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醒靈
過了中秋就是秋分, 秋分過了,夜便比白日要長了。
為了照顧起不來的學子們,白知秋将課程的時間推遲了半個時辰。
等到了九月, 白知秋連碧雲天都不下了, 有什麽事情都是直接用玉簡吩咐下去。實在是需要有人跑一趟的事情,他便捉個人去代工。
代工的那位姓餘名寅,可能代工代出了心得,對醫閣事務了如指掌,回來還能給白知秋報上個清清楚楚, 倒讓謝無塵刮目相看。
不過換個角度想, 活了一百來年,還混在碧雲天上,不至于事都做不明白。
秦問聲一條腿屈起, 一條腿垂下, 坐在凸起的崖岩上。一只冰藍色蝴蝶落在她手中玉笛笛尾, 随着林濤聲來, 在绮疊萦散間倦懶地振動自己的翅膀。
謝無塵盤腿靜坐在岸邊。
深秋風涼,但今日是個晴好的天氣。陽光透過淡薄的雲層,傾瀉在漫山的莽林與萬頃碧水上。光随風動,晃得人眼睛發暈。
白知秋比秦問聲矜貴,矜貴就要好好挑地方。他坐在謝無塵身後老樹的枝桠上, 借着樹影擋光。
都借了樹影了, 他還要閉上眼,頗像是要在這仙境幻景中天衾地席地打個盹。
真放任他在這睡一覺,怕明天就得煎藥。
于是, 秦問聲一曲終了之時, 謝無塵睜開了眼。
風止葉息, 白知秋便也睜了眼。
他轉眸向秦問聲望去。
秦問聲離得遠,又坐的高,在光影中只能望到個淺藍的影子。謝無塵應當也看見她了,目光只停了一瞬,便來尋白知秋。
白知秋眼睛好,回了他一個笑,縱身躍下。
“一時三刻不到。”
比昨日所用時間更短。
根骨經脈是修行的基礎,靈力在經脈中走過一個大周天所需的時間,代表一個人靈神的強悍程度。一般情況下,所需時間越短,靈神越強悍。
“我初入修行也沒這麽快。”秦問聲感嘆道,在白知秋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再次感嘆,“老天給的天分,嫉妒不來。”
“快正午了,回去吧。”白知秋掃了眼謝無塵袍擺上沾着的草葉,收回目光。
碧雲天到底不比仙道院正式,在謝無塵打定心思修行之後,許多內容便予以簡化傳授。
秦問聲倒是想把謝無塵丢給白知秋,但架不住白知秋不收。
最多是上完課後,将謝無塵帶來映花潭走上一遭,困困地打了個盹,等他将靈力走上一個大周天。
仁至義盡。
不過某位小師兄還不至于不當人,不當值之後,對謝無塵天天找他問問題的行為,沒發表什麽不樂意的意見。
白知秋這人,從他臉上行動上從來看不出什麽樂意不樂意。沒有餘寅在旁邊搗亂,秦問聲也很少費心思去猜他現在心情如何,反正猜了沒用,她又不拿人取樂。
真猜對了白知秋也不當回事。
認真數來,謝無塵來碧雲天上近兩月了,讓秦問聲帶着許多東西都碰了皮毛。但秦問聲拿捏不準,白知秋這是完全想放養謝無塵,還是想把他教成個和自己一樣的雜修。
至于白知秋的水平,秦問聲自問比不上。
正走着,白知秋卻突然道:“姜師兄的劍快煅好了罷。”
“啊。”秦問聲一頓,“姜師弟這段日子不眠不休的,應該是快了。”
“短劍啊……”白知秋轉頭,對謝無塵道,“你決定好以何入道了麽?”
秦問聲:“?”
然後謝無塵就在秦問聲驚異的神色中點了頭:“先生曾教給我一些身法和劍術,我想以武入道。”
秦問聲:“啊?”
白知秋好笑:“他練劍術,你驚訝什麽?”
“不是,他不是走過映花幻境了?”秦問聲狐疑道,“要同修兩道?”
秦問聲本是想問為什麽要走,但認真想來,若是兩道同修,這事好像也不矛盾……個鬼……
“嗯?”謝無塵遲疑道,“怎麽了?”
白知秋根本沒管秦問聲,側身遮了謝無塵視線。帶着他以一個不急不緩的速度往前走,慢聲解釋:“他在此前已修了一段時間心法,走得了大周天,與一般的以武入道有些許分別。走一趟映花幻境,穩當些。”
這話純粹鬼扯。
估計只是為了騙這小孩的過往。
秦問聲沒揭穿白知秋那大尾巴狼的本質。
不過……
餘寅心性未定時,第一遭走映花幻境是秦問聲陪他去的。出來後,他雙目通紅,呼吸難續,說。
他說什麽……
黃泉道許也就如此了。
但謝無塵出來後,也就難過了一天,該做什麽做什麽去了。這其中,必然少不了白知秋的保護。
秦問聲一想其中關竅,就明白了,酸溜溜地瞥了一眼白知秋:“穩當不穩當的,反正我見過的,走過映花幻境的弟子,出來沒一個好受的。”秦問聲指了指白知秋,對謝無塵道,“迄今為止能面不改色走出來的,你猜是誰?”
