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文川如同要嫁女兒一般,對着個攤開的大包袱指指點點:“阿清容易風寒,這個藥煎一副喝兩天就能好,如果他嫌苦不喝就給他吃一粒蜜餞,但平時不要給他多吃。”
千藏看着包袱裏零零總總的東西,心裏有些不落忍:“不然你還是跟着去吧,我也沒有把握帶小孩子,而且我也不會趕車。”
文川将包袱皮對角拉過來打了結,一把拎起來放到車上:“不用你趕車,這是坡上白大家的,他今天進城裏順路捎上你,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該過來了。”
他話語剛落便有幾個人從坡上走了過來,遠遠跟文川打招呼:“大河先生,吃過早飯了未,今天我家小子與你一起去京都城。”
文川便忙不疊的解釋今日是他家的遠方內侄帶阿清去,讓把他倆捎到西鐵市。
千藏将呆站着的阿清猛抱起,放在馬車的橫梁上,自己走過去接住一大布袋的幹藥草:“你真不去?”
文川搖搖頭,小聲道:“照顧好阿清,若是治不好至少也讓他出去轉轉透透氣。”
千藏見勸他不過,只好作罷,回頭将包袱安放在車廂一邊:“與你阿爸說再見。”
阿清則是有點踟蹰的說:“阿爸不來嗎,我有點害怕。”他将細小的胳膊攀在車轅上,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掌虛抓兩下。
果然收到了文川責怪:“你是大孩子了,去京都一兩天就回來了,你要乖。”
千藏将阿清抱在肘彎裏:“行了行了,阿清就是第一次出門有點不适應。”
前方傳來趕車人長聲的呼喝,驢車往後微微一倒,又往前悠悠駛去。
“你別亂想啊,我們至多四天就回來了!”千藏大聲的喊了幾句,阿清居然也學着他的樣子:“很快就回來!”
驢車走很慢,但是文川蒼老的臉很快就看不清了,直到驢車拐上一個彎道,那道佝偻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哎。”阿清帶着鼻音輕聲嘆了口氣。
千藏聽得好笑,這小小的奶娃子居然也懂一些離愁別緒,倒是将他傷感的心思沖淡了不少:“你真的是第一次去京都嗎?這些年你阿爸帶你去了哪裏?”
阿清還未來得及回答,趕車的車夫已是接了話茬:“你是他們家的小侄吧。大河是個和氣人,他與阿清搬來時間不久,剛來的時候他給人看病抓藥,後來房東收了臨街醫師的錢不讓他在這裏治病。大河又做起了葬儀的生意,但是私下裏也給我們治病。”
說罷回頭沖千藏擠了擠眼睛,千藏才發覺這是一個農夫打扮的姑娘。
她懶散的叼着一只草枝,單手拉着驢車的缰繩:“他手藝好,又不收我們藥錢,他家裏有什麽事,我們都是願意幫忙的。若是遇見什麽問題,只管來找我。”
這姑娘應該是個結實的村姑,從小砍柴拉車,很有一把子力氣,又性格爽朗,在千藏眼裏她與一般的男子也沒有什麽分別。
“一定一定。”千藏随口應下,心裏在盤算去哪裏現将藥草賣掉,不然得帶着麻袋包去尋醫。
這拉車的驢子倔得很,驢車一步三停,趕車的農家女不留情的噼噼趴趴敲打着才不情不願的往前挪,來時走一日的路程坐驢車愣是拉拉雜雜到了晚上。
京都城裏燈火初上,暮色掩映中小生意人們并不急着收攤,這才是做傍晚生意的時候。
結束了一日的辛勞,許多人這才有時間出來轉,嚴寒天氣也沒有打擾游興。
一排排彩色的紙燈籠吊在街兩邊的屋檐下,活像冬日柿樹上挂着的通紅柿果,意思是此店營業中。
白色的熱氣從店門口歡快的冒出來,幫忙招攬顧客,受了這引誘的來往行人也不免進店小坐,吃一碗熱騰騰的拉面,配着魚餅和新釀的淡米酒,這算是又活了一日。
精致的木窗裏擺放着一個個漂亮的和果子,不時有身高未及膝的小兒拉着年輕的母親央求着指指點點,當母親的心軟,經不住愛子的懇求,掏出五六個銅板買上一個豆沙包,讓孩子熱騰騰的捧在手裏。
過了六合木大街,千藏不顧挽留,帶着熟睡的阿清下了車。他揉一揉窩了一天的腰腿,将輕飄飄的麻包往肩上一扛:“路上興奮了一路,現在就睡着了,真是小孩子。”
說着認命的蹲下來将阿清背起,慢悠悠往前走。
這一路實在累人,千藏找了個小店,沒有砍價便爽快地付了錢,将阿清和藥草安頓下來:“老板,這裏有收購藥材的地方嗎?”
