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寶貝顯然也沒聽過這段,愣了一下。
說書人繼續搖頭晃腦:“那寡婦出閣前也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美嬌娘,臉這麽一紅,竟比那花兒更惹人憐些,葉副使心中一陣激蕩,心想他此次必将那該死的賊人繩之以法——”
金寶貝一臉慘不忍睹。
他最近都蹲在六扇門,還沒聽過并州案呢,沒想到偏偏這回說書人走的是香豔路線……
他已經不敢轉頭去看葉崇的表情了。
葉崇冷笑一聲。
他現在心中确實挺激蕩的,不過不是因為小寡婦,而是因為大堂上那個滿口胡說八道的小胡子。
金寶貝硬着頭皮解釋:“平時講得很精彩的,只是這一次的案子刑部漏出來的信息很少,所以添油加醋全憑想象……”
“你說你時常來這裏。”葉崇說:“所以你覺得我們辦案就是那樣的嗎?美人作陪美酒助興,随随便便就破了個案子?”
金寶貝搖頭:“當然不是的!”
“那你覺得是什麽樣?”
金寶貝偷偷看了一眼葉崇,發現師父的表情算不得很可怕,想了想才說:“長劍快馬,縱橫江湖。”
閑書看多了。葉崇立刻知道金寶貝病在哪兒了。
“我最崇拜的就是你!”金寶貝繼續說:“年紀輕輕就孤身一人進京,還那麽快就闖出了名堂!雖然你在刑部,但我覺得你就是我心中的大俠!”
“所以?”葉崇喝茶。
“我也想當大俠。”金寶貝的眼神都開始飄忽了:“不過我都已經在京城裏了,要是想闖蕩的話就要去江湖,牽一匹馬四海為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葉崇繼續喝茶。
“可是我家不讓我去闖江湖。”金寶貝迅速低落下來:“我偷跑過幾回,都被哥哥抓住了。”
按理說有那麽一個顯赫的背景,武功才學又都不弱,金寶貝即使躺着,以金齡的本事也能個肥差。只是金寶貝中的武俠毒實在太深,既不願跟着金明順的路子走科舉進六部,也不肯由外祖家安排進軍中,一心要離家出走當大俠。
金家為這操碎了心,家庭會議開了好幾次,最後才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把金寶貝塞進六扇門裏,跟他的偶像近距離接觸,給他過一點大俠生活的瘾,又能被同在刑部的金明順照看着。
葉崇不傻,心眼一轉就知道金家非得把金寶貝塞給他的原因了,家裏人太疼管不動,所以讓他幫着管孩子。
“我要是能像你一樣就好了。”金寶貝眼睛又開始不自覺發光:“我都已經打聽過啦,你是有名的武林世家落葉山莊莊主的兒子,十四歲被唐尚書帶進京,成為六扇門第一代捕快之一。第二年就與何長榮聯手破了陵北大盜的案子——”
金寶貝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自己噎住了。
葉崇好笑地看着他再次全身僵硬,自己倒了杯茶:“繼續講啊。”
“我不講了。”金寶貝小心翼翼地說。
葉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倒是金寶貝自己坐立難安起來,葉崇用眼角看他糾結了一會兒後,扭扭捏捏地朝自己蹭過來。
“師父,是我說錯話了。”金寶貝小聲說:“你不要難過。”
葉崇垂下眼睛:“我并沒有怪你。你哥哥跟你說了長榮的事?”
金寶貝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長榮長我三歲,比我晚了四個月進六扇門,那個時候他跟你差不多年紀。”葉崇微微笑起來:“但他從小就沉穩,并沒有你這樣蹦蹦跳跳的樣子。”
金寶貝有點不服氣,覺得自己并沒有蹦蹦跳跳,不過看到葉崇的神色,又不吭聲了。
“六扇門的案子,沒有一件是能靠美酒就破得了的。”葉崇屈起指尖,敲了敲桌面:“那個小胡子胡說八道。”
金寶貝睜大眼睛,和玉雕也似的金明順不一樣,葉崇雖然生得極好,但卻不是養尊處優堆出來的貴氣,反而舉手投足都有說不出的潇灑,仿佛一把未出鞘的鋒利長劍,金寶貝從來不懷疑它的無堅不摧。
可是這樣的葉崇,眼角居然出現了一絲落寞的神色。
這段日子葉崇一直把金寶貝當做個麻煩的尾巴,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麽正經的表情看金寶貝,金寶貝心中隐隐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
葉崇卻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
“二月初六扇門受了個案子。并州黃桂巷一戶以賣豆腐為生的人家姓李,有個兒子李啓明七歲,每天天亮了李家婆婆把小孫子送到私塾,過午李啓明就跟同學一起回家吃飯背書。有天李家正賣豆腐,私塾的人慌慌張張跑來說出事了,李家人連忙趕了過去,一群孩子吓得在水塘邊哭——李啓明不小心掉進水塘了。當時一起玩的也有水性好的大孩子,當時就有孩子下水去拉,誰能想到李啓明不但沒沉下去,反而背朝天浮在水面上。那些孩子一拉,李啓明翻過身來,卻變成了個紙糊的人,臉上的鼻子眼睛都是畫上去的,還塗着兩塊大胭脂,水一泡就糊做一團,吓得那些孩子沒命往岸上游。後來官府派人把那水塘摸了一遍,除了紙人,再也沒見到李啓明。”
這只是第一樁,後來這種活人變紙人的案子就像瘟疫一般蔓延開來,并州知州派人調查,發現那些紙人不能下水碰火,一碰就露了原型——但沒暴露前栩栩如生,嬉笑怒罵和常人無異,連家人也看不出破綻。小半年的時間,并州就出了二十幾樁紙人案,一時間人心惶惶,人人唯恐被紙人附身,連門都不敢出。
“六扇門接到案子的時候已經入秋,唐尚書心知此案奇詭,讓我和何長榮搭夥去并州。”葉崇說到這裏,擡眼看金寶貝:“你哥哥有沒有告訴你,六扇門一共去了多少個?”
