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七
根據哈利從小到大的豐富經驗,通常來說,被看作一個瘋子以後最好不要想着争辯。如果人們起哄嘲笑你,跟着一起笑就完了。這樣一來他們反而會露出後怕的表情,不再來煩你。接下來,或許無可避免地你将消沉一段時間,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會發瘋,甚至考慮起平時小心藏起來、盡量不去碰的輕生念頭,但這也很無聊,浪費時間罷了——因為你從來沒有打算真的做那種事情,放下一切的決心屬于其他人——差不多得了,哈裏特·波特。生活又不是圍繞你展開的哲理小說,你也從來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女主人公那樣的角色。
因此,可想而知當人們頭一回把她的‘胡話’認真對待,是種多麽古怪新鮮的體驗。從病房出來後,這種感覺在韋斯萊家的雙胞胎叫住她時達到了巅峰。
“對不起,哈利。”弗雷德粗聲粗氣地跟她說。
“為什麽?”
兄弟兩人對視一眼。“我很抱歉,我們過去對你不是很友好。”喬治說,“特別是你第一次來我們家的時候。那時候小妹她非常、非常……”他似乎在尋找合适的詞。
“迷戀你。”弗雷德說。
“對,迷戀你。而你卻對她沒什麽興趣。”不顧金妮就在旁邊翻白眼,喬治笑了笑,“世上大多數哥哥看到這種事情都會生氣得要命,你可以理解吧?”
“是的,我完全地理解。”
“所以我們之間就——”弗雷德用手指指了指哈利,然後是雙胞胎兄弟,最後到自己,“——沒問題了?”
哈利點點頭,于是他們齊齊誇張地舒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樣。”弗雷德說,然後喬治補充道,“爸爸的事情謝謝你。”
一開始只說最後這句就行了,但哈利沒這麽講,說出來便太自以為是了。“不客氣。”她最後說。雙胞胎返回去病房了,他們成年人還有鳳凰社的事情要談。
“那個——”
哈利趕在羅恩開口前打斷他:“別告訴我你也要來一遍。”
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嗯——嗯,我感覺自己也該說些什麽,在他們……之後,你知道的。”
“胡扯八道。”哈利做了個非常不像自己,稱得上假小子的舉動。她在羅恩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拳。“你對我一向不錯,不是嗎?”然後轉向旁邊的金妮,“我去洗手間。”等到答複前哈利就逃掉了,沒法這樣繼續站在韋斯萊先生的病房門口。她分明是個侵入這場家庭事故的外人。
這場事故讓韋斯萊一家選擇在格裏莫廣場12號度過聖誕假期,因為這裏離聖芒戈醫院更近,而且西裏斯也非常歡迎他們。事實上他高興得不得了。看到屋子裏住滿了人,西裏斯樂此不疲地為過節做準備,把布萊克家裝飾一新。聖誕節當天吃過午飯,金妮哈利她們和羅恩一起去探望他們的父親,韋斯萊先生已經好了大半,好到能鼓勵實習治療師在自己身上練習麻瓜療法。韋斯萊夫人被丈夫身上的縫線氣得發瘋,他們趕緊找借口跑出病房免得被波及,試圖去休息室喝喝茶什麽的,沒料想将在半路碰見一個熟人。
“納威?”羅恩在一間病房門口拽住那個想要悄悄經過的男孩子,“是我呀!你是來看誰的?”隆巴頓渾身一震,仿佛有子彈擦着耳朵略過去。
“是你的朋友們嗎,納威,寶貝?”他身旁那個頭上頂着座禿鹫标本的老女巫長着張嚴厲到有些吓人的面孔,此刻聲音卻十分親切,“快和他們打招呼呀。”
隆巴頓似乎寧願出現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就是不要在這裏。他垂着腦袋沒有說話,由着奶奶和每人一個一個握手。“你們的事我聽說過,都幫他度過一些難關,是不是?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她說,“可是沒有他爸爸的才氣,我不得不說……”老婦人的目光朝病房一點,于是大家也都往那兒看過去。
羅恩驚奇地問:“那邊是你的爸爸嗎,納威?”
