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零二
待雙腳重新觸地,哈利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洗衣機滾筒裏一通甩幹過。
“不怎麽舒服吧,但挺刺激,是不是?”
他們降落在一條鄉間小路,路兩旁的樹蓠從沒修剪過,沿着小路走了沒兩分鐘,突然間視野豁然開朗。“就是這兒了,我們住在奧特裏聖卡奇波爾村外圍,沒有麻瓜會來這裏。”盡頭的那座房子歪歪扭扭,紅色屋頂上豎着四五根煙囪,應該是用魔法搭建的。雖然坐落于荒涼的郊外,此刻屋裏卻已經人聲嘈雜:那是韋斯萊們的家。“莫莉肯定準備好早飯在等着我們了。”韋斯萊先生拉開門,熱情地招呼她,“哈利,快進來呀。”
這一家人确實熱情,哈利深刻地感受到了。雖然雙胞胎兄弟喬治和弗雷德只有在他們媽媽咳嗽着暗示下才會不情願地跟她搭話,邀請她玩紙牌或者一起騎飛天掃帚,同級生羅恩似乎特別害怕和她單獨共處一室,準級長珀西永遠一個人在卧室用功讀書……總的來說,是的,這是極為熱情的一家人。小女兒金妮尤其喜歡粘着哈利,對這個将自己從裏德爾手下救出來的斯萊特林的很有好感,盡管她當時昏迷不醒,并不清楚在密室裏具體發生了什麽。這幾天裏女孩還問過哈利,是不是真的像鄧布利多校長所說的那樣,她用一柄寶劍斬殺了密室裏的蛇怪。
“沒錯,”她回答道,“但你最好別信。”
村莊的雜貨店離陋居有挺長一段路,這很好,意味着哈利可以借幫韋斯萊夫人采購黃油牛奶的由頭一個人去外面走走,在鄉間田野與她的懷疑論為伍,直到整理完頭緒再回去。過去兩天韋斯萊先生幾次試圖和自己花時間單獨談談。陋居不大,人口卻多,他又要上班,總是找不到合适的時機。究竟是要和她說什麽呢,是不是和他們突然中止埃及旅行還提前來接自己有關?在霍格沃茨度過兩年後哈利已然看清,她注定是要被各種麻煩與倒黴事纏上。因此,韋斯萊先生想要告訴自己的其實并不是壞消息,對這種猜測她不抱任何希望。
“……真希望媽媽能給我們買新掃帚,”不知不覺走到了山上的圍場附近,哈利聽見林子那邊喬治(或者弗雷德?)在說話,“速度提不上去,伍德再怎麽安排魔鬼訓練也難打贏比賽啊。”
現在剛好是雙胞胎在樹林練習魁地奇的時間,他們兩個都是格蘭芬多校隊的成員。前些日子哈利和他們玩過一次,韋斯萊家沒有鬼飛球,只好用蘋果代替互抛練習。
“斯萊特林隊很厲害嗎?”金妮也在,“好掃帚總歸贏不過好技術。”
“你上學期真的有來看比賽嗎,小妹?光輪2001快得讓人眼睛追不上。對我們而言當然沒問題,不過是羅恩的話,那就說不準了。”
“別小瞧我!我以後也要加入校隊的。”
“如果只是光輪2001也罷了,斯萊特林最喜歡犯規。速度加不要臉,你應該知道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可以多麽棘手。”雙胞胎之一說。
“說起來,他們的其中一個追球手畢業了,不知道新隊員會是誰。”他們中的另一個突然提到了她,“波特飛得不算差,或許會去參加學院選拔。”
羅恩的聲音略顯不安:“我記得媽媽說得帶她一起玩。”
“媽媽說。”他的哥哥重複道,“不要做她的傳聲筒了,親愛的羅恩,開學前最後一天就放過我吧。”
“她比珀西還裝模作樣,媽媽面前永遠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背後我們誰也不搭理。”
“哈利才沒有裝模作樣,不許你這樣說她!”
林子那頭安靜了一瞬,接着雙胞胎放聲大笑。
“噢噢,弗雷德,我們的小妹被迷住了。哈利,你要不要和我去湖邊走走——”
“哈利,我們來下棋吧——”
“哈利,你要吃我的飯後甜點嗎——”
“哈利,我徹底愛上你啦——”
“你們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金妮生氣地喊道。
“過分的人難道不是波特嗎?前面是誰又拒絕了帶上你一起去村子裏,難不成是我?不是吧,喬治?”
“也不是我,弗雷德,到底是誰呢?”
“你這樣維護她,我也沒見她跳出來幫你說話——你別哭呀!怎麽——是我錯了,好不好?……金妮,回來!”