謝無塵第一反應就是望向白知秋,被白知秋似有無奈地擡手擋了目光:“真不是我。”
秦問聲早料到了他的反應:“确實不是小師兄,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你師父。”
一個是掌門明信,一個是夕誤。
“我師父?”謝無塵驚訝。
在他的印象中,先生雖然近乎于無欲無求,但絕不是無情無念。
“不意外。”白知秋輕搖了一下頭,“映花幻境事關心境。許多人可能剛開始無甚波瀾,後來心魇重重;也可能開始與種種牽絆糾葛不休,後來花不沾衣。”
秦問聲接上話,“主要是第一次就順利走過,讓人稀罕嘛。想我當年第一遭走,也被整的要死要活的。”
秦問聲擡頭,以手遮陽,嘆道:“碧雲天許些年不上弟子,我好久沒帶人走過映花幻境了,小師兄怪過分的,不過,小師弟……”
“餘師弟之前還想陪你走幻境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無塵眼角餘光中看見秦問聲一個錯步,就要越過白知秋。
他暗覺不妙,當即也一個錯步,就感覺有人輕輕在他腰上推了一下。
“快走。”白知秋道。
謝無塵扭身就跑。
“小師弟!”
白知秋跟在後面慢悠悠走了幾步,覺得日光晃眼,避入樹影走了。
***
用完午飯,謝無塵在書房門口等白知秋。
“怎麽?”白知秋錯開人,走入書房,解下披風挂在衣架上,才道:“有什麽要問的,還得專門等我?”
謝無塵跟着白知秋走過了隔扇,在憑幾邊坐下,停頓片刻,道:“姜師兄說,再有半旬,劍便可以出爐了。”
在他停頓的時間裏,白知秋懶洋洋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在喝茶的空檔裏,聽謝無塵問:“姜師兄說,劍出爐後需得醒器開鋒。但不一定要用自己的血……”
“是,有什麽不解?”
白知秋肯定知道開鋒醒器的規矩,正常情況,或許他該問一句“你想用誰的血?”
不過謝無塵已經有了主意,他垂了眸,說話間有一搭沒一搭地,很輕:“白師兄,取靈血會傷主嗎?”
醒器是早以前傳下來的規矩。那時兵器術法皆為殺伐而生,醒器除了用血,還能用魔氣煞氣。現在醒器醒的是靈,相當于給武器落一個福印。可以用器主的血,或是修仙之人的血,修為越高越好,幾滴就夠。
不過若是使用修仙人的血,不是随便取來便能用的,得是靈血。修者的血肉合了自身的修為與靈魄,輕易不會予人。
“傷主不至于。”說完,白知秋似笑非笑補了句:“他們哄你用誰的血?”
謝無塵默念罷,看着白知秋,如實答了:“掌門。”
“噢。”
那沒錯了,整個碧雲天,乃至學宮,還有誰能比掌門明信活得長?那麽順利成章地,誰能比掌門修為高?
白知秋默然,一言難盡地擡頭,一時間竟有點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的意思。
片刻後,白知秋輕笑了一聲:“他們真敢。你呢,怎麽想?”
謝無塵同樣默然,心裏卻是念道:“他們當然不敢。”
所以他們哄他去找掌門騙幾滴指尖血來。
至于自己怎麽想……
這柄劍是謝無塵自己的,作為劍主,如何醒器由他決定。若是想要用半仙之身的指尖血,明信修為之高,倒不至于為幾滴指尖血拒絕他。
只是姜寧沒說明白,只說了用血醒器。醒器二字讓他想起從前聽來的刀劍淬鋒醒血的故事,以為會傷主,于是懷揣幾分不安。
“醒器用的靈血,會影響日後的修行麽?”
“這與修行無關。”白知秋把茶杯放回案上,撥正了,“醒靈的法子到了學宮時才用的多了,沒有很大講究。不過指尖血不如額心血,額心血不如心頭血。誰哄你去找掌門的?你讨掌門的指尖血,不如去同他讨幾滴心頭血。”
想都不用想,姜寧一開工跟人說句話都奢侈。除了餘寅,沒人把話說一半,留另一半唬人。
白知秋顯然也猜到了,慢悠悠補道,“你若是不敢,我替你去?”
謝無塵:“……”
別了,更不敢了。
白知秋瞧了謝無塵的神色,突然笑了聲。
謝無塵給這一聲笑回了神,道:“我想向白師兄讨幾滴血。”
白知秋手指搭在茶盞杯沿上,收了笑。
良久,謝無塵才聽見白知秋如慣常般無可無不可地開了口:“嗯。”
作者有話說:
昨天看小說看上頭了,忘記了我也是一個作者。等我跟手機低電量面面相觑的時候,它告訴我,十點半了。
十一點準時睡覺的玉某人,失去了一天跟電腦約會的機會。
而且最近卡文卡的厲害,建議囤一囤,丢它收藏夾裏落落灰沒準就養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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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