“你沒跟朋友說起過?”老婦人提高了聲音,看到孫子搖搖頭,她更生氣了。“這不是什麽羞恥的事!你應該感到自豪——自豪!他們犧牲了健康和理智,不是為了讓唯一的兒子以他們為恥的。”
“我沒覺得羞恥。”隆巴頓反駁道,但很無力。
“那就是你表現的方式不夠好!”他的奶奶繼續說,下巴高高揚着,“我的兒子和兒媳被神秘人的手下折磨瘋了。”真奇怪——她是怎麽做到如此坦蕩而驕傲的?金妮捂住了嘴巴,羅恩伸着脖子看了看裏面的那對男女,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這種事情超出了他的認知。“……他們是傲羅,在魔法界很受尊敬,天分很高,他們兩個都是。我——什麽事,艾麗斯?”
艾麗斯穿着睡衣走過來,她一定就是隆巴頓的母親。曾經天分很高的艾麗斯頭發已經白了,可是她的眼睛在消瘦的面孔上顯得很大,令眼神也像個不安的孩子。她怯怯地朝兒子比劃着,手裏捏着什麽東西似乎想交給他。
“又一個?好吧。”老婦人的聲音透着疲憊,“很好,艾麗斯,謝謝你——拿着吧,納威,管它是什麽……”隆巴頓早已伸出手來,他母親丢給他一張泡泡糖包裝紙。“謝謝,媽媽。”看到兒子收下自己的禮物,她哼着歌回床上去了。隆巴頓終于擡起來直視他們,臉上是故作姿态的逞強,聲明着自己已經做好準備接受任何奚落。
“我們該回去了,很高興見到你們。”他的奶奶嘆息着,“納威,把糖紙扔垃圾桶裏,她給你的都能貼滿你的卧室了。”可是在她轉過身後,隆巴頓還是把糖紙折疊起來,小心地塞進口袋裏。這一刻哈利覺得他就如同一名默默忍受癌症的病人——你看得出這些人緩慢謹慎的動作是因為他們很痛,可能這樣痛了好久好久,還是不願意去看醫生。因為醫生所能提供的最大幫助不過是告訴他們自己一清二楚的事實:已經太晚了。
幸好她的父母早就死了。她不合時宜地想到,馬上又為這個念頭暗自作嘔——怎麽?難道你還要心存感激,就因為伏地魔讓他們死得比較痛快?
這還沒完。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在假期最後一天,斯內普來了布萊克家,而且還有話要和她說。他奉鄧布利多的命令,将在開學後負責教她大腦封閉術,他這樣告訴她。
“用來防止頭腦受到入侵。”院長解釋道,“很冷僻的一門魔法,但非常有用。”
“怎麽學?”
斯內普沒想到她會這麽問,可還是作答了。“我會用攝神取念讀取你的感覺和記憶,而你要練習如何反抗我。”
所以她得讓他鑽進自己的腦子裏?“我不要!”哈利飛快地說,“不行。”有些事情絕不能讓斯內普知道,比方說蟲尾巴的死。總有一天她會做好坦白的準備,總有一天……絕不是現在,也不是對斯內普。
——但這也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一年前,她迷上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小說家。他的處.女作讓哈利認定此人将會在文學界大放異彩:全書透着一股悲傷的調子,使得最後的結尾也在意料之中,卻仍然讓她讀完後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還小聲哭了一會兒。噢,天才,這才是真正的天才。去了簽售會以後她再也沒法這樣想了。從他和記者的對話裏,她猛然發覺這本書寫的盡是小說家自己的事情,無一例外。不用打開過目第二遍,她便知道它已經徹底失去打動自己的能力,因為這本書的真面目不過是那種“啊我曾經是個多麽敏感早熟的小孩”性質的故事——這東西,這種東西——幾乎就是一個生活失意的酒鬼跑到脫凡成衣店的櫥窗裏,突然朝人們脫下自己的褲子。
“難道你覺得我對你的私事感興趣,波特?你以為我屑于在你的花邊新聞上浪費生命?”斯內普厭惡地挑高眉毛。
“我不會跟你學的,我會去找這方面的書自己練習。”伏地魔做得到入侵她的大腦就盡管來好了——如果非得站在櫥窗裏朝某人脫下褲子,哈利寧願那人是伏地魔。至少伏地魔不是她的教授,不會天天見到。
