐盛。他每日去山邊采買木材,時間富裕時便會上山做陷阱獵一些野味,除了拿去賣之外的邊角肉塊就拿回來燴湯。
肉菜湯滾的正旺,鍋沿上米餅烤的金黃,這已經很不算粗茶淡飯了,他将湯水一碗碗乘出,連同米餅醬菜放在托盤中端進來。
千藏給阿清洗幹淨了手,兩人乖乖坐在小桌前,托盤随即上桌。
拿起米餅咔擦咬一口,焦脆的餅皮十分有嚼頭,和着溫熱的餅坯就着鹹香的小菜,千藏吃的十分開心:“阿清十分能幹,這些年一定幫你不少。”
文川親昵的看着小口喝湯的阿清:“他從小懂事,一點都不用我操心。有時候我唯恐會委屈了他。”
千藏含着餅渣,咕嚕一口喝下半碗菜湯:“阿清答應跟我去京都治眼睛,你看你何時有空。”
“我時間方便得很。”文川擡頭看他,有些猶豫:“你那個舊友,是什麽來路呀,果真能幫這麽大的忙?”
千藏看他疑心病發作,腦中想了一下,湊到文川耳邊小聲道:“就是白峰社的少主人白峰英彥,如今在天皇府做客。”
文川聽他解釋,驚得都忘了下咽,立刻被嗆了一下,滿口的辣醬吸進氣管,趴在桌邊大咳一通。
千藏扭過來猛拍他脊背給他順氣,手裏拍的蹦蹦響:“我知道你不放心與術士來往,可這真是個例外。”
文川伸手捉住他大力擊打的手腕,兀自喘息道:“你膽子可是真是大了,居然跟術士混在一起。”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像是不想提這件事:“先吃飯。”
然後捧起瓷碗一口喝淨,為阿清喂飯。
阿清身體弱,胃口也不好,看着文川掰成一塊塊泡在湯裏的餅十分為難,他也不知為何氣氛一下變這麽緊張。但他一向省心,只得勉強的大口吃餅。
“阿清吃飽了嗎?”文川輕聲問他,待阿清回答後便收拾了碗盤拿去洗,剩下千藏一人端着湯碗喝着。
千藏拿着空碗走到門口,文川正蹲在地上洗碗盤,他将手裏空碗放進盆中,随即接過文川手裏的水盆:“你放心吧,沒有你想的那麽嚴重,我會小心的。”
文川聽罷似乎是更生氣,推開他的胳膊,重新将盆接過來:“你總是沒輕沒重的,如今可是長了大本事。我知道你如今是個成年妖了,有了出息,也有見識,不是我們這些年老妖能比的。可你這未免也太托大,若是個小術士也就罷了,小打小鬧的法術也不用太怕。這可是白峰神社的人啊,随便出來一個人就能弄死你。”
千藏看他生氣,也知道這是擔心他,心裏有些不好受:“我曾經救了那白峰英彥一命,看他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些忙他大概不會推辭。”
文川看他還沒聽懂,有些氣急敗壞:“不是說幫忙不幫忙,就是阿清一輩子看不見,我照顧他一輩子便是。你不該,不該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
一陣子咳嗽後又喘了一陣,才微微的平息了怒氣:“你自己交朋友的事,你自己做決定,我如今也管不上你。阿清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他壓抑着怒氣,感覺到身後阿清忽然跑遠,知道這是聽見了。
可是這也沒有辦法,掉入火坑的人無論如何看不得別人再往火坑邊走去。
千藏讷讷:“你就別生氣了,我不去就是。”
他伸手撫了撫文川蒼老佝偻的脊背,手掌拍過去都感覺不到肌肉,都是嶙峋的瘦骨,昔日健壯慷慨的大妖如今也落得這樣狼狽:“我會小心的,只是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日頭漸過中天,有一點西偏,将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千藏沒有聽到他回話,只得自己站起來。
他一步步走回屋裏,聽見文川将煙鍋在地上重重一磕:“不要去找那個白峰山的,聽見了沒!”
“哦。”千藏敷衍的回應道。
屋裏窗臺處阿清小小的脊背沐浴在陽光裏,現在太陽正好,落月坡冬日的景色枯草遍地,映照着藍天白雲此時也頗有一些質樸可愛,只是阿清看不見這些。
那就聽文川的話,不去找他?
