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但金寶貝已經不在了。
“不來?”葉崇挑眉:“你說不來了是什麽意思?”
老黎喝茶:“那天從你房裏跑了以後,小金就再也沒來過六扇門。前幾天金大人給唐尚書說了,金寶貝不會再來六扇門了。”
葉崇:“……”雖然确實是他要金寶貝回家找哥哥,但金寶貝有這麽聽話嗎?
他的大俠夢呢?
況且就算不幹了,何必這麽迫不及待?
先前師父師父叫得人耳朵疼,這下屁股倒是擡得利索,屁都不放一個就走人了?
葉崇覺得這明顯是金明順沒教好弟弟。
誰知金明順臉比他還難看。
“阿寶不在。”金明順說。
葉崇:“嗯?”
金明順不管心眼如何,面上總是能維持風度的,這回對着葉崇卻十分沒好氣:“阿寶離家出走,找不到了。”
葉崇愣了愣,仔細看了看金明順的臉——這人眼底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形容憔悴,和葉崇一比竟是他更像是有傷的。
金明順疼愛幼弟衆所周知,葉崇先前也常常覺得金明順對金寶貝的态度十分肉麻,若是說有人能影響金明順到了儀态都顧不得的地步,也就只有金寶貝了。
葉崇的臉色也正經起來:“怎麽回事?”
金明順說:“還能怎麽回事,阿寶被你救了,心裏又自責又着急,跟我說覺得沒臉見你了,晚上偷偷收拾包袱跑了,八成闖江湖去了。我們一直在找人,但那孩子不知怎麽藏的,一直沒找到。”
“不過阿寶有話留給你。”金明順的表情分明在說,如果葉崇不來找他,他就沒有傳話的打算。“他說自己太沒用,他今後不能再連累你,等他成為一個能和你比肩的男人再回來。”
葉崇皺起眉頭,說金寶貝白眼狼是一回事,金寶貝因為自己離家出走又是另一回事,不過金明順顯然覺得自己的寶貝弟弟離家出走都是他害的,再不願對他透露情況,說自己要辦公,趕他走。
葉崇被金明順急急推出門,只好扒着門框回頭說:“金大人,我找你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金明順不耐煩。
葉崇從懷裏掏出張紙給他。
金明順随手抖開看了一眼:“……辭章?”
葉崇說:“麻煩大人轉交唐尚書。”
金明順擡頭:“你這要離開六扇門?”
葉崇笑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金明順站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張紙,直到葉崇轉過回廊看不見了,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當晚,除了公務外出不得抽身的人之外,六扇門內所有捕快都擠進了葉崇那個小院子裏,酒壇子堆得高出了矮牆。
葉崇十四歲就進六扇門,如今六扇門裏的主要戰力幾乎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走過來的,情誼之深不必多說,喝得動情,一群男人在他的院子裏鬼哭狼嚎,還有人迷瞪着眼睛說要把他綁起來不給走。
葉崇也十分舍不得他們,被簇擁在中間喝了很多酒,最後醉得杯子都拿不穩,三杯酒裏有兩杯抖得灑到了地上。
第二月,葉副使辭了六扇門的差事的消息就傳遍了坊間,不少葉崇的仰慕者锲而不舍地想要打探更多消息,但最終失望而歸。
傳說中六扇門的葉副使,從此真的成了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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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明十二年,棘興河畔,四更天。
棘興河水在黑暗中靜靜流淌,夜蟲今天也出奇地安靜,守夜人到河邊小解,夜風有點涼,他被吹得抖了抖,忍不住回頭望了望身後不遠處溫暖的營火。
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一個蟄伏在黑暗中的影子突然從邊上蹿出,出手如電,手臂一格一拉,守夜人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斷了氣。
頃刻後,若狄國駐紮在棘興河邊的營地突然冒出了火花,值夜的士兵立刻騷動起來,沒等他們把燒着的帳篷撲滅,營地裏又陸續鑽出了火苗,這下整個營地都被驚醒了,這時有人朝外看了一眼,驚叫起來。
河對岸密密麻麻亮起了火把,在若狄兵眼裏,這簡直是平地生起的鬼火。
“漢人夜襲——”一聲粗野的大吼劃破天空,若狄主帥阿圖蠻沖出帳篷,擡眼就看到了他們存放糧草的地方蹿起沖天大火。
一匹仿佛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黑馬跳過營栅,越過三五個若狄人的頭頂,一個人從糧草帳篷邊沖出,飛身上馬,沖亂了集結起來的若狄兵隊列。
那人雖然穿着若狄軍服,但此刻營中四處火光沖天,他那和若狄人截然不同的五官特征已經揭露了他的身份。
“漢狗!”若狄主帥阿圖摩怒吼一聲,也翻上馬背,幾個若狄騎兵拔刀攔截那人,那人劍氣如虹,那若狄兵只看見一道殘影,脖子就被劃開了一道風口。
這個偷襲的刺客劍花上下翻飛,在夜裏劃出一道道雪亮的白光,招式行雲流水,銳利中又帶有幾分潇灑。
阿圖莫眼睛都紅了,大聲怒喝,號令所有若狄兵斬殺這人,一時間若狄兵如潮水般朝那人湧去,若是被人圍住,縱使是絕世神駒,也寸步難行。
但那人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催動坐騎往前疾馳,自己扔下長劍,矮身抽出黑馬身側挂着的一口大弓,然後一個翻身,倒躺在疾馳的馬背上,手中大弓繃成一輪滿月,阿圖莫睜大眼睛,帶着寒光的箭矢已經破風而至,箭尖上那點利芒仿佛流星般轉瞬即至,直直穿過了他的喉嚨!