“你好像還沒明白。這差事可不是我主動要來的,我來是因為鄧布利多認為你需要學習大腦封閉術。”他沉聲說,明顯感到不耐煩了,“況且這也不是打商量,僅僅是通知——”
“那就讓他自己來和我說啊!這些天把我當作空氣的不就是他自己麽,真奇怪,怎麽突然關心起我的事來了。”她語氣冷冷的,眯起了眼睛。“就算鄧布利多親自來通知我也不會去上誰的課,絕不可能——別白費口舌了,你們都是。”
不知道她讓他想到了誰,斯內普雙唇顫抖,臉色蒼白,竟然有幾分軟弱,仿佛站在一個自己最為恐懼的人面前。這讓她信心大增。哈利總算做到了一回沒有退縮或妥協,後腳跟站定在那裏,瞪着這個男人。這是此前從來沒有的。“……很好,很好。”他一甩旅行鬥篷的披風,大步走掉了。
“你不該這麽武斷。”他說。塞德裏克一點也不願意和女朋友難得的會面花在吵架上,可是金妮和西裏斯看過來的眼神好像都把他當作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初別人提拔我做這個我不也覺得自己做不來麽,國際教育聯絡員的職務——想想吧,我這樣一個不善言辭的人……當年争霸賽說獲獎感言的時候我嘴多笨啊,鬧了大笑話——現在不還是把工作做得很好麽?”
“那不一樣。”
“不一樣嗎?”
“不一樣。”
“我覺得你這樣有點,嗯。”他謹慎地挑了個最近從麻瓜教育刊物上學來的流行短語,“有點像自毀型人格。”話出口塞德裏克就後悔了,因為想起來在那本雜志上,這個詞通常用于形容那些逃課、抽煙、老是不小心讓自己被搞大肚子的青少年。
“哈哈哈!真好玩。”她大笑,重複他說的話。“自毀型人格,自毀型人格。”
這些對話生硬得塞德裏克幾乎覺得他們在演戲,一人一句地互相喂臺詞。假如是一部電影,到這兒就該響起煽情的音樂了,觀衆便知道到這裏要升華主題,男女主會在一段争論後明事理地和好,很快自己也能離場了。可這不是電影,事情不會在他們兩人的擁抱下戛然落幕。
自記事起,大人們就經常說他是個腼腆害羞的孩子,即使看上去比同齡人都要高大成熟,塞德裏克也永遠無法掩飾這點。可問題是這些家夥都搞錯了一件事,腼腆并非意味着話少——至少不全是那樣。有一種腼腆讓你在該閉嘴的時候話說個不停,它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團糟,而且你這輩子都沒法擺脫。
眼下就是這種情形。“你就把跟斯內普教授學習當作一種微不足道的保障,不可以嗎?不用很認真,随便應付也可以,就當是為了讓我們安心……你應該知道金妮他們,還有我,我們全部很擔心你。”他根本沒法打住,越發難為情,卻也語速越來越快,自己都不清楚想要表達什麽。“我希望你做決定的時候也能考慮下別人,有很多人在乎你,你不會想讓大家傷心吧。要是你就因為沒說服自己每周忍耐不喜歡的老師一小時,最後出了什麽岔子——想一想,哈利,你好好地想想……”
“我明白了。就因為你們自說自話沖進來改變了我的生活,往後我所有的決定都不能聽我自己的?”他想說你曲解了我的意思,但哈利根本不讓他開口,“如果這些年來你們可憐我,把我當成一個悶悶不樂的孤兒,一個自甘堕落的小女生,那麽請你們現在看好了——”她戲劇化地把面前喝了大半的黃油啤酒一把推開,酒瓶裏泛起一股泡沫,盡職盡責地迎合她的演出,“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靠我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二年級沒有羅恩和他的魔杖參與,洛哈特(被迫)口出狂言要收拾蛇怪後的那個晚上就收拾東西溜出霍格沃茨了,沒被挾持一起前往密室,所以也将沒有變成半癡呆住院。
嗯,哈利讓斯教幻視了在格蘭芬多塔樓門口拒絕他道歉的莉莉(第七部小說《‘王子’的故事》章節),對這個PTSD的教授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