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回事情不好辦哪。”老黎摸着下巴對葉崇說:“那些個小衙內個個鼻孔朝天的模樣,光看就覺得棘手。”
未來六扇門的小捕快們已經來報道了,不過并沒有立即能領到真正代表六扇門身份的神捕令,只要進了六扇門,哪怕是皇帝的小兒子,都要經過老黎一番磨煉,才能真正穿上那身公服。
老黎是六扇門的老教頭了,幾乎六扇門每代新血都是從他手裏出來的,葉崇當初也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虧,聽了這話也只是笑笑不說話——老黎看起來慈眉善目,換了公服能到西大街上賣饅頭,買一送一好脾氣得很,小孩兒都喜歡圍着他。
可但凡從他手底下爬出來的捕快,沒一個會真的覺得他慈眉善目,剛進六扇門那會兒,葉崇三天兩頭做噩夢,白天晚上都在老黎手下求生,進步飛快。
走在葉崇身邊的白五刀輕笑:“老黎這就說笑了,我敢打賭,過不了三五天,那群金尊玉貴的纨绔們就會覺得棘手的是老黎才對呢。”
老黎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呀呀,我看這回最棘手的,應該是小葉。”
葉崇眼角抽搐了一下。
白五刀說:“哦,我倒是忘記了,還有金家那寶貝呢。”
葉崇嘆了口氣:“你們一直跟着我,就是想去看熱鬧的?”
老黎假裝驚奇:“被你看出來了?”
“雖然同在刑部,但金大人很少到六扇門來,只聽說是個長了七巧玲珑心的俊秀公子,是金太師最看重的長子。”白五刀說:“別人都說金大人繼承了金太師的才學和本事呢。”
葉崇要笑不笑:“你倒含蓄。”金太師是有名的一肚子金算盤,白五刀這話,分明是在說金明順是老狐貍教出來的優秀小狐貍。
白五刀趕緊謙虛:“哪裏。”
老黎咳了一聲:“不知道這金家寶貝什麽樣?”
還能怎麽樣?無非就是個縮小版的金明順吧。
葉崇看了他們一眼,這專門來看熱鬧的人立刻後退兩步,他搖搖頭,站在門外的小厮遠遠看到他們,忙喊:“黎教頭,葉副使,白捕頭!”
葉崇大步上前,小厮推開門,躬身讓他進去。
金明順已經在裏面等他了,見他進去,就微微笑起來:“葉副使。”
葉崇漫不經心地朝他拱手,金明順不以為意,轉頭朝他身邊的少年說:“阿寶,叫人。”
不用他提醒。
原本坐在金明順身邊的少年已經蹦起來了。
“師父父父……”金寶貝激動得口齒不清:“我我是金寶貝。”
葉崇忍不住後退一步——這金寶貝看起來一副馬上要往他身上撲的樣子。
金明順:“阿寶,坐好。”
金寶貝生生止住身勢,乖乖又坐回椅子裏。
葉崇:“……”
金明順轉向他:“葉副使,這便是……我弟弟了。”
金明順的弟弟,金寶貝。太師金齡最小的兒子,人如其名,金家的寶貝疙瘩。
金齡的夫人在生了金明順後身體一直不大好,兩個妾室一個接一個地生女兒,足足生了五個女兒之後,金夫人才又生了個兒子——這個小兒子真的是得來不易,據說金夫人掙了兩個晚上的命才把這孩子生下來,母子倆真是鬼門關裏走了一遭。
大概是來得太艱辛,這個小兒子一出生就得到了全家的關注和寵愛,就連一向最愛裝模作樣的金太師也順着自己老婆的意,給小兒子起了個大俗的名兒,叫金寶貝。
不只金太師和金夫人把他捧在手心裏,就連金明順和金家五個小姐,對幼弟也只有疼不夠的,一家人恨不得把金寶貝當大家閨秀養,輕易都不給出門。
也就是金寶貝,能讓眼高于頂的金明順放下身段濫用職權,請葉崇多關照了。
葉崇轉眼間就不着痕跡地把金寶貝打量了個透,金家兄弟都長得不差,但金寶貝卻不若金明順一副翩翩公子,芝蘭玉樹的模樣,眼睛又大又圓,鼻子夠挺,臉頰紅撲撲,一副根本沒長開的樣子,全身上下……特別是臉,怎麽看都有點腫。看起來倒不是胖,就是軟乎,和葉崇這種一身精肉,刀裏來火裏去,每天不和江洋大盜對掐,就在六扇門裏和同侪對掐的人來說,簡直是另一個物種。
葉崇覺得牙疼。
金家一窩狐貍,怎麽就養了只羊放出來?
