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零四
哈利的魁地奇野望不會實現,回過頭來看,在校隊選拔賽前的早上已經顯現預兆。那天天氣宜人,一點不冷,微風習習。大多數人這一天只有一到兩節排課,黑湖邊全是一對一對的情侶,都是出來享受這個蘇格蘭難得的大晴天的。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三年級生與這個美麗的早晨無緣,第一節課他們受困于斯內普教授的地下魔藥課教室。今天的任務是制作縮身藥水,由于落單負責與哈利組隊的那個幸運兒是納威·隆巴頓。
隆巴頓是個圓臉男孩,總被同級學生開玩笑,卻還是一副信賴人的天真表情,他在這一點上一直沒長進。這個男孩學校生活的目标似乎就是全力達到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素質,用他祖母的話就是“像個你父親的兒子”。他随身帶一本便簽簿以彌補自己的忘性,又在每個周末接受格蘭傑的補習。諸如此類的努力隆巴頓做了許多,可他仍然眼神茫然,而且從未學會改正自己的笨手笨腳。這使他看上去總是一副拿不準主意,輕易會受到驚吓的樣子。他們商量了一下後決定将較麻煩的活兒交給哈利包攬,隆巴頓則負責按課本上寫的順序往坩埚裏加料。照理說,做出來的藥劑應該是一種鮮亮的綠色,結果卻變成了——
“橘黃色,隆巴頓,”斯內普用勺子舀起一些然後任液體慢慢倒回坩埚裏,好讓教室裏所有人都能看見,“橘黃色。告訴我,孩子,有什麽東西能夠穿透你那顆榆木腦袋呢?難道你沒有聽見我說得明明白白只需要一只老鼠的脾嗎?難道我沒有講清楚,一點點螞蟥汁就足夠了嗎?我到底該怎麽樣講才能讓你明白呢,隆巴頓?”隆巴頓漲紅了臉,渾身發抖。
“我想,”哈利說,“我想我們努力一下在下課前可以改正過來,教授。”
“是這樣嗎,波特?那麽這節課結束時,我會給隆巴頓的癞蟲合蟆喂幾滴這種藥劑,看看會發生什麽情況。這樣也許會激勵你們把藥熬好。”她真想把煮沸的藥水潑到院長那張冷笑的臉上。
斯內普走開了,隆巴頓幾乎喘不氣來。“幫幫我們!”他眼看就要哭出來了,可是他的兩個朋友們正按斯內普的命令給斷了一條胳膊的馬爾福處理藥材,馬爾福就站在一邊盯着他們。
“嘿,你們聽說了嗎,”西莫·斐尼甘在後面和搭檔說道,“今天早上的《預言家日報》——前幾天有人看見了西裏斯·布萊克。”
“在哪裏?”哈利猛然轉過身。在桌子的另一端,馬爾福也擡起眼睛,仔細聽着。
“離這兒不太遠,”斐尼甘不知道為什麽很興奮,“是一個麻瓜看見的。當然啦,那麻瓜并不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都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逃犯,不是嗎?所以那麻瓜就打了熱線電話。等魔法部的人趕到那兒,他已經不見了。”
哈利的心跳空了一拍,偏偏馬爾福這時候突然對她表現出特別的興趣,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瞧。“你想一個人抓住布萊克嗎,波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冷靜的過于誇張,顯得有點做作,“什麽意思?”
