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法器
謝無塵一直在白知秋的書房中練心法, 明信留白知秋有事講。他本也想留,結果白知秋一句“不必等”指揮回去了。
夕誤的院子畢竟空置太久,沒有人氣。謝無塵除了晚上歇息, 白日都在白知秋的書房內。來的次數多了, 他自在得很,兀自占了窗棂邊的窄榻。
從寬大的窗棂望出去,可以将整個院子納入目中。加之這方與書房前屋落了一扇隔斷,乍一眼,很是僻靜。
書房內還鋪了地衣, 走動時沒什麽動靜, 尤為适合獨自看書。
白知秋回來時謝無塵甚至并未知曉。等白知秋執書走來隔斷後,他還愣了剎那。
發絲搭在雪白的外衫上,唯眉心一線血痕鮮豔, 是一種極素淡、又極豔麗的交融。
先前被謝無塵壓下去的思緒又沒由來地冒了頭。
白知秋揣着手, 一伸出來, 就露出了藏在袖子裏的小暖爐。
他放下暖爐, 探手碰了下幾上茶壺,又收回去,在憑幾邊坐下了。
謝無塵微妙地頓了下,帶着茶壺出去了。等他奉了新的熱茶回來時,白知秋正在翻看他放在幾上的心法。
他面上沒什麽神情, 長睫低垂, 一手撐額,兩指輕撚住書頁一腳,不像看書, 像剛囫囵打了個盹。
有些孤寂。
直到謝無塵上前, 将茶盞放在幾上, 白知秋才擡起頭,略略笑了下:“看了多少了?”
“不太多。”謝無塵如實回答,反正以白知秋的性子,肯定不是來考校他功課的。于是,他指了指自己留于紙頁上的标注,“秦師姐講,仙道心法不急于一時。”
白知秋沒擡頭,又翻了一頁:“我先前整理出來的劍術你也練了這麽久了,有什麽不解麽?”
先前白知秋有事下碧雲天,一走一旬,走之前便将那部分書籍放在了書架一角。後來的一個多月裏,謝無塵去翻看那部分,時不時能發現多了一本兩本。
其他人雖時不時會來書房督促他的修習,但是沒膽量碰白知秋那整整齊齊的幾排書架的。
至于放書的本人,雖然在碧雲天上,但從未早起。常是謝無塵早起練完了,他才推開屋門。
單論督促修習,白知秋顯然是能遁則遁。
謝無塵擡頭,思索了一下,道:“先生教給我的一些劍招,與之相合。”
“你先生教你的,瞧我作甚?”白知秋好笑。
“哦。”白知秋又明白過來,“告訴你了?”
“提了一些。”
至于這“一些”到底是哪些,白知秋懶得猜,也沒必要猜。反正不是不能告訴別人的事情,沒什麽要問心無愧問心有愧的,要問也不是問自己。
于是白知秋點了下頭:“但有些東西,你先生應當沒有同你講。正如仙道院分咒閣、蔔閣、陣閣。入道之時,所擅長之屬将成為與你性命相連的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崩毀,仙骨崩毀。事幹重大,你仍有很長時間決定,是選仙道院某一閣,還是選以武入道。”
白知秋說的簡潔明了,待他選定,就要開始正式教導他的意思了。
“如若,我選擇以武入道,‘昭至’……”謝無塵思忖道,“可以做我的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是相互選擇而成的。秦師姐曾出身咒閣,聲音便是她的法器。陸師兄雖修咒術,但以武入道,本命法器是一把直刃長刀。這不是限制,你與它相互感應,互為表裏。”
謝無塵了然:“那,白師兄的本命法器是什麽?”
說話間,謝無塵已經坐回榻上。白知秋保持着支額的動作沒變,眼角卻帶上點調侃般的笑意:“真想知道?”
“?”這話什麽意思?
鑒于白知秋已經絲毫不見外地講出了秦問聲和陸積玉的本命法器,謝無塵覺得這應當不是不能說的事情,但白知秋反問的這個語氣,讓他有一種後面還要擺一道的直覺。
“算了……”
白知秋笑了聲:“你別害怕,我就告訴你。”
謝無塵斟滿了茶,要給白知秋推過去,就見白知秋指了指自己:“我的法器,是我自己。”
謝無塵手一偏,差點推翻茶盞。
“……”
你再說一遍?
你說“總帶在身上的那把油紙傘是本命法器”的可信度都比這句話高。
杯盞被人抵了一下,才免去翻倒的慘禍。微涼的指尖撤去,滿是笑意的聲音卻響起:“有那般吓人?”
“誰吓人?”謝無塵收回手指,撚了兩下才放開。
白知秋推過書本,彎起手指試了試茶盞的溫度,被灼到指尖:“我沒吓你,你怎的要謀害我?”
