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替代品” “情侶對戒”
戒指滾落在林遇的腳邊, 季聊下意識彎下腰想要撿起,手指剛要接觸到的時候,就被林遇的腳尖蹭到。
林遇推開門離開, 室內只剩下仍是下蹲姿勢的季聊, 以及身後一大片寥落的身影。
工作室裏靜悄悄的,有過往的員工掃過玻璃室內,季聊維持着原本的姿勢沒動, 好一會才伸手捏起已經略有些變形的戒環。
他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抵在心尖,而後像是有些後怕似的輕輕地顫栗了一下。
還好, 還能戴。
她留給他的, 他一件也舍不得弄壞。
季聊微微一震,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心裏就存了這樣的心思?他緩緩起身, 突然起來的目眩讓他險些栽倒在地,一整夜的未眠使他看上去疲憊又暴躁。
泛着猩紅的眼底,隐約透出一股郁氣,經過辦公區的時候吓得幾個實習生都不敢擡頭。
等到他終于離開了, 實習生群裏還漸漸有了活氣。
[剛剛那個帥哥誰呀?看起來好兇]
[吓死了,是客戶嗎?怎麽感覺他和鹿鹿姐聊完之後,跟要殺人一樣]
[不知道啊, 我剛剛本來想進去倒水,都被阮阮姐攔下來了]
[……就, 嗯……其實我知道]
[?小沅姐?你啥時候在群裏的……啊不是,你快說剛那個是誰啊?他是不是和鹿鹿姐吵架了?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
[他是季聊]
[林總的先生]
想了下,小沅沒忍住,在群裏道:
[以前的先生]
[林總正在跟他離婚]
[……]
[好家夥]
[他就是那個出軌男]
[他是來欺負我們鹿鹿姐的嗎?我看鹿鹿姐都哭了]
“沒哭。”
身後突然傳來女人熟悉的嗓音,正在義憤填膺地打字的實習生吓得差點扭斷脖子。
看到林遇就站在自己身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連忙扣上筆記本蓋子支支吾吾地道歉:“對不起鹿鹿姐,我上班期間不該閑聊。”
林遇看起來還算溫和,她指了指準備好的小樣,微笑道:“我要去趟倉庫清點貨物,來不及去競拍現場,你和方老師一起去趟拍賣會,盡快拿下那枚紫罂粟寶石。如果下午還有時間,再去趟面輔料市場把上次定好的訂單寄回來。”
實習生乖乖點頭,連忙在筆記本上寫下工作安排。
“好好工作,争取留下來。”
林遇笑得有些輕,“Kr會越來越好的。”
九月初,Kr工作室終于交付了史密斯先生的訂單,自成一派的東方美學在這身旗袍上鋒芒畢現,試衣當天史密斯先生直接加付了第二件的定金,預約了女兒的生日禮物。
林遇終于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開始忙于幫周阮調試婚紗和裝飾婚房。
周阮的婚禮由祖父操辦,周家在京城也是有名望的世家,光是婚禮的地點,場地,邀請賓客,準備所有的一應事宜就耗費了大半年的時間。
最終,考慮到婚禮的隐私性和安全性,定在了京郊的一處三進的老宅院。
婚禮是純正的中式婚禮,嫁衣是正紅色的鳳冠霞帔。
此時,林遇一邊給周阮試戴頭冠,一邊感慨:“認識十二年,兜兜轉轉七八年,你們倆啊,總算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認識周阮是在一次服裝設計展上,那時候周阮還是彬悅的一個小藝人,轉眼之間,小藝人變成了知名女演員,最終要和自己最初愛的那個人走向婚姻的殿堂。
她們三個人裏除了鄭高甜,剩下的兩個人感情路都不太順,看到現在周阮苦盡甘來,往後餘生也都是無盡的歡喜,她比誰都打心眼裏高興。
