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剛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采花賊身上,後來出于避嫌,也從來沒往這邊看過——
葉崇伸手,猛地掀開了被子。
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孩安靜地躺在床上,似乎一點都不受剛才的打鬥影響,睡得正香。
葉崇皺起眉,視線落到了床邊擺着的一只花瓶上。
“官爺,您……”剛才那婆子又回來了,一進來就看到葉崇拿着花瓶站在床邊,臉上的表情滞了一下:“您這是幹什麽?”
葉崇不說話,盯着那個婆子的臉,手中的花瓶傾了一下。
那婆子的臉色完全變了。
葉崇見狀,立刻手腕一翻,花瓶裏的水全潑到了床上那女孩的臉上。
頓時,原本恬靜安睡的少女臉上出現了可怕的變化——臉色變得慘白,兩頰上浮起了兩團紅得滲人的胭脂!
葉崇呼吸一頓。
他見過這個東西!這是并州時的傀儡!
說時遲那時快,那婆子已經欺身上前,手中的金色剪子劃出一道寒光。
葉崇眼神一冷,錯身避過,身形交會之際出手如電,直取那婆子喉嚨:“你們是誰?!”
那婆子一個趔趄堪堪錯開葉崇的手,又撲上前,叫道:“葉崇!”
葉崇心中咯噔一下。
這女人認識他!
那個私塾先生恐怕也有問題!
金寶貝——
葉崇心裏大急,當下顧不上和這婆子纏鬥,抽出長劍,劍尖帶着淩厲劍風,宛如一道白色閃電直刺過去。
婆子不敢硬接,腳尖一轉後退到床邊,葉崇劍風還在,劍勢卻迅速一轉收了回去,婆子一愣,就看到葉崇飛身朝門外掠去,心下立刻知道自己中了計,趕緊也追上去。
葉崇沖出房間,卻不見了金寶貝蹤影,他伸手翻出神捕令,從令牌後面抽出一根沖天炮,朝天放了一個集結信號。
火炮爆開那一瞬間,原本黑沉沉的夜空瞬間被照亮了,葉崇四下掃了一圈,毫不猶豫地跳下走廊,朝柴房跑去。
這時院子裏突然蹿出一個黑影,呼呼朝他襲來,葉崇左腳虛點,使了一個玄妙身法,跟那黑影錯身而過,正好撞上緊随過來的婆子。
葉崇不用看也知道八成是個木頭做的傀儡,他當初在并州也和這玩意打過,和血肉之軀不是一回事,完全沒必要硬碰硬。
柴房的門開着,葉崇四下掃了一下,心知這家人八成和并州那些神經病有些牽連,說不定也會在地下挖密道吃人,當下立刻沖了進去。
要是金寶貝那只大綿羊被人挖了心頭肉吃了,金家肯定要把京城給翻過來不可。
柴房裏果然有個地窖門,一進去就能聽到地下還有打鬥聲,葉崇跳了下去,正看到那個‘私塾先生’和金寶貝纏鬥在一起,金寶貝雖然功夫不錯,但這個地窖裏居然有近十個傀儡,那些傀儡仿佛是有生命一般會互相配合,身體又刀槍不進硬得很,不過這麽一會兒功夫,金寶貝已經落了下風。
金寶貝沒有提防這個私塾先生,剛才這男人突然發難,已經暗算得手,現在他腰上的傷還在往外冒血,又被像關老鼠似的困在這個地窖裏慘遭圍攻,好不凄慘。
即使是在訓練場裏,他金寶貝也沒被這麽壓着打過。
他再單純,看到這些傀儡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一想到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八成是沖着葉崇來的,他的招式就淩厲了兩分,正是憑着這股傻頭傻腦的狠勁,一時間居然沒有被圍毆得趴在地上。
可是當葉崇進來時,金寶貝也已經漸漸體力不支了,葉崇只掃了一眼就知道今天恐怕不能善了,他沒忘記當初六扇門的弟兄們是怎麽被這些傀儡給磨死的。
“阿寶,過來!”葉崇劍尖一挑,隔開一個傀儡,金寶貝抽了個空朝葉崇靠去。
金寶貝一抽身,那私塾先生就朝地窖口掠去,那婆子還等在外面,葉崇一想就立刻知道他們是想把自己和金寶貝關在地窖裏,傀儡不會疼也不會累,遲早會磨死他們。
就和……上次一樣。
葉崇眼神一暗,一邊抗住圍上來的傀儡,一邊朝那男人喊:“你知不知道你們同夥上次怎麽死的?”