“如果換了我,”馬爾福快活地說,“我早就幹出點事情來了。我才不會待在學校裏做乖孩子呢,我肯定會出去找他的。也許你不願意拿你的小命冒險,只想讓攝魂怪去對付他,是嗎?如果換了我,我肯定要複仇,我會親自去追捕他。”說完這句,他就轉過身,擺明着不會理會她了。
複仇?這下哈利更沒有心思琢磨怎麽挽救那鍋明顯有毒的藥劑了,魔藥本來就不是她最擅長的科目。她不言不語獨自待在一旁,看隆巴頓滿頭大汗地瘋狂攪拌藥劑,覺得心裏很亂。直到一個紙團被扔到了腳邊,哈利回過頭去,看到格蘭傑專心致志地埋頭切她的雛菊根。哈利假裝系鞋帶,伏下去把萬事通小姐給的小抄撿起來。“喂,”她戳了一下搭檔的肩膀,“讓我來吧。”
縮身藥劑在寵物蟾蜍身上普通地生效了,這讓斯內普很失望。他宣布下課後,哈利獨自上樓往門廳去,還想着馬爾福說的話,但很快另一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怎麽回事?”她拉住同寝室一個金發女孩問,在哈利的室友中,達芙妮比潘西稍好溝通一些,“為什麽大家都往城堡外面去?”
“我幹嘛要告訴你。”哈利死拽着她不松手,達芙妮這才不情願地說,“校內選拔賽提前到今天下午了。”
“選拔賽不都是在周末嗎?”
“現在天氣好啊,這周六要下暴雨。格蘭芬多巴不得也今天選拔呢,但弗林特有院長特簽的條子,”弗林特是斯萊特林隊的隊長,“球場被我們征用了。”
“謝啦。”哈利松開手,拍拍達芙妮的肩膀,“看來我得快點了。”她還沒從布雷斯那兒拿光輪2000呢。
“你趕上了也沒用。”
達芙妮揉着被掐紅的手腕甩開哈利走掉了。直到選拔賽結束,哈利才領悟她這句話的深意。
“你今天早飯喝牛奶喝醉了嗎,波特?我們的隊伍不需要女孩。”當她質問弗林特為什麽他手裏的計分板上根本沒有自己的進球數時,弗林特哈哈大笑。“适合女孩的地方不是球場,是男朋友的臂彎——要是你現在給我乖乖回寝室玩你的布娃娃,等我們贏得這學年的魁地奇獎杯也許會考慮幫你找一個,好讓你到了夜裏摟着一起睡覺。”
馬爾福在邊上發出起哄的怪聲。哈利壓根懶得理他,咬牙朝跟前這個長着大板牙,看起來好像有幾分巨怪血統的醜陋男孩露出笑容。“你對我真好,弗林特。等我老得走不動了,可能也會在養老院的室友中間給你介紹一個戴金假牙的漂亮姑娘。”她在弗林特的怒視下轉身欲走開,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等等,他們會讓都九十多歲了,還呆在霍格沃茨考取巫師高級考試證書的人住進養老院嗎?上周我聽院長在走廊警告你,他說要是你的成績繼續這麽下去,那就百分百不能按時畢業。”
盡管她可以馬上想出什麽東西嘲弄斯萊特林隊隊長,卻做不到編些聰明話來說服自己忘掉這次屈辱。除了每一步鞋跟重重踏在地上,除了嘴唇顫抖着吸入空氣又吐出來,除了因憤怒與委屈而沸騰的血液以外,她什麽都感覺不到。等哈利回過神,雙腳已經帶她來到禁林邊緣。随着反複深呼吸令那鼓噪耳膜的振鳴感慢慢退去,她才發覺還有人一直跟着自己追到了這兒。
“波特——波特!……哈利!你沒聽見我喊你嗎?”
“我想要你走開,布雷斯,好嗎?”