老板端來一盤烤熱的饅頭,一碟子熏魚塊:“客人是來賣藥材的嗎?”
千藏拿筷夾了一筷,熏魚味道一般般,他剛從搖晃的驢車上下來,喝了一口粥才開了胃口。
聽老板說道:“這條街的街尾有一個醫館,裏面收購藥材,只是對于藥材的品質有一些要求。客人的藥材是哪裏采來的呢?”
千藏早先年與文川一同販過藥材,此時也是輕車熟路,他夾一筷子魚幹丢進嘴裏嚼了半晌:“我也不太懂,是別人托我來賣的。他家住旭奈川,是個世代采藥的,前幾日到京都來投奔我說是要來賣藥材。但是昨日跌傷了腿走不成,又急着要錢,央我将藥材賣掉好給家裏還債。”
這老板聽罷猶豫一下:“既然是這樣我也可以代為引薦,若是急着要錢我便連夜跑一趟吧。”
千藏狀似毫不在意:“我也是個外行,就勞駕老板了。”
那熱心的老板安頓一通,急急出去了。
這也是買賣藥材的老套路了,有陌生人來投宿,店老板便會将他的來路打探清楚,将覺得有價值的消息賣出去,給在京都中的生意人行方便,今日這個肥羊真是撞到了狼口。
冬日留客,一夜好眠,阿清似是終于睡夠了,到處摸索着穿衣。
“這麽早就起來?”千藏蒙在被中懶懶的說道:“今天帶你去吃京都最好吃的點心,你真不再睡一會兒?”正說着房門口響起砰砰的敲門聲:“客人,您起來了未?”
真是沒醒也被吵醒了。
千藏心裏憤憤,只得将衣服拉進被中磨磨蹭蹭的穿,被冰冷的衣服涼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阿清已經穿好衣褲,坐在褥邊猶豫的等待着千藏發話,他好去開門。
昨夜也未洗漱便睡,千藏此時衣衫不整頭發未梳十分邋遢,他不緊不慢的将毛絨狐腳變成人類光滑的腳掌,趿上鞋子,走去開門。店家見慣了進城收拾的光鮮體面的外地人,一見千藏十分嫌棄:“客人也稍微收拾一些罷,我與客人找了一間大醫館,裏面都是正經的大醫士,很講規矩。客人若是收拾整齊些,也能投他們的心意賣個好價錢。”
“我着急出門,未帶換洗衣物,原指望賣了錢現成買。阿清,咱們走了!”千藏喚着,阿清輕聲應了,拉着他的衣角一起走出門口。
兩人慢慢吃完店家準備的粥和米餅,店家已經十分不耐煩了:“客人那,不好讓人家久等的。”
“不急,吃飽了再去。”
想是生怕早去的藥商已經賣出了足夠的藥材,這一單會落空,老板已是催促了幾遍。
他焦急的看着土包子住客慢慢吃畢簡單的早飯,再将不停打嗝的阿清喂飽,終于高臺貴足的走出門時淚都要流下來了,早知道應該去拉另一單生意的。
被老板一路風馳電掣的拉進這個街尾的正規醫館,千藏心裏有幾分底,這架勢想必是十分缺藥材了。
他擡頭看了藥香居這個活像是酒館一樣的店名,扛着包袱,拉着小阿清走了進去。
這裏有三間店面大,已經是很有點規模了,到處都是走來走去的夥計,門口挂着盤點的牌子,見了他們便趕人:“今日盤點,不營業的。”
店老板攔住吆喝的胳膊:“我昨夜來報備過得,就是今早來看貨的。”
夥計一聽認出來:“今日已收購足足二十斤藥材,你們來晚了。”
老板聽畢如遭雷擊,臉色像是刷了一層牆灰,急急求情。
夥計欣賞了一會兒這慘白臉色,拿捏足了架子開口:“不過還是拿來看看吧,若是沒有好的還是早些回去吧。”聽言老板臉色急轉,又鮮活起來。
“我家是為城裏大家族看病的,用的藥材需得全須全尾,有一點破損就有傷藥性,是定然不能要的。再者說有一些常見的藥材已經買足,也是不能要的。”
這也是故意的,是為了壓價錢找了借口。
千藏一臉懵懂:“原來有這些規矩,我竟不知,如此便查驗罷。”
他将麻包紮口解開,将藥材一件件取出,擺放在櫃臺上,周圍立即圍了一圈學徒的夥計。
這群人裏嫣然是已開口的這人為長,他不停的翻翻撿撿,口裏刻薄:“黃連,獨活,雪見草,哎,這都是些常見的藥材,今早單就黃連已買了五斤,不能再買了呀。”
說罷聽着千藏反應:“這些個是野草吧,這也能當藥材來賣?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真是不懂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