金寶貝盯着葉崇,眼睛裏簡直要放出光來——要不是金明順讓他“坐好”,他肯定就要湊上去了。
不過即使屁股挨在椅子上,金寶貝也十分按捺不住,金明順無法, 放了他跟葉崇走。
金寶貝十分激動,恨不得黏在葉崇身上:“師父!你是不是一進六扇門就立過大功?外出辦案辛苦嗎?事後會不會遭到打擊報複?你都是怎麽解決的?聽說你和江湖好多門派都有交情是真的嗎……”
葉崇說:“你為什麽叫我師父?”
金寶貝撓頭:“我哥說進了六扇門,你就是我師父呀。”
葉崇:“……”他覺得金明順并不是那個意思。
“你應該跟着老黎。”葉崇說:“所有新進六扇門的人,都要在老黎手裏走過一遭。”
“黎教頭說我不用了。”金寶貝眨巴眼睛:“他說我既然跟着師父您,能學到的東西就不會比訓練場的少。”
葉崇暗暗在心裏給老黎記了一筆。
其實老黎這也不完全是假公濟私,他們原本以為被捧在手心裏的金寶貝一定很不經打,不曾想金寶貝的身手相當利落,在新進門的一群菜鳥裏,金寶貝是拔尖的。
後來想想金寶貝有個當将軍的外公,外祖家一半舅舅都在軍營裏,金寶貝這個表現便也算合理了。
不過身手好歸身手好,這一群新丁盡管十分眼饞代表六扇門的那塊腰牌——神捕令,卻連摸都不摸到。
六扇門的規矩,成功破下一個案子,才有資格拿到神捕令。而這些菜鳥別說出去破案了,眼下他們連訓練場都走不出去。
“師父,我們什麽時候出去辦案?”金寶貝說:“大案子!”
大個屁案子。葉崇心想,有這麽個金貴的寶貝跟着,用腳趾想也知道近期門裏不會再派什麽活給他——葉崇在外面打滾慣了不要緊,金太師家的寶貝被碰壞了可不了得。
葉崇無法,只好天天帶着金寶貝到處在京城裏溜達——反正平時不幹活時,他也是這麽過的。
金寶貝也好哄,每天早早到門裏報道,然後就緊緊跟着葉崇,甩都甩不掉。
葉崇不但被硬塞了個菜鳥跟班,還被跟班連累得無事可幹,心裏氣不順,時常不給金寶貝好臉色。
金寶貝卻心大,葉崇三不五時的刁難并不放在心上,每天一早就屁颠屁颠地去找葉崇,葉崇幹什麽他就幹什麽,恨不得連上茅廁的節奏都能同步了。
偏偏葉崇又不能真的丢下他,畢竟金寶貝後臺硬,而且葉崇還收了那個大後臺不少賄賂。
“現在跟着我也沒什麽案子。”葉崇只好暗示他:“要不你去訓練場看看?”和你一起進來的小夥伴都在那裏呢,找他們玩去。
“我想跟着師父你。”金寶貝眼睛亮晶晶:“我崇拜您很久啦。”
“你幹什麽崇拜我?”葉崇又牙疼起來。
這個小跟班含着金湯匙出身,文有太師老爹武有将軍外公,家裏不說富可敵國肯定也家財萬貫,崇拜他個小捕快幹什麽?
“你是大俠啊!”金寶貝說着自己不好意思起來:“你每一次破的案子我都有去聽。”
“聽?”葉崇轉過身。
“說書!”金寶貝熱情地說:“師父你居然不知道?”
葉崇:“……”
他知道六扇門在普通百姓心裏有一層神秘色彩,即便是案子不公開,坊間也會有各種渠道打聽小道消息廣為流傳,但說書?
金寶貝看到自己居然知道葉崇不知道的事,立刻興奮起來,死活要帶葉崇去看。
最近并州案的熱度還沒退,金寶貝領着葉崇到了個西大街叫明月樓的茶館,不大的店鋪人倒是挺多,有些舍不得茶水錢的,幹脆擠在門口聽說書,看來名氣不小。
金寶貝熟門熟路地要了個帶隔斷的雅座,剛一坐下,就聽得廳堂正中扶尺一打:“話接上回,那婦人哀哀凄凄,上前道:‘本想着良人歸家到碗熱茶,沒想到被貓驚了,茶水潑到夫君身上,轉眼間活人變紙人,兩只眼睛黑洞洞,墨汁還未幹呢。”
圍觀群衆一陣驚呼。
葉崇眉毛一跳。
“那葉副使聽得這話,扶起婦人坐下,轉頭對雲捕頭說‘此案事關重大,須得細細查探’。婦人聞言悲從中來,哭個不住,那葉副使連忙溫聲安慰,那小寡婦含淚擡頭,只見這年輕男子劍眉星目,眼中似有萬般溫情,不由得臉頰緋紅——”
圍觀群衆又是一陣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