他沒照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想讓她難堪。“可是我的光輪2000還在你這兒啊。”
“還給你。”她幾乎是把飛天掃帚砸到布雷斯身上,“現在滾吧。”
“難道我們就不能作為朋友說說話嗎?我明白你心裏不好受,但是——”
“但是什麽?!”哈利猛地轉過身來,正對布雷斯,這個學院裏唯一正眼看待她的人,“我飛得比其他候選人都要好,進球也是最多的,但是你聽見了,弗林特說他們的隊伍不要女孩子——不要女孩子!其他三個學院明明都有女球員。”
“他們不是嫌你少了根老二,而是你的名號。打敗神秘人的孩子……你難道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嗎?”同她比起來,布雷斯稱得上心平氣和,他一句句解釋給哈利聽,“斯萊特林的學生當中有許多人的父母,又或是他們父母的兄弟姐妹都曾經為神秘人賣命。在你中止了神秘人的偉業後——我的意思是,在他的勢力因此倒臺後,這些人或是被關押進阿茲卡班監獄,過上永無天日的生活,或是為了避免與攝魂怪相親相愛,死命拼湊出一大筆金子送給威森加摩要員,才得以堅持自己被用奪魄咒控制的說法好逃過刑罰。說來非常遺憾,不是所有人都坐擁馬爾福家那樣數目龐大的財富,好多家庭因此一下子垮掉了。”
“所以這群渣滓沒法繼續為非作歹全怨我?他們不能像馬爾福一樣拉屎都拉出黃金來也是我的錯?!大難不死的女孩!簡直笑死人了,說得好像有誰真的在乎一樣。”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笑,走到一棵樹前,狠狠踹上一腳。“打敗神秘人的孩子,這群蠢蛋就信這種可笑至極的說法:手無縛雞之力的一歲嬰兒在決鬥中戰勝當年最臭名昭著、最強大的黑巫師!大家這麽說只是要讓自己相信危機過去了——神秘人的黑暗時代已經成為過去時,再也不用膽戰心驚地過活了!好吧,大難不死的女孩……是的,我确實從那場謀殺中活下來了,這個說法準确多了,比另外一個有道理多了……可是那又如何?究竟誰他媽的會在乎?”哈利的眼睛向周圍掃視了一圈,搜尋着還有麽東西可以踢,或是讓她舉起拳頭打碎、砸破,可她最終沒有這樣做,反倒沉默下來。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輕得近乎耳語:“……不是我。
“你說什麽?”布雷斯茫然地朝她走近一步,腳步有些畏縮,因為怕哈利突然發難,像她打德拉科那樣狠狠給自己一巴掌,“我沒聽清——”
哈利哭了。
就算此刻潘西坐在匈牙利樹蜂背上在他頭頂上空盤旋一周,指揮坐騎噴出龍焰燒光禁林,手裏還舉着戈德裏克·格蘭芬多的妖精寶劍,向衆人宣告要剃光德拉科的頭發為他對待自己冷淡的罪過而懲罰他,布雷斯也不可能感到更吃驚了。即使是在二年級,被所有人看作打開密室石化同學的斯萊特林繼承人的那段日子裏,他也從未見過這個女孩掉一滴眼淚。媽媽說有女士在面前流淚時,做紳士的就要溫柔有禮地上前提供安慰,可……可她是哈利啊,那個哈裏特·波特!
布雷斯所能做的就只是無比笨拙地又靠過去一步,試探着去夠她的手臂。他才碰了她不到一瞬間,哈利卻仿佛挨了記鞭子似的跳起來。“把你的手拿開!”她咆哮着吼道,扭過肩膀甩開他的手,“不準碰我。”
在接下來讓布雷斯痛不欲生的幾分鐘裏,她的嗓子眼好像突然給什麽東西堵住了。哈利将右手拳頭放到嘴邊。不幸的是,哪怕她再怎麽死死咬住手背上靠近指骨的那塊皮肉,仍然止不住時不時的抽噎。好在最後,她終于勉強收住了。哈利重新轉向他,她說話的時候拼命控制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得太厲害,雙眼紅得跟兔子眼睛一樣,臉上的神情是受傷後的虛弱模樣。
“十二年前的真相是,打敗神秘人的人實際上……”
這女孩看起來是那麽可憐,可憐得布雷斯不忍再看下去,只想忘記自己追着對方跑到這裏的初衷,從她身邊遠遠逃開。但他的腳似乎有自己的主張,擅自被底下的草地黏住了,于是布雷斯便只好站在那兒繼續聽她說話。
哈利依舊在思索,認真組織語言,以便準确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她終于開始說的時候,看上去就像一個年紀很小很小,仍會在洗澡時玩橡皮鴨子的小姑娘。這讓布雷斯為自己曾經的猜想感到羞恥:他過去一直認為哈利是自己所認識的同齡人當中最成熟的一個。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她說,“我媽媽才是打敗神秘人的那個人。”