金寶貝老實搖頭。
這種事情,金明順絕不會告訴他。
葉崇低笑一聲。
“去了二十六個,回來八個。”
金寶貝屏住呼吸。
這是葉崇從并州回來後,第一次向人說起這件事。他不提,也沒有人敢問他——誰都知道何長榮和葉崇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兩人從少年就常常聯手破案。葉崇劍法淩厲,何長榮則是一對重拳虎虎生風,兩人聯手,幾乎沒有什麽對手是拿不下的。
但幾乎,終究也只是幾乎。
“并州米商樂善為取了個外族老婆,那女人會巫術,能把死物變成活的。他們就用紙人替活人的法子,半年就殺了百來個人,取心頭肉吃,裏面一半是多年的老街坊。我們原先以為不過是障眼法罷了,沒想到那夫妻倆一身詭異功夫,還能驅使傀儡傷人。要不是臨走前我跟白五刀拿了幾個他新做的轟天雷,這一次我也出不來了。”
說書先生還在繼續:“衆人打開機關,吓,眼前那是一條密道!密道周圍都是石壁,壁上密密麻麻上百個洞眼,一看就布滿暗器。葉副使藝高人膽大,使出獨門功夫,掠身上前……”
葉崇慘然一笑。
“何長榮臉又大又方,每次破了案名氣都不如我。他也不生氣,說只要他的心上人不嫌他就行。他那點錢攢了五年,想娶媳婦還不夠,要跟我借。”
金寶貝抽了一聲,葉崇止住話頭:“我說這些,你哭什麽?”
金寶貝原本還想遮掩一些,被葉崇說了,更忍不住了,一邊哭得流鼻涕還一邊打嗝:“我……呃,我聽得呃,難過。”
葉崇哭笑不得:“我都沒有哭,你倒是哭得高興。”
不知道為什麽,看着葉崇用那種平淡的口氣說,何長榮的臉又大又方的時候,金寶貝會覺得心裏十分難過。
葉崇的表情和他的口氣一樣,幾乎看不出有什麽變化,但金寶貝卻覺得,葉崇其實十分悲傷。
這麽一想,金寶貝就更止不住眼淚。
葉崇無奈:“你不是個男孩子麽?怎麽哭起來這麽厲害?”
金寶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居然還能騰出空隙回答他:“我……呃,看你很難過。”
葉崇一愣。
金寶貝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但葉崇卻立刻聽明白了。
我連同你的份一起難過,所以才哭得那麽厲害。
葉崇的神色複雜起來,看着眼淚糊了一臉的金寶貝,輕笑了一聲。
“怪不得你哥哥這麽疼你。”
金寶貝一邊打嗝一邊詢問似的看他,葉崇卻不再說話了。
等着金寶貝哭累了,他才帶着眼睛像個桃的金寶貝走出茶館。聽說書的人都已經散了,說書先生正在喝茶,一點都沒有發現,他剛才英雄傳奇裏的主角從身邊經過。
金寶貝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葉崇把他領回六扇門,金明順公務繁多,每天他都讓金寶貝等自己一起回去。
但這天金寶貝卻沒去找金明順,葉崇轉身要走的時候,金寶貝就一把拽住了葉崇衣服。
葉崇轉過身:“怎麽?”
金寶貝吭哧半天憋出一個嗝來——剛才哭了一通,腫着兩只大眼睛,臉又圓,乍一看五官都快沒了,看起來十分滑稽,葉崇一看就樂了,但看小孩兒還一臉傷感,又覺得現在笑出來挺沒人性,只好板着臉:“還沒哭夠?”
金寶貝搖搖頭,等打嗝的勁消了,才小聲說:“你不要難過了。”
葉崇:“啊?”
“人頂難過的時候,就會哭,呃。”金寶貝沒忍住又打了個嗝:“哭出來了,傷心就少了。我今天幫你哭了,以後你不要用傷心了。”
葉崇伸手彈了彈金寶貝額頭:“你今天哭了多少斤眼淚?就能把我的傷心用完了?”
金寶貝挺認真:“下次我還幫你哭。”
葉崇似笑非笑:“哭到我高興為止?”
金寶貝說:“哭到你不難過為止。”
葉崇終于不笑了,金寶貝的話挺孩子氣,但——卻像有什麽人,不輕不重地摸了他的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