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昭至
姜寧在五天後将劍交給了謝無塵。
醫閣當天有點事情, 白知秋本使喚餘寅下去一趟,餘寅不幹。最後還是周臨風任勞任怨地接下了這個活計。
姜寧近乎莊重地捧着劍匣,交到謝無塵面前。
白知秋倚靠在廊柱邊, 垂着眸子, 眸光輕飄飄地投落在謝無塵身上,莫名覺得今日日頭有些好,讓他升起一點久違的暖意。
一暖和了就懶,想睡覺。
黑檀木劍匣用金絲鑲了邊,雕了流雲紋。白知秋瞧了半天, 總覺得這劍匣陳舊且眼熟。結果還是餘寅認出來了, 湊在白知秋耳邊,問道:“小師兄,這是你當年有事沒事的時候造出來的吧?”
白知秋大半張臉都藏在鬥篷雪白的絨毛中, 微微側過臉, 往前撥了下頭發:“嗯?”
“不是你雕來收‘夜歸’的?最後又嫌棄它花裏胡哨。”餘寅以為白知秋是忘了, 盡心盡力幫他回憶, “我以為早丢了,誰想到被姜師弟收起來了。”
“是麽?”白知秋掀起眼皮,“上百年的物什。”
“是啊。”餘寅拱火,“小師弟這是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呢?”
“放劍的匣子而已。”
“表裏不一啊小師兄。”餘寅唯恐天下不亂地繼續添柴, “鑲金的, 放給別人,多奢侈呢。”
白知秋直身走了,擡步間順手将滑下的發絲理上去。餘寅“啧”一聲, 追上兩步。
明信站得更近, 毫不介意地接過匣蓋。
姜寧煅給謝無塵的劍比“夜歸”還要短些, 不過一尺兩寸左右。銀色幽昙花順着劍柄攀緣而上,與劍鞘合為一體,收斂住了內裏劍鋒。
謝無塵迷怔一般,沉浸在劍鞘襯帶晨曦的光澤裏,恍然地輕撫上劍鞘。
匣內鋪着黑綢布,襯得雪色的劍鞘劍柄愈加奪眼。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明信看向白知秋,開口,“早想讓你改個名了,這柄劍和‘夜歸’這般像,別也用一個這麽冷的名。”
“那不是我的劍,我做什麽主。”白知秋沒看明信,他的目光盡數凝在陽光下一寸一寸顯露出鋒芒的劍身上,只是劍還未出鞘一半,他便輕聲道:“這不是劍。”
一聲清鳴。
那柄短劍終于肯顯山露水,顯出它的面貌。劍肩未接劍鄂,本該與劍身相連的地方,被一枚極輕薄的銀扣鑲住,近乎不顯。劍刃則是一片一片地重疊在一起,密密匝匝合并為劍身。
“是扇啊……”
謝無塵亦怔住。
他癡迷的目光始終未變,在發覺這并非短劍時未有分毫失望,而是化作了更深的狂喜。
“姜寧啊……”白知秋笑着搖頭。
“你的話他聽進去了。”
全然是意料之外。
白知秋同姜寧講,謝無塵師承夕誤,所學靈活。他竟想到此招,化劍為扇。
扇方輕盈,張開時扇鋒銳利,合攏時與短劍無異。現在法器極少用作進攻,延長的扇骨使得謝無塵在使用它防守時可以不落于下風。
“只是扇?”姜寧轉過臉,沖白知秋笑。白知秋覺得,他此時很是得意。
當然不只是扇。伊始他在看到劍匣內一只小銀瓶時尚且不解,但在看見銀扣時一切問題已迎刃而解。
“以扇為媒介的暗器。”明信亦是贊賞,“佐以暗器,進攻性的問題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彌補,甚至可以用做偷襲。”
餘寅酸溜溜地晃了兩下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扇子,狠嘆一口氣,顯然對這把完全不能給他做風雅的扇子很是心動。
謝無塵在衆人期盼的目光中将它珍而重之地放入劍匣,對姜寧拜了大禮。
“喜歡就行。”姜寧直接把匣子給了白知秋,揉了眼睛就要走,“困了,睡回籠覺了。”
姜寧為這把劍近乎不眠不休兩個月,謝無塵除了還一禮,連謝都說不出口。
“想好名字了麽?”白知秋問。
謝無塵将凝在扇上的目光轉開,而後對明信亦拜了一禮,才轉向白知秋:“未曾。”
“待醒器後再取不遲。”這一禮明信受了,面上依然是慣常的慈祥,溫聲道,“知秋應當告知過你,醒靈與醒器還有幾許差別。醒靈落下的福印或大或小,作用不定。待到機緣巧合之下,才會引動。”
“也有可能一輩子用不到。”餘寅涼飕飕補道,被明信一個眼神怼了回去。
白知秋在看見明信掌心短匕後阖上了眼。