“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入學第一年,在地牢裏我昏過去了,一點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然而醒來時卻發現可憐的奇洛教授已化作灰燼,可想而知當時我該有多驚訝吧。鄧布利多告訴我,因為我曾經被深深愛過,盡管愛我的人——我的媽媽——已經死了,她對我的強烈愛意還是在我皮膚底下留下了一個護身符。”
布雷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企圖從哈利皮膚上看出一星半點的咒文來。他看了半天,除了那道閃電形狀的傷疤什麽也沒找到。
“鄧布利多說,被貪婪驅使的惡徒如果去碰一個身上标有這樣美好印記的人,将會感到痛苦難忍。因着這個緣故,想要加害我的奇洛才被魔法燒死了……從前,我只知道母親為救我而死,但是現在……你還記得攝魂怪搜尋列車的時候我昏過去了嗎?那個時候我聽見了,我親耳聽見他們死掉的那個晚上所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攝魂怪勾起人們痛苦的回憶,布雷斯,那絕不是我的幻想,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第一個被殺的是我的爸爸,他讓媽媽帶着我逃走。他說他來擋住伏地魔,接着他就死了。”
我理應為聽見這個名字發抖。奇怪的是,布雷斯一點沒理會女孩稱呼神秘人時指名道姓的方式。
“然後伏地魔攔住了我媽媽。你知道嗎,當時發生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面對我麻瓜家庭出身的母親時,他居然不像殺我的純血統父親那樣幹脆利落了。伏地魔反複催促我媽媽滾開,不要礙他的事——他為什麽一定要殺我,這一點我也至今都不理解——我媽媽則是哭着請求他發發慈悲,她叫他沖她自己來,殺她,不要動我。直到伏地魔終于忍受不了她的哭聲,他才動手殺死了我媽媽。”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她本來可以活下來的,如果她聽伏地魔的話把我交出來!其實他們兩個都能活下來的,但凡一開始便丢下我逃跑。這對夫婦才二十一歲,還那麽年輕,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他們本可以放棄我的,然後再要一個孩子——可是,我那愚鈍、頑固、勇敢的父母選擇保持他們的高尚,所以他們死掉了,只為他們所深愛的,深深地愛着的一歲小女兒呀……你說,這難道不是筆徹徹底底的賠本生意麽?兩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就這麽死了,就為了保護一團只會吃奶、哭泣和睡覺的肉塊!”
為什麽活下來的非得是她呢?哈利從沒弄懂過這個問題。
“你的父母,”男孩小心翼翼地說,“他們都是英雄。”就哈利所知,布雷斯的家人裏沒有食死徒,他說起這話來自然沒壓力。
“傻瓜才去做英雄。入土後被人傳頌又怎麽樣?不過就是死了,死了,死了。”仿佛有把刀子,割得她腦袋陣陣抽痛,死了,死了,死了。“死人和死人之間能有什麽區別?偉人最後也不過是成了具冰冷屍體罷。就算他們并非被伏地魔所殺,其實是為阻止恐怖主義者炸毀迪斯尼樂園而死,這個事實也不會有他媽的絲毫改變。”
哈利彎下腰,把臉埋進雙手,好像剛才的悲痛還不夠,還要最後一次扭曲自己的面孔,最後一次顫抖肩膀。
“我多希望他們回來我身邊。”
可是她心裏突然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謊言,便停止了哭泣。這些眼淚,就像從前每次那樣,完全是因為她的自私而流——不是為了哀悼過世的英雄父母,只是為了孤獨的可憐蟲哈裏特,誰也不在乎她,誰也不理解她,她也什麽都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些時間線上的魔改。部分對白和描寫來自原著,反正是免費文,所以之後就不特意提了。
真的不給我一點評論嗎(可憐.gif)另一篇親世代完結文也在同步修改中,我好勤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