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零三
從哈利的過往經驗來談,每年大部分的事情都不會改變,魔法史課一定讓人昏昏欲睡,鄧布利多校長總是有點瘋瘋癫癫,她親愛的院長還是永遠臭着張臉,好像早餐時嘗到咖啡裏加的牛奶變質了,而那股酸味怎麽也淡不掉;也有一些事令人感到面貌一新,比方幾乎每年都會上任的新黑魔術防禦教授。與他的前任相比,盧平教授算不上英俊,他看上去蒼白消瘦,花白的頭發和年輕的臉龐有些違和。其他學院的學生大多很喜歡這位教授,斯萊特林的學生看不起他落魄的穿着,而哈利則覺得他有些怪。盧平和她說話時的熟稔态度仿佛已經認識她很久,可哈利能夠發誓她此前從未見過他。
另外有一件事是恒久不變的:新學年初,各個學生私下組織的興趣團體或學習小組總是分外熱鬧。哈利從來沒有加入它們中的任何一個,也許是因為可供選擇的範圍太過廣泛的緣故,從運動、棋牌到科目研究,她想申請哪個,做任何事情都行;但好幾次哈利清楚地意識到,其實這純粹是惰性使然——反正無論是否在魔法世界,她都不受人歡迎。
這并不是說斯萊特林以外的學生也是這麽不友好。恰恰相反,不管是課堂內組隊完成實踐作業,或者一年級她前去學生棋社參觀那回,人們總是很歡迎她,對待她周到又體貼。大家似乎急于向她證明,他們知道她和其他斯萊特林不一樣,甚至這點只會令人更樂意與她結交。哈利既覺得觸動也很開心,可問題是,她讨厭感激這種情緒,不喜歡自己臉上老是帶着一副感謝的微笑。
過去不止她一個人在自己學院感到格格不入,那段時間裏格蘭芬多的赫敏·格蘭傑曾是哈利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這個女孩博學聰明,有點目中無人,不是很讨人喜歡。可是每晚在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埋頭苦讀之前和格蘭傑閑聊幾句,讓她覺得有這樣的朋友好像聊勝于無。至于在格蘭傑和隆巴頓還有羅恩打成一片之後,變得聊勝于無的自然就成了哈利,如果不是圖書館很滿的情況,格蘭傑不再會和她同桌了。
她走過來時哈利的變形學論文才開了個頭,在亂七八糟的參考書下面壓着。最近哈利總是難以集中注意力,經常想起在車站韋斯萊先生把她拉到一邊說的那些話——有一個殺了十三個人的伏地魔追随者從監獄逃了出來,知情人都确信布萊克是在找她。哪怕學校裏沒有發生什麽事,也沒有任何跡象,哈利已經胡思亂想将近整整兩個月,開始懷疑自己可能正在瘋掉。
“好久不見呀。”
她本來已經挂上笑臉了,但格蘭傑沒有跟她打招呼,反感地看了她一眼後就坐了下來,開始讀手裏那本《歐洲魔法教育評估》。出現了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哈利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差點想問我做什麽招惹你了?話到嘴邊又忍住了,最終決定不留在圖書讨人嫌,不如先去海格的小屋一趟。一路走一路踢石子,半路上她又看見了那只黑色大狗,哈利出聲叫喚它過來,看它會不會和自己玩——整個十月她幾次在禁林邊上看見這只狗。黑狗一直警惕地和她保持距離,讓哈利有些氣惱。“走開。”她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扔過去,打到了旁邊的樹上。大狗盯着哈利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責備她,而後它扭頭鑽進樹林,不見了蹤影。
“給。”
海格把一大壺茶和用岩皮餅盛得滿滿的盤子推到她面前。“不要客氣。”他含糊地說。
哈利拿起一塊岩皮餅小心地用牙齒咬了咬,咬不動。海格的烘培技術還是那麽糟糕。趁他轉身去拿茶杯,她趕緊在桌腿上敲下一大塊烤餅塞進口袋裏,假裝已經吃完一半的樣子。
“老天,你吃得真快啊。那些麻瓜在暑假裏一定把你餓壞了。”海格回到桌邊來了,那兩只正常尺寸的茶杯在他手裏簡直像是過家家用的迷你玩具,“不過我看出你長高了,比上學期高了很多。”
“我沒有打擾你備課吧。”
“當然沒有,怎麽可能呢?”海格哼了一聲,“我再怎麽花心思備課,結果也只會是災難。”
“別這麽說,你是一個很棒的老師,僅僅是缺少經驗。”海格的寵物狗牙牙把頭枕在她膝頭上,她撓撓獵犬的耳朵。“其實我今天是有問題想請教你。”
“請教我?”
