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一
哈利研讀着關于中世紀狩獵巫女的文章,擡眼便發現了那只蜘蛛。
時間已是半夜,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不僅僅是因為熬夜。房間裏到處都是灰塵,可見在她上學期間,姨媽果真說到做到,絕不幫她打掃衛生。每當哈利翻開又一本參考書想要找點能派上用場的引據,總會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制造出一團淡淡的煙霧,它很快就消散得無影無蹤,卻仍然讓她眼睛發癢。用手揉揉眼睛,她忍不住打個哈欠,強撐精神繼續書寫。占蔔師溫德琳擅長凍火咒語,這是她四十七次從火刑中幸存的原因……
筆頭似乎有點兒磨損了,哈利不得不停下來去找小刀。随着羽毛筆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消失,女貞路四號恢複一片寂靜。她有些驚訝今晚表哥竟然沒有打鼾,是不是佩妮姨媽終于肯帶他去看醫生了?邊想邊伸手摸向被她胡亂用學習用品塞滿的床頭櫃,就是這個時候哈利突然看到一只蜘蛛趴在自己裙子上。
它有她的半個手掌那麽大,身體的大部分由細長的腿足構成。在霍格沃茨寄來第一封入學通知書以前,哈利一直睡在樓梯下的碗櫃裏,而不是這個表哥達力曾經堆放舊玩具和課本的小屋子。碗櫃裏的蜘蛛更多。
她輕輕把那個小東西從衣服上撣掉,盡管知道自己能夠輕易逮住甚至捏死它,反正不可能比抓住金色飛賊更難,但她不讨厭蜘蛛——第一,它是自己室友們當中最友好安靜的那個,既不會朝她大吼大叫,也不會催她做家務;第二,蜘蛛比老鼠好,老鼠會吃她的羊皮紙;最關鍵的是,有蜘蛛在房間裏,就不必擔心這兒會有小蟲子了。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哈利眼皮越來越沉,疲倦漸漸打敗她的神經。好在天亮前總算給論文草草收尾。期間她統共打了兩次盹,第二次哈利突然驚醒,心髒狂跳不止,确信姨父在去洗手間的途中看到門縫裏有燈光,就要開門進來了。她幾乎是立刻一股腦把墨水瓶和課本推到枕頭底下,不顧盤坐到僵直的小腿有如針刺般發麻,扯高被子躺下去。叩、叩。不是姨父,而是貓頭鷹覓食回來了,正以鳥喙敲窗示意放它進去。海德薇,原來只是海德薇。
哈利艱難地坐起來,拖着腿走過去開窗。海德薇飛進來,同時将一只死老鼠扔到她手上。
“噢,老天。”自己實在無福消受這頓大餐,可如果就這麽辜負它的好心,接下來幾天海德薇都會跟她鬧別扭。“不,我的意思是說,海德薇……我真的不餓。”被貓頭鷹不滿地咬了咬耳朵,她趕緊改口,“我放在窗臺上,你明天吃吧。”
雪鸮終于滿意了,從她肩膀上飛下來鑽進鳥籠裏。接着天邊放亮,早晨來到,這是新的一天。女貞路最美麗的時刻就是黎明,居民們的屋子大多不年輕了,讓人聯想到被遺忘在室外歷經風雨日照,曾經一度光鮮亮麗的玩具。從哈利記事起,既沒有人從女貞路搬走,也沒有人搬進來,而今天零點過後她已經滿十三歲了。時間還早,除了草坪上的定時灑水器沒有人醒過來。一個鐘頭後佩妮姨媽敲開哈利卧室的門,丢給她一塊抹布。
“幹完活來做早飯。”
這個安排倒是不賴。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情願等到了正午時再頂着暴曬勞動,何況表哥肯定會一邊舔冰激淩一邊在旁邊晃來晃去地欣賞她汗流浃背的模樣。
對于家務要做什麽哈利早在剛開始上小學那會兒已經滾瓜爛熟,甚至不需要事先規劃。她先擦窗玻璃,再去前院草坪清洗弗農姨夫的汽車,除草的工作安排到做飯後——這個時候啓動除草機會讓還在枕頭上做夢的姨夫發瘋的。肥皂水流淌車窗上,倒影映照出她的臉。哈利牽起嘴角,于是泡泡水中的自己便茫然地笑笑。濃密的深紅色頭發垂在肩頭,榛子色的大眼睛猶如牝鹿——與初去霍格沃茨的那個十一歲小孩相比,如今她看起來健康了許多。在小學時,哈利也曾努力讓同年級的女孩們喜歡她,好讓自己被邀請加入她們的游戲。她長得不難看,但是個子矮小,而裙擺下那對骨頭突出的膝蓋又消瘦得讓人看着不愉快,加上她每天穿來穿去永遠就是姨媽從二手店淘來的褪色的連衣裙,可以說會成為大家欺負的對象毫不意外。何況使大家不喜歡她的還有傷疤,那道額角上閃電形狀的疤痕……
有人摁響了門鈴。
“哈利,去開門!”