這口鍋扣得可謂是毫無道理且幹脆,謝無塵愣是被說得沒什麽好氣了:“放放。”
白知秋別開頭就笑。
聽謝無塵說“放放”,他還真的抵住杯底将茶盞往裏推了點。到了這時候,謝無塵又覺得他不像鳥了,像一只意圖搞事的貓,比餘寅還能撩撥人。
他笑起來好看,像春日裏喚起第一株萌芽的煦光。平日裏顯得清冷的眼角柔柔彎起,眸光溫柔,滿天星子便盡數涵在其中。
白衣輕拂,不顯鋒利,倒有幾分仗劍穿竹的自在飒踏。
側目之時,驚心動魄。
但當這樣一雙眸子落于劍鋒之上,溫和未去,又生出一種淩厲的美感。
昭至輕薄的劍刃削過筆直的樹枝,擦着雪白如雲的衣袂向上挑起。白知秋掌心翻轉,掌着樹枝在手心旋了半周,反抵住劍鋒。
謝無塵在這個招式上占不到便宜,當即變招,化挑為刺。在劍尖突至面前時,劍身“唰”地一聲展開,銀芒乍開。
扇鋒平遞,所指位置比咽喉處還要低兩寸。白知秋沒退步,退了能躲開,卻落了下風。
他身形比謝無塵更快,下仰之時将手中木枝高高抛起,借勢擡足空翻,足尖不偏不倚擊在謝無塵腕上。
空翻落定,他直接手刀斜向上劈,要阻止謝無塵再接回昭至。
謝無塵掃腿而上。
這一下又快又狠,謝無塵在切磋和修行上從不示弱,哪怕此刻對的是白知秋。
白知秋很少給謝無塵喂招,因為他不愛跟謝無塵打。謝無塵學的太雜,不僅練了他整理出的劍術,還觸類旁通地學了其他招式。一個不留神玩脫了,喂招就變成了對招。
雖然仙術方面,白知秋學的更多,但劍術上卻僅專精于一道。他所修身法重在飄逸,真和謝無塵打起來,力量上是會吃虧的。
又是一式白知秋不好硬接的招,他矮了身,腰如弱柳,緊接着掃腿而來的動作卻絲毫不見柔态。
謝無塵退避一步。白知秋沒跟着猛攻,重将樹枝接在了手中。他落穩身形,寬袖長袍如風中重蓮,飄然垂下。
昭至在空中旋了一周,回到謝無塵掌中。
兩個人誰都沒占到好處。
仙武不分家,而今仙道院能打的不多了,但碧雲天上的諸人多多少少都會一點武功。
謝無塵平日裏都是被餘寅和姜寧摁着揍。餘寅陰,為了贏方法無忌,連用蓍草偷襲的事情都幹得出來。姜寧入過武道閣,單就身體的力量而言,比謝無塵強了太多。而對上白知秋時,卻是一種軟飄飄的無力。
他用三分力,白知秋化三分力,他用五分,白知秋就化五分。
和白知秋打了兩次之後,謝無塵不愛跟他打了。白知秋實力太高,現在請他出手,他學不到什麽。
白知秋從不接他正面猛攻來的招式,一進一退之間,皆是四兩撥千斤般的游刃有餘。
謝無塵懷疑,真放在實戰中,他一樣是這般舉重若輕,身若驚鴻。
所以沒什麽好打的了。
寒風從院門溜入,擦過白知秋面頰,撩動額邊垂散的發絲。他擦幹淨手指,将搭在肩上的頭發往後攏去。然後接過謝無塵遞來的鬥篷,抽掉素白發帶,撥了撥發,将耳朵遮住了。
山中寒涼,剛過立冬,已經遍地薄霜,只有正午的陽光才能讓它們消散會。
白知秋貪暖,這麽片刻,他已經将手攏回袖中,揣着暖手爐,有些像愛趴在錦被深處的白貓,神色都是慵然的。
他現下連門都不愛出了,成日窩在書房。謝無塵修習心法,他便倚在憑幾邊,一會捂暖爐,一會執一柄小刻刀,有一刀沒一刀地慢慢雕木雕。
旁邊的小香爐中燃着柏子香,煙霧袅袅升起,散在空氣中。
謝無塵一擡眼,就能看見對面微微垂着頭的人,肩背筆直姿态修雅。身側的如墨烏發垂下來,幾縷散在身側,安閑寧靜。
白知秋好像自有一般能讓人內心寧靜下來的本事。與他處在一處時,一切都變得不慌不忙起來。哪怕是一些在謝無塵看來極容易變得枯燥乏味的事情,由他做來,便帶上了消磨時間的意味。
唯一能讓白知秋放下暖爐出門的,是垂雲翠榭的課程。餘寅逗過白知秋,讓他騙謝無塵下去替他,白知秋笑着搖了頭,不多說。
不過白知秋結課要比其他課程要早一月,今天是最後一節。
沒被當成代課夫子的謝無塵将暖爐遞給白知秋,給他撥出領口處的絨毛,跟在後面走了。
作者有話說:
學校桂花開啦,摘了不少,又可以做香囊了。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