千藏心裏沒主意,其實沒有阿清的事,自己八成也不會想起去找這個跟自己差了十萬八千裏的人,可是猛地将它提出來,這個念頭就像飛來飛去的蜂子總是趕不走。
而且落月坡這裏太無聊了,真發愁。
千藏花了一下午時間,将小木屋修繕整理了一遍。
文川站在屋後的荒地上咚咚的打木料,細細的将刨平的光潔木板釘起來,他幹一陣子活就要休息一陣,在冬天熱的直冒汗,脫掉棉袍只穿着破舊的內衫,幹活時會時不時露出松塌的皮膚上的陳年舊疤。
千藏給自己扇着風,用脖上的毛巾擦着汗,眼神瞥一瞥那道疤。
這道疤可以說十分猙獰了,這麽多年過去仍然十分顯眼,從肚子正中往左邊橫拉過去,幾乎把文川整個切斷,刀疤深深的陷下去,像是斷了又重長的樹皮,疤痕疊着疤痕,可怖極了。
“我另找個醫師就是了,在京都我認識不少人的。”他稍不注意就把話頭遞了出來,立刻就埋怨自己這張臭嘴怎麽總是憋不住話。
氣氛一時寂靜,冬日寒風夾雜着暖陽,兩人一時無語,默默做着手裏的活,天上白雲流轉,日頭漸漸西偏。千藏看看天空,拍拍手掌上的灰塵,準備收工了“你這麽喜歡阿清,為了他的眼睛費心,我都知道。”
他沒有料到文川居然會忽然開口,手上的動作一時僵住。
聽這口氣這是要拒絕了呗。
“如果你心裏有數,就去找吧,自己注意就好。”文川手中擺弄着一截截雕着蘭花紋飾的木板:“我老了,确實會膽小一些,不願意讓你冒險。”
千藏小聲回他:“我知道。”
文川放下手裏的刨子,慢慢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這裏是我攢的錢,還有曬好的藥材野貨,幫忙把這些都賣了,為阿清請個好醫士。”
他慢慢走到落了葉只剩光樹杈的櫻樹,将在上面晾着的各式藥草收攏起來。
千藏走過去幫他将藥草仔細碼放到麻袋裏,這麽多的藥草疊起來也只有半麻袋,不知是他花多長時間攢的給阿清的治病錢。
“我就不去了,身體沉重不能遠行。你帶阿清去看病要自己小心,阿清本家是京都人,是姓大河源的一架富戶。她母親是這家主的二太太,你要小心這婦人,她娘家勢力很大,一直在查找逃走的阿清。”文川接着說道:“我沒有孩子,我的一葉到五葉都沒能活下來,阿清是我所有的期盼了。”
千藏聽着心酸,打斷他的話:“我定會平安送阿清回來的,到時候他的眼睛就能看見了。”
文川聽了也不十分高興:“我的身體注定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說的是大不了養活阿清一輩子,但是我也知道我早晚要放他去看這個世界,他不該被我關起來。若是他有什麽喜歡幹的事情,你留心一下回來告訴我。”
千藏一邊聽一邊不停的抱怨他說喪氣話,嘟嘟囔囔的将藥草收拾起來:“你還是跟着去吧,也剩的在這裏說這種話。這種愛往壞處想的毛病真的是一點都沒變。”他收拾好東西,攙扶着文川往屋裏走去。
第二日清晨,阿清早早叫醒新來的客人。
千藏揉着眼睛:“你起來這麽早嗎?小阿清。”
阿清只是安靜的笑着,看得出他很興奮,将手指去捏他的被子邊:“我都知道啦,阿爸都跟我說了。”
“說什麽啦?我怎麽不知道。”千藏看他高興,有心逗他:“有什麽好事也告訴我知道。”
阿清輕聲的哼了一下,将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扭到一邊:“阿爸說你帶我去京都看醫士,治眼睛。”
“咦?你不是不太願意去,莫非是我記錯了?”千藏慢騰騰的從被卷中起來,屈起膝蓋穿衣褲,忽然記起阿清看不到,便大大咧咧的将兩條光腿露出來,磨磨蹭蹭的穿褲子:“不逗你了,你去了不能亂跑,要跟緊我,不能離我太遠。知道了嗎?”
阿清抿着嘴,笑出一雙彎彎的笑眼,将小腦袋點成了啄米雞。
千藏換好衣服,便看見床頭擺放着一副行囊。他彎腰翻動了一下,裏面整齊的擺放着幹糧飲水,于是扯着嗓子大喊:“大河——這是讓我們今天就出發?怎麽連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沒聽見回話,便趿拉着鞋子走到門口,直直撞上一張驢臉,退後看看這居然是一架驢車。
“既然決定了就去吧,再過幾年就要下大學,怕你會困在路上。”文川擺弄着車轅,扯着繩索使勁綁着,他手勁頗大将驢子勒的十分不滿,不停的撩着橛子,試圖去踹他。
千藏看着這絲毫不憐憫同為食草動物的同胞的文川,內心無語,站在一旁默默洗臉看着他将驢車裝好。
阿清在一邊看着,一副并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但是似乎有一點高興,蹦蹦跳跳的跟在身後遞着東西,耳聽着千藏的腳步聲回過頭來:“鍋裏熱着荠菜窩窩,阿爸撈了新腌的菜頭,我去給你取。”說罷慢慢走進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