晨間新聞播報員的念稿聲之間插播了一句姨媽的吼叫。哈利繞過汽車,看見臺階上站着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子男人。他已經有點兒謝頂了,剩餘的頭發像火一樣紅。
穿長袍來女貞路四號登門拜訪,這在哈利看來這絕不是個好主意。
男人顯然也注意到了她。“你好——我是說,早上好。如果我沒猜錯,你一定是哈裏特,是嗎?”
哈利點點頭。“早上好,先生。”
“太好了,這麽說來我找對了地方!麻瓜們住的真密集,居民區裏面有彎彎繞繞的……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
“羅恩的爸爸。”她點頭致意,“我在月臺上見過你一回。”
“喔,你是羅恩的朋友?他沒和我說起過……”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随即要與哈利握手,“總之,見到你很高興,哈裏特。我是亞瑟,亞瑟·韋斯萊。”
“羅恩和我不在一個學院,不過許多科目的課我們都是一起上的。”她沒伸手,看了看手裏濕漉漉的海綿,朝對方抱歉地一笑,“見到你我也很高興,韋斯萊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叫我哈利就好。”
韋斯萊先生收回了手,在袍子上局促地來回抹了兩下。“金妮應該和你提起過,我和我的妻子莫莉想邀請你來家裏做客,以感謝你上學期對我們女兒提供的幫助。”
“對,金妮給我寫的信裏說過這件事,我很高興能去你家做客。”她說,“但是我以為是要等到——”
“我叫你開門,你的耳朵聾了嗎?!”
門被粗暴地打開了,露出背後佩妮姨媽的臉。她長了一張瘦長暗淡的馬臉,骨節粗大,細長的脖子好像專用于在籬笆後面朝鄰居的院子裏窺探。當佩妮注意到門口陌生人奇怪的穿着,滿面細紋刻出一副審視的表情。韋斯萊先生把她那刻薄的怪相錯認作不自然的笑容,誠心誠意地再次伸出右手。
“你好,女士。我是——”
“這位先生是我同學的父親。”哈利趕在他講出任何帶有魔法世界色彩的自我介紹之前說道,“我和你提起過的,佩妮姨媽,他們邀請我去家裏住一段時間。”
通過她委婉的說法确定面前的男人和自己的侄女屬于“一類人”以後,佩妮姨媽瞬間往門廊內倒退了幾尺,那架勢仿佛是韋斯萊先生非要拿哈利手上的海綿給她擤鼻子。接着,待她退到讓自己感覺安全的位置上後,這名幹癟的中年女子抱住胳膊,熟練地皺緊眉毛。
“你不是說他們八月底來接你麽?”
“我剛剛正和韋斯萊先生說到這件事情……”
“噢,是的——八月底,最後一個星期,沒有錯。”韋斯萊先生收到了她的眼神示意,體貼地接過話頭,“本來是這樣約好的,可是發生了一點變故。你瞧,我和妻子孩子們當時正在埃及旅行,收到鄧布利多校長的信後當天就趕回了英格蘭。至于促使我們這樣倉促的原因,要是您願意坐下聽我解釋的話,夫人——”
“你今天就能帶她走。”佩妮姨媽不耐煩地打斷他,“越快越好。”說完她把門板使勁一摔,回去客廳了。
“既然你姨媽這麽說了……”韋斯萊先生口吻裏帶着幾分無助茫然,轉向哈利征求她的意見。
“不用擔心,先生。我馬上就可以出發,只要給我幾分鐘收拾一下東西。”
“很好,很好。那麽我就在這裏等你。”韋斯萊先生似乎也從佩妮的反應察覺到了蹊跷,“你的姨父姨母——你和他們生活得如何?”
“他們……”
這話她的小學老師們也曾問過。最開始哈利不敢立刻作答,她不知道自己會對那些關心她的人說出什麽話來。後來她懂了,就算說得再多,也不會影響德思禮們對待她的态度。“他們待我非常親切。”哈利這樣告訴他。
男人看起來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微笑道,“她看起來心情不大好。”
哈利努力擠出笑容:“德思禮一家的時間觀念很強,他們不擅長應對突然的造訪。”
“我是該先寫一封信通知你的,只是……不,沒什麽。這次是我的疏忽。”
哈利先是拎起水管沖幹淨汽車塗層上的泡泡,将肥皂水對着窗戶下的下水口倒掉,再将海綿扔進水桶,放回後院倉庫裏的原位,最後才從後門進屋。佩妮姨媽代替哈利做早飯去了,而不管是坐在電視機前的弗農姨父還是達力都沒有撥給穿過客廳後方的哈利一絲注意力:達力一邊大聲捶着桌子一邊抱怨為什麽早飯還