能遇到喜歡的人,和他彼此愛慕和尊重,最後共度餘生,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願望。
曾經,她也是,可現在,她再也不敢奢望了。
手邊的金釵掉落在地,林遇俯下身去撿,然而還沒等她夠到地面,一道人影就緩緩壓了過來,金色的珠寶被男人白皙寬大的手掌覆住,轉瞬就從地上移到了自己的手邊。
邵程也直起身,手握着釵尖銳的那頭,将金釵放回到林遇掌心,“小心點,別傷了手。”
林遇笑着點頭,只聽邵程也偏過頭朝着林遇道喜,然而又朝她淡聲邀請:“忙了一整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正忙着分發紅包的周阮聞言立即擡起頭,見邵程也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幹脆笑道:“鹿鹿你帶邵總出去走走吧?他今天剛到,應該還沒來得及在莊園裏逛逛,你帶他去看看後院的水景。”
建蘭瀑布,美不勝收。
周阮收回視線,心裏默默給邵程也鼓了鼓氣。
其實,從邵程也主動幫鄭高甜她們就看出來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所以幫鄭高甜,也完全是看在林遇的面子。
上次在水上樂園,她和鄭高甜也是為了還人情才刻意給他和林遇制造機會,不過後來好像也沒啥進展。
說起來,邵程也和林遇也算是是青梅竹馬,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總差着那麽一點機緣。
邵程也當年出國的時候,林遇還在大二,原以為他回國之後一切也還來得及,沒想到她卻突然嫁了人。後來,邵程也好不容易回來,第一時間奔赴她所在的拍賣會,卻也只來得及送一句遲到的祝福。
現在,邵程也好不容易等到林遇和季聊離婚,可偏偏林遇又接受了聖馬丁的Offer。
兩個人陰差陽錯,有緣無分,似乎命運也不幫襯。
既然運氣不好,就只能靠争,只要抓住機會,總是有可能。
比如,這次婚禮。
“你說,鹿鹿對邵程也有沒有意思啊?”
鄭高甜抓了一把糖果,随手又挑出來幾個剝開糖紙往裏面塞桂圓,說話間語氣遺憾。
“其實邵總人也蠻好,就是不夠主動,膽子太小。”她偷偷瞄了眼外面,探出腦袋吐槽:“不像那個姓黎的,可真不要臉,你都沒給他請帖,他就自己賴着不走,要是邵總臉皮有他一般厚,也不至于這麽多年都追不到鹿鹿。”
周阮聽得瞪大了眼睛,連忙一只手捂住鄭高甜的嘴,“你這話要是傳出來,老爺子要是聽到得氣的吐血。”
鄭高甜不明所以,随手咬住一顆糖,“怎麽了?我哪裏說錯了?”
“你說的沒錯。”
就是一句話得罪了三四個家族的人。
周阮懶洋洋地掰着手指,“邵程也,黎喬洋……”
她頓了頓,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還有那個季聊,我可是一個都沒打算請。但老爺子就我這一個孫女,這麽大排場的婚宴,圈內誰家不來蹭一蹭,別說是不得不邀請,就算人家空着手來了,周家也沒有趕客的道理。”
周家在京城也是排的上號的世家,根基之深厚,哪怕是首富見了也要客氣幾分。相對應的,人情往來掣肘的地方也會更多。
作為周家唯一的長房孫女,當紅實力派演員,林遇和陳家二公子的這場婚事全然算得上是一段佳話。
然而再純粹的佳話,陰影背後也不免藏着利益牽絆。林家,邵氏,還有黎喬洋的到來,就印證了這一點。
可前兩位就算了,一個是好友,一個惹不起,季聊又算什麽?竟敢有臉頂着林遇丈夫的名義過來。
周阮越想越生氣,幹脆就給某人打了個電話,“你怎麽回事?那個季聊是你送的請帖?”
話筒對面的男人略微頓了一會,像是從人群裏剛剛走開,溫雅的聲音緩緩道:“請帖的事情是小叔叔負責,季聊和林小姐的請帖應當是一起送過去的,怎麽了?”
真不要臉!人家不知情的送了,你就真敢來?恬不知恥!