“海德薇最近不太親近我了。事實上,我上回要給她弄平倒翻的羽毛時還被咬了口——不是那種顯示親昵的咬,更像是要狠狠在我身上啄出一個洞。這種情況過去從沒發生過。”
“這是反性了。這種現象在野生動物身上很常見,就算是從小養到大的寵物到達某個階段後可能也會疏遠甚至逆反主人,和青少年的叛逆期差不多。不用太擔心,短時間不要再觸碰她,不過你可以試着手指蘸水滴在喙上給她喝,用這種方式表示親近和信任,慢慢地海德薇就會再次接受你的。”海格說,“貓頭鷹能認人,本質上卻并不親人。它們不是家貓家狗,沒有那麽喜歡被人類摟抱撫摸。”
“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不知道怎麽辦好。”哈利沖他笑笑,“你看,海格,你完全就是動物方面的專家嘛。”
“省省吧,你犯不着安慰我,我清楚自己有多差勁。”他用平直死板的語調說道,“哪有好老師在受雇後的第一節課上就弄斷學生的胳膊的?”
“馬爾福的手臂又不是你親手打斷的!再說,那根本就是他自作自受,明明你一上課就警告過我們。”她說,“讓我們不要得罪鷹頭馬身有翼獸……如果沒有獲得回禮,就要趕快遠離它,否則會被爪子傷到——這些你全都說過的,是他自己沒有聽進去。”
“至少還有一個學生在我的課上認真聽講。謝謝你,哈利。昨天納威他們也來看望我,你們都是很好的孩子……不過你真的不必說這些好話,我知道沒人喜歡我的課。我老讓你們學習怎麽照顧弗洛伯毛蟲,它們是群小麻煩精,需要用心呵護。我一定把這門課的難度提得太高了。”
不,海格。問題不在于難度,而已在于黏糊糊的研究對象本身——弗洛伯毛蟲可不是什麽麻煩精,它們根本就是怪獸。
哈利猛然發現,或許巨人對猛獸蟲類那異常狂熱的喜愛真的讓他很難成為受歡迎的教授,但她還是對他說:“有太多老師對他們在教學上的缺陷視而不見,還自認值得學生的尊敬。能像你一樣承認不足才需要勇氣。”海格并不買賬的樣子,他顯得那麽沮喪,哈利只好又補充道,“往好處想想,你并沒有因為這件事被解雇,只要在學期結束前展現出進步就好了,學生們會理解的。”
“是啊,鄧布利多校長向那些校董為我做擔保,才讓我保住了教授的工作,可是巴克比克就沒那麽好運了。”他有氣無力地咕哝着,“盧修斯·馬爾福向處置危險生物委員會起訴了巴克比克。我不清楚那群委員會的人打算怎麽處置它,總之舉行聽證恐怕在所難免……”
在哈利想出還能說些什麽之前,海格突然清了下嗓子,大聲說:“不過,至少另外一個新教授讨大家喜歡,對不對?”他的眼神根本沒有變化,但是他的嘴角翹了起來,仿佛讓木偶線給牽着向上扯似的。“盧平上學那會兒就是個優秀的學生,在同學之間的人緣也不錯。”海格幹笑着說,“當然,和他的朋友詹姆·波特比起來還差了點。”
他是爸爸的朋友?“盧平教授沒提起過認識我父親。”
“他當然不會當着大家的面這麽說,教授不該讓別人覺得任何一個學生能得到特殊優待。”
要是斯內普教授也能遵守這條規矩就好了。斯萊特林院長連馬爾福切鼻涕蟲沒把黏液在課桌上亂抹都要特地誇一誇,可一旦到了給格蘭傑做出來完美無缺的藥劑打分那會兒,他頓時活像是被毒啞了似的,唯一稱得上反應的舉動就是用那讨人厭的鷹鈎鼻簡短地噴一下氣。所有人都聽得出他的潛臺詞,斯內普想說的是:“真是太讓人失望了。我更情願看到你把坩鍋炸掉,這樣我就有理由好給格蘭芬多學院大扣一筆分數了。”
盧平究竟有沒有給自己優待哈利是不知道,不過她可以肯定新黑魔法防禦術教授有給過自己特殊對待——開學後的第一節課上,正當練習如何擊退博格特的隊伍要輪到她了,盧平卻突兀地宣布這節課到此結束,布置起家庭作業來。他有意不讓她對付博格特,可是到底為着什麽緣故呢?哈利想不明白。