阿圖莫嘴裏咯咯叫了兩聲,沉沉地跌下馬背。
主帥墜馬,若狄兵頓時大亂,就在這時,河對岸的漢兵已經渡過棘興河,原本星星點點的鬼火,終于燎原。
五天後,信差跑死了兩匹駿馬,把北疆捷報帶到了早朝中。
神骠軍夜襲若狄軍營,其中一個名叫許山宗越騎校尉,只身潛入若狄營,燒了敵軍糧草,一箭射死若狄主帥阿圖莫,立下奇功。
皇帝龍心大悅,當場下旨,賞黃金三百兩,封許山宗為忠勇候,并親自帶領滿朝文武,到北城門迎接大軍回朝。
那一日,百官齊聚北城門,正六品上的都與皇帝一起登城門遠眺。當日驕陽似火,久久不見大軍的影子,幾個年輕的官員就開始竊竊私語。
“怎麽這麽久?”
“我們還好,那幾個年邁的大人可受不住曬呀……”
一人笑着說:“你們別嘀咕了,看金尚書,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人站得筆直。”
被警告的那人還想再辯,身邊一人卻已經脫口而出:“那是不是神骠軍?”
衆人連忙向遠處看去,果然,地平線上出現了幾面鮮豔的旗幟。
“凱旋了!”當下百官幾乎忘了規矩,紛紛互相報喜——他們被若狄人壓着太久了,如今終于把他們打跑了,如何能不激動?
神骠軍很快就到了近前,有幾個年紀大的大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剛才那個抱怨的工部小官又拉了拉身邊的人:“你看看金太師……”
金齡扶着城牆,老淚縱橫,金明順已經站到他身邊,低聲寬慰。
那人詫異:“看到大軍,竟有這麽激動麽?”
他順着金家父子的目光向下看去,也禁不住愣了。
幾個将領領着大軍到了城門下,接受百官和百姓的歡呼,其中一個身材颀長的年輕人尤其顯眼,他跨坐在駿馬上,身形高大,輪廓利落,鼻梁挺直,目光銳利,嶄新的将服襯得他更英姿勃發。
他那身打扮已經揭示了他的身份,那工部小官也詫異:“葉主事,你看那許山宗居然這麽年輕?那身重甲可真是威風……嗯?他那胸前的不是護心鏡吧?”
那小官說的話,葉崇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知道金齡為什麽哭了。
年輕的忠勇侯騎在馬上望向城牆,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文官禮服,站在人群中的葉崇。
一塊被磨得發亮的,曾經挂在葉崇腰上的神捕令如今不倫不類地挂在他胸前,和那套光鮮的铠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什麽許山宗,那個騎在馬上的人,不是金寶貝,又是誰?
葉崇站在城牆上,恍然間又回到那個下午,金明順一臉不甘願地說:“阿寶,叫人。”
然後圓臉圓眼睛的金寶貝差點坐着跳起來,喊:“師父!”
四年過去,金寶貝的臉一點都不圓了,看起來甚至比金明順還勁瘦。
唯獨那雙眼睛,在看到自己的時候,還是會立刻亮起來。
人聲喧嘩,兩人隔着城門對視了片刻,金寶貝舉起那塊腰牌,那張如同刀削般的臉在看到葉崇後,露出了一個葉崇無比熟悉的、稚氣的笑容。
“忠勇候在看我們?你認識他嗎?”那小官驚奇地說:“他在說什麽?根本聽不見啊。”
葉崇并不說話,而是微微笑了起來。
他看到金寶貝舉起腰牌,在人聲喧嚣中對他說了一句話。
他聽不到,但卻看得懂。
金寶貝在叫他。
“師父。”
—完—
作者有話要說: 葉崇不是不想繼續做捕快,但傷勢過重,即使好了也回不到從前,但是不想離開京城,于是轉做文吏。
金明順說金寶貝離家出走是騙他的,他始終不喜歡葉崇。
金寶貝夜襲若狄的時候用的就是葉崇用過的流星弓,劍法也是葉崇曾經用過的。
葉崇在六扇門的最後一夜,第一次給英年早逝的大臉榮敬了酒。
很多同志都說沒有看到紙人案的交代,我補充一下……
紙人案一開始就結了,第一章那裏,黑手已經伏法,後面采花案是漏網之魚,找葉崇報複的,這次全被逮到了。
金寶貝是按短篇設定來寫的,動筆前字數就控制在三萬內,不會有很長的展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