哈利心頭突然湧上一股不祥之兆,如果被發現自己在林子裏聽到了全程,她相信自己知道那會是種多尴尬的感覺。然而來不及了,金妮已經從圍場沖了出來,一面跑還一面用手背試去眼淚,看見她站在那兒,臉上露出兼具羞愧和被背叛的神色。你為什麽不來幫我?你為什麽非要同他們說的那樣冷漠?那雙眼睛好像在這樣質問她。哈利甚至沒來得及伸手去拉她,便知道在陋居不會再有麻煩的請求,不會再有友好的邀約,不會再有人興致勃勃地和她分享每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身後圍場沒有人追出來,男孩子們不知所措地沉默着,而哈利則一路走回陋居,滿嘴失敗的苦味,盡管她不明白為什麽。幸好,明天就要出發去霍格沃茨了。
布雷斯熟悉她走路的方式。波特總是走得太快,總是這樣在追趕她永遠追不上的東西。他曾聽德拉科這麽和潘西說,以嘲笑她不合群的步調。
腳步聲在車廂門口停住了。“你來了。”布雷斯幫女孩拉開移門,在學院裏他們關系還算親近,“真好啊,又是我們三個人。你看,棋盤我都擺好了。”
當然這根本不算不上真的挺好,三人之間并沒有多少話要說,德拉科抱着胳膊坐在窗邊,看見哈利走進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勉強算是招呼。
德拉科今年十三歲,卻比大多數這個年紀的男生都要單薄瘦弱,金發總是梳得一絲不茍,蒼白的臉上一雙冷冰冰的灰色眼睛經常威脅地眯縫起來。他是為報複上學期末輸給哈利那盤棋來的,而布雷斯這麽熱心只是想看熱鬧。哈利的巫師棋是布雷斯教的,盡管如此,她早已輸多贏少,他并不介意,但德拉科沒那麽大度,輸給哈利讓這個男孩耿耿于懷。
“謝謝。”她對布雷斯說,接着在棋盤前坐下,“開始吧,你要執白還是黑?”
這是場沒什麽懸念的棋局。半個小時後盡管哈利沒有将軍,但誰都看得出德拉科的國王已經無路可逃。布雷斯思索着,或者裝作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然後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你輸了,德拉科。”
德拉科自然用不着他提醒,他突然站起來劈手打翻棋盤,棋子飛得到處都是,在車廂的地板和長椅上旋轉彈跳。
“那就到了霍格沃茨再見了,馬爾福。”哈利擡起胳膊揮了揮,布雷斯看到她眼裏露出笑意又不耐煩,“還是說你想再來一局?”
德拉科雙頰氣得泛紅他的下唇動了動,最後什麽也沒說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過去兩年間,對所有斯萊特林學生來說,那種叫人看不起的膽小怯弱,不管掩飾與否,一直就寫在哈裏特·波特臉上。難道她不是害怕欺淩變本加厲,才默默忍受學院裏的排擠和時不時的奚落嗎?甚至就連她不在乎的神情,也只是用來保護自尊心的手段罷了。直到二年級有回在德拉科的推搡下,當着他那兩個大塊頭跟班的面把他一拳打出了鼻血,大難不死的女孩在學校裏的處境才略有好轉。這個時刻給在場的大部分人留下深刻印象,可布雷斯卻知道對于驅使女孩反抗的原因,“勇氣”或“膽量”都非恰當之詞。
恐怕所有人都錯了,她是真的不在乎。布雷斯想,但也不是一點都不。他猜她只是習慣被這樣對待了。
“你這樣只會更加招他記恨。”
哈利專心地折着座位上散落的糖紙,布雷斯只好用能想到的任何無關痛癢的話題打破沉默。
“這個假期去過哪裏了?”
“德文郡。”她的聲音聽着奇怪而冷淡。
“噢,在那裏做什麽?”
這回她幹脆不回話了。他只再試一次,最後一次——布雷斯打定主意,如果對方不改變這不冷不熱的态度他真的會學德拉科那樣摔門而出。“三年級你有什麽打算?比如把拉文克勞失蹤的冠冕找出來之類的。”畢竟她一年級保護了魔法石,二年級又打敗蛇怪,這人做出任何事他大概都不會奇怪了。
“參加校隊選拔賽。”哈利說,“布雷斯,把你的光輪2000借給我。”
布雷斯一時間有些驚愕。“……你不該加入校隊的。魁地奇是團體運動,講究協作和集體榮譽感——你和其他斯萊特林學生有多合不來,不必我舉例說明了吧。”
這話讓女孩漂亮的雙眼和嘴角有了一絲笑意。“可是你也沒有拒絕我,是不是?我會飛得比他們都好,然後等通過了選拔,就寫信給店鋪訂購一把自己的飛天掃帚。爸爸會為我驕傲的。”某次被院長罰去給獎杯陳列室擦獎杯回來後哈利告訴過他,她的父親當年是學校最出色的追球手。
布雷斯很難說,已故的波特先生如果得知自己女兒目标是成為斯萊特林隊新晉追球手後會是什麽心情,總之肯定不是驕傲。
他看她的眼睛,知道對方根本沒聽進去自己的話。算了,就讓她去吧。布雷斯想,每個人都要學會時不時接受一點失望,就算是大難不死的女孩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