“有的時候看着你,我便忍不住想起他們在霍格沃茨念書的那段日子,你和莉莉長得簡直一模一樣,不過你有你爸爸的眼睛……我喜歡她,她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我得承認我還沒遇到過有誰不喜歡她的。還有詹姆,總是捅婁子,簡直是最能惹麻煩的人,把各種義務勞動做了個遍,卻沒有教授真的讨厭他。”從他的聲音裏,哈利能聽出這些記憶依舊帶來諸多快樂,“你不信教授會給這樣的搗蛋鬼好臉色看,是不是?去問盧平吧,他會告訴你我說的都是實話!教授全都打心裏喜歡詹姆,哪怕是那些總在課上嚴厲地教育他的老師。盧平當年是和他一個學院的好哥們,比我了解得還要詳細。沒錯,他和你爸爸曾經屬于同一個小團體,可以說是形影不離。當然啦,盡管如此,依舊比不上詹姆和——“
仿佛突然有人扭掉了收音機的開關,海格的話語戛然而止。一陣令哈利疑惑的沉默後,他抓過銅質水壺的把手站起來,速度之快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然而海格渾不在意,轉過身徑直朝火盆走去。“茶冷——冷了,我再去燒點水。”
哈利推開牙牙跟着起身,走過去想要拍拍他的胳膊以示感謝。“不用了,海格,我喝了很多茶,已經——”她吃驚地發覺海格在流淚。“……海格?”哈利猶豫着小聲發問,“你還好吧?”
他企圖掩飾——當海格将手裏提着的水壺放下時,他那張有着蓬亂胡子的臉幾乎扭到了胳肢窩,似乎這麽做有助于把手擡到水壺能被擺回架子上的高度,可是這也無法遮住他黑甲蟲似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在火光下閃閃發光,盈滿淚水。海格似乎也發現了,他幹脆放下胳膊放任自己邊嗚咽邊哭泣。這下她徹底沒了主意,只能在一旁靜靜觀看。就連他的淚水也比普通人來得大,如同一顆顆豆子砸在地板上。
過了一會兒,他的啜泣逐漸止住了。
“……我很高興你來給我鼓勁,哈利。祝願這一學年對你來說也順順利利。”海格朝她露出一個哈利平生所見過的最沒有說服力的微笑,那笑容之中透着種奇妙的悲哀,“快回去吧。別忘記你的圍巾,哈利,秋天的夜晚很冷。”他胡亂抹了把臉,用力吸鼻子,而後催促她說,“趕緊回寝室去,那裏會更暖和。不早了,不早了,時間已經很晚了……”他低沉地反複嘟囔這句話,可其實太陽才剛剛下山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原著有個很有意思的細節,西裏斯并不是在最開始就信任或親近哈利的。哈利當他是殺父仇人的時候他也一樣完全沒留手,又是揍哈利又是掐脖子的。我不認為西裏斯是個只因為哈利是詹姆兒子就輕信對方的人,相反他的警惕心其實很強,這也符合他同本該是信賴的親人不合的成長經歷。
形容赫敏目中無人是第一部原文,她最初被同學排擠就是因為太condescending了。不止是赫敏,羅琳筆下的許多角色初登場都并不讨喜,在之後的篇幅才逐漸成長改變,這就是bildungsroman的本質,這篇文也是這樣,主人公是個自卑敏感,有時候還有點臭屁的小孩。描寫其他角色的時候我有還原原著的意識,只有主人公除外,她不能算是女版的原作哈利,因為性格全是原創的。我認為環境經歷影響人的個性但不是全部,有些東西是出生起就定下了傾向的,當然只是傾向,并不是定性了。你們可以看作她和哈利是同一環境下成長的兄弟姐妹,雖然是一個屋檐下長大的,但是兄弟姐妹的性格出落的完全不同基本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