那男人已經出了地窖,正和那婆子想封了地窖,聞言果然一愣。
葉崇等的就是這一刻,他飛快地一把扯過金寶貝,環住他的同時彈出一顆火藥丸,上次見過這個東西的人和傀儡,都已經被炸沒了,所以這次那男人和婆子還沒反應過來,地窖口就爆出了驚天動地的雷火之聲。
金寶貝只覺得自己被緊緊抱住,然後耳朵一震,就什麽都聽不到了,一股氣流猛地把他們往後沖,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多少傀儡,只覺得內髒都要被震出來了。
在爆炸中地窖幾乎塌了一半,幸好他們身邊圍着幾個傀儡,和他們一起被沖到牆角,居然陰差陽錯地為他們隔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
滾到牆角時葉崇已經放開了金寶貝,金寶貝耳朵嗡嗡直叫,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他心裏沒來由地一陣慌,強忍住內髒上湧的感覺,伸手去摸葉崇。
“師父?”金寶貝叫。
沒人回答他。
金寶貝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震壞了什麽都聽不到,還是葉崇沒出聲,當下只好在身邊一陣亂摸。
好在葉崇就在金寶貝身邊,金寶貝拉了他一下,發現他沒有被壓住,頓時松了口氣。葉崇動了動,也去摸金寶貝,然後往金寶貝手裏塞了個東西。
金寶貝一摸,發現是葉崇的神捕令。
過了好一會兒,金寶貝耳鳴才慢慢小了,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聽到葉崇好像在說話。
金寶貝拼命把葉崇往自己身邊拖,葉崇的聲音抖得不行:“等門裏的人來……回去……找金明順。”
金寶貝什麽都看不見,慌張地問:“找哥哥?”
“你出師了。”葉崇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麽虛弱過。
金寶貝一愣。
他進六扇門的第一天老黎就跟他說過,什麽時候葉崇給他神捕令,他才算出師了。
但葉崇怎麽會突然給他這個?
“拿到神捕令,就別……待在六扇門。”葉崇用力說:“讓你哥哥帶你進刑部……”
金寶貝又慌又害怕:“師父你在說什麽?”
葉崇卻不回答他了。
“師父?”金寶貝又叫了幾聲,沒有回應——金寶貝想起爆炸時葉崇最後那個動作,心中一慌,抖着手去摸葉崇的背。
指尖輕觸之處,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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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老黎他們趕來,把金寶貝和葉崇挖出來的時候,葉崇看起來已經快斷氣了。
葉崇在六扇門的名望,幾乎都是一次又一次從鬼門關邊上撈來的,即使如此,這一回的兇險之于他,也是平生罕見。
宮裏的禦醫像流水似的在六扇門來來回回,葉崇那個不大的院子外蹲滿了人。
“我不該弄那玩意。”白五刀懊悔地說:“不管葉崇說什麽我都不應該……”
老黎嘆了口氣:“你的轟天雷在關鍵時刻能救命,誰也不會怪你。”
葉崇也不會。
老黎自己心裏也亂得很,一時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他——比起來,白五刀還算好了,蹲在門邊那個才叫人擔心呢。
金寶貝那還未完全長開、總是有點兒鼓的臉頰幾乎一夜之間就凹了下去,他就這麽愣愣地、執拗地蹲在門邊,誰叫都不動。
金明順看得心疼,又勸不住,只好跟弟弟一起守着葉崇。
雖然他對葉崇沒什麽好感,但這次人家是為了救金寶貝,而且看寶貝這個樣子,葉崇要是死了,金寶貝說不定要大鬧一場。
金寶貝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哥哥已經陪着他守了三天,他甚至不知道金明順怎麽半哄半塞地喂東西給他——實際上,自從葉崇躺在那裏開始,金寶貝就覺得自己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身邊的人說什麽、做什麽,他都感覺不到了。
直到一個長胡子的老頭滿頭大汗地出來,對大家說葉崇剛醒了一小會兒,金寶貝的大眼睛才遲鈍地轉了一下,然後就往門裏撲。
屋子裏一股子藥味,金寶貝進去了也不說話,繼續蹲在床邊,金明順也跟了進去,剛想哄他葉崇沒事了,回家睡個覺,卻看到自己弟弟的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金明順嘆了口氣。
葉崇一直再燒,斷斷續續醒過幾回,腦子也不清楚,只是睜眼又立刻昏睡過去,連身在何方,邊上有誰都分辨不出來,只迷迷糊糊地記得,每當他閉上眼睛,身邊總會響起一聲抽泣。
畢竟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葉崇從第一次睜眼開始,清醒的時間就越來越多,身上的高熱也漸漸散了下去。等他真正開口哼了兩聲後,還沒睜眼,就聽到了白五刀的聲音。
“醒了!他說話了!這回真醒了!我就知道!”白五刀高興瘋了:“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容易就被炸死的!”
葉崇無力地笑了一下,這時屋子裏頓時湧進了一堆人,好些捕快擠不進去,在門外跳來跳去,想看一眼葉崇。
白五刀連忙往外趕人,葉崇眼睛一轉,發現誰都在,包括金明順——
唯獨沒有金寶貝。
老黎是個人精,一看葉崇的眼神就明白了,咳了一聲跟他解釋:“小金一直哭哭啼啼地守着你呢,眼睛都腫成兩倍大了。不過剛才五刀一嚷,看你也像真的醒了,他就突然往外跑了,連金大人都沒反應過來……”
看來金寶貝沒事,葉崇心裏松下來,也沒追問,開始一動不動地等人伺候他。
剛開始葉崇連翻身都做不到,唐尚書派了好幾個丫頭全天伺候他,連撓癢癢都有人幫,葉崇臉皮厚慣了,習慣之後居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十分不錯,心情一愉快,傷都好得快了兩分。
只是從他初醒那天,到他能夠下床,讓人扶着走,金寶貝都沒出現過——連皇帝都派了個公公來表示慰問呢。
葉崇覺得自己真是舍身救了個小白眼狼。
所以等他真正活動自如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金寶貝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