沒有人會取心頭血,因為太過危險。同理,取眉心血極難假以他人之手。眉心與靈識相連,妄然觸碰,只會遭受對方出于本能的殺招。
冰涼的刀尖觸及到眉心之時,謝無塵看見白知秋眉心極輕微地顫了一下,手指同時不由自主地蜷起。
餘寅已經被驚地沒了話。
殷紅的血液滲出,被明信以術法接住。
陽光從屋檐後竭力地探出頭來,想撲到他的面上。白知秋允許了,于是他的眼皮被清晨的曙光幾乎照成了透明,淺薄到能清晰地看見眼皮上青紫色的血脈。
白知秋緊抿着唇,面色一片蒼白。可血色滲在眉心時,平白給他素淨的面容添上一分驚心動魄的豔色。
他好像一下有了生氣,是一種張揚的秾麗,像是能禍人的精魅。謝無塵從未見過這樣的顏色,一時攝得他失語。直到白知秋抖了塊帕子,摁上眉心傷口,目光淺淺淡淡地投落而來時,謝無塵才恍惚一場大夢做到結尾,一腳踩空般,乍然驚醒。
白知秋複又垂下眸,遞出他懷中所抱的劍匣。
謝無塵一步上前,那麽瞬間幾乎不敢去看白知秋的臉。他極力穩了心神,拔出短劍。
眉心血在明信掌心幻化為古老拗澀的符文,以某種難以探尋的規律流動着。它們從包裹着它們的術法中飛出,環繞法器,雲霧一般纏繞而上。銀白的劍,映刻血紅的咒文,沒有妖異感。
它們像是在為什麽祈福。
直至它們盡數繞上扇劍,一寸一寸貼上劍身。白的極白,紅的極紅,百川歸流一般流向劍柄,成了另一種绮麗。
院中倏地起了風。
很輕,卻帶着冬日的冷和霜雪氣息。随着咒文的流動,扇劍上漸漸凝出冰霜。謝無塵遲鈍地感覺到了冷意。
是從周圍的空氣,風,一道越過衣衫傳遞給他的。明朗的陽光依然是那般和煦,卻沒了暖意。它冷漠地照下來,俯視着滿地霜白。
餘寅直接給凍得打了個哆嗦。
謝無塵呵了口氣,看見了一片白霧。
白知秋沉默片刻,沒說什麽。
靜,極其寂靜。有意窩在院中過冬的鳥雀似乎也被這驟然的寒冷吓到了,盡數噤了聲。連常青樹亦受不住冷似的,停滞在此,滿樹失了顏色,變得黯淡。
院中留下的只有刺骨寒意,還有穿院的冷風。
他分明未聞風來。
謝無塵茫然地擡起頭,環視四周。此時此刻,活着的只有那柄劍,只有劍上流動不止的血紅咒文。
——這本該是該讓人感到畏懼,感到妖厲的一幕。
可他卻在咒文流動中,感到了一種萬物休眠的寧靜與生機。
鳥雀未去,花木未枯。
它們只是在該來的時節裏睡了一覺罷了。
謝無塵在冷意中阖眼。
四時輪轉,或許也是這樣。春和秋瑟,暑雨祁寒,萬物在該來的時節裏遵循着該遵循的規律,就如日升日落,星回鬥轉,不改不變,不動不驚。
他勾了勾手指。
風在掌心穿行而過,冷意透骨,卻不教人覺得難受。寒意附着在掌心,像落了一片雪,慢慢滲入掌紋之中。
于是,他握住了一片雪。
于是,他又想起了順安的天。
每年順安落過雪,天也會随着雪落變得愈發幹淨澄澈,像洗得透亮的琉璃。月亮就毫無遮攔得遠遠襯在天穹之上,俯視着整個人間,也準允人們仰望它。
一地清輝,返照滿地落雪,亮的耀眼。
院牆外有孩童的嬉鬧,不擾人,反而會讓他感到少有的祥和。
就像總會有人挂在嘴上的“瑞雪兆豐年”,簡單的字節中,盡數是喜樂與期盼。
謝無塵從回憶中乍然抽神。
從指尖流走的風有了溫度,它們纏綿着指尖,将絲絲縷縷幾若不覺的暖意順着手指,傳遍全身。
冷意就在和緩的暖意中逐漸淡去,喚醒他游離在外的意識。在他思緒徹底回籠的剎那,謝無塵聞見一聲清脆雀鳴。
他睜開眼。
院中一切未變,花木依舊,陽光和煦,冷意好似從未來過。
但方才的一切,并不是一時的走神或做夢。
劍鄂處的銀扣上附着了一枚紅點,像是刻意打磨鑲嵌上的紅瑪瑙,成了劍上唯一的顏色。白知秋任他看夠了,收劍入鞘,将匣子遞出。
謝無塵長長舒出一口氣,才敢再看向白知秋。
白知秋眉心的血已經止了,傷口細微一絲,結了道薄薄的血痂。
明信觀察着謝無塵的神色,肯定道:“想出劍名了。”
謝無塵在心裏“嗯”了一聲,目光定定落在那絲血痂上:“叫‘昭至’。”
昭,從日召聲,陽光明媚。
亦做春解。
作者有話說:
某只,曾住在我存稿箱的禽獸對我進行了譴責,表示我快變成月更選手了,然後我愧疚心發作……
華麗麗卡文了。
又要開始線下課了,時間不多,估計之後周一四都不更。
-----------------------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