林遇氣不打一處來,“你想辦法把他弄遠點,不然你結婚當天別想進門了。”
男人溫醇一笑,無可奈何地笑道:“不讓我進門?那可不行。”
挂了電話,他立刻招呼旁邊的助理,不知道他低下頭說了句什麽,助理就立刻快步離開。
後院的水聲淅瀝,古人曲水流觞的雅趣複原得近乎完美。
沿着荷亭柳徑,兩道身影依次從廊下走過,穿越月拱門停在了一副棋局旁邊。
“聽說周小姐的婚服是你做的?好多年沒見你親手設計,很期待。”
林遇心不在焉地坐下,随手執了黑子在指尖打轉。
“衣服只是其次,每個新娘都是婚禮當天最耀眼的存在。”
無論什麽時候,你在我心裏一直都是最耀眼的。
邵程也在心裏默默低喃,他專注地看着林遇,似乎是很遺憾當年沒有去參加他的婚禮,“你穿婚紗的樣子,一定也很美。”
林遇挪開視線,帶着淺淡的笑:“說不定啊,你以後還有機會看到的。”
邵程也嘴唇微張,他握在口袋裏的手指微微一緊,春水般的眼眸溫柔又撫慰人心。
涼意徹骨的湖心亭,林遇聞到陣陣花香,大約是環境做美,她的心裏竟然也漸漸平靜下來。
“小林遇,一定也是最美的新娘子。”
邵程也低聲笑道,“我也很希望,親眼看到。”
林遇垂眸,眼底的落寞一閃而過。
是啊,最美的新娘子,她也做過。
一襲荼白旗袍,身披長紗,向他走去。
可惜,不過是一場虛假的夢。
“林遇。”
邵程也突然出聲,見林遇回過神,他突然起身,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地拿出一個黛藍色的盒子。
盒子朝着林遇打開,隐約露出裏面有些刺眼的情侶對戒。
邵程也單膝跪地,輕聲道:“如果我再次向你表白,你還會拒絕我嗎?”
他原以為林遇和季聊是真心相愛,所以當年遠在異國他鄉的他就果斷選擇了放手。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季聊和林遇的婚約只是一場交易,而季聊,也根本沒把林遇放在心上。
兩個人的夫妻關系名存實亡,不過就是一張紙的牽絆而已。
在他心裏,她的婚姻已經取消了。
邵程也從來的路上,手心裏就一直攥着這枚戒指,從婚房到石子路上,從長廊到亭下,他沒有一刻不想着立刻表白。
他不想再想當年一樣,因為一次表白失敗就挫敗不前,也不想因為再次錯過,而徹底失去林遇。
時隔六年,他一分鐘都不想多等。
夏日荷塘邊上的清風緩緩掠過,林遇盯着盒子裏的戒指,目光緩緩落在邵程也的眼底。
平心而論,邵程也是個很出色的人,年少的時候,她的确也曾動過心。
可後來,她遇到了摯愛的人,才知道那不過是少女的悸動,并非愛情。
如果沒有季聊,也許她會選擇和邵程也試試,可現在,她嘗過了愛而不得的苦,就更不想欺騙邵程也。
也不想随意地,将誰當成替代品。
她手指微擡,想要體面地将盒子合起。
這一幕落在遠處男人的眼底,卻像極了她要去接受那枚戒指。
“邵程也!”
男人的聲音帶着很強的攻擊性,他一把将林遇擋在身後,直接伸手奪過了邵程也掌心的盒子。
邵程也驀地起身,擰緊眉頭,看着男人的突然而至,一改原本的謙和溫煦:“季聊?你怎麽在這?”
這是周阮的婚宴,林遇必然在,他要是有些眼色就該懂的“避嫌"二字。
不等季聊回應,邵程也忽地冷笑一聲:“季總貴人多忘事,難道這麽快就不記得自己已經在離婚協議簽了字?”他的目光劃過被季聊拿走的戒指,“這是我同林遇的私事,請季總适可而止。”
季聊目光冷冷地定在邵程也的眼底:“在離婚證拿到之前,我和林遇還是合法的夫妻關系。”
“你有一天把她當做你的妻子嗎?”
邵程也憤懑道:“如果你真的對她好,我就算一輩子裝聾作啞也決不越雷池一步。可現在,林遇是自由的,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幸福。”
他走上前,推開季聊,一把抓住林遇的手腕,語氣小心翼翼又帶着某種試探。
“我們走?”
季聊緊盯着林遇的眼睛,似乎想從她眼底看到一點點掙紮。
然而林遇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很快就将視線挪向別處,緊接着一秒也沒有猶疑地往前一步,擦過邵程也的肩頭快步離開了這裏,從頭到尾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林遇頭也不回地離開,邵程緊追着上去,季聊下意識也想往前走,可腦海裏響起上次林遇說過的話,他突然沒了追上去的底氣,渾身就像是卸了力氣,只剩下胸口一陣陣發悶。
他倒退半步撞到石桌上,銳利的疼痛傳到大腦,心裏那個一直不敢相信的念頭再次響徹心底。
質地柔軟的盒身仿佛燙手一般,季聊手指驀地一松,又被他緊緊地攥回掌心。
他擡起頭看向不遠處已經消失不見的背影,心裏驀地生出無盡的悲傷,就連眼前的晴天也仿佛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他将盒子攥的更緊,直到盒身被捏得微微有些變形,才恍若無聲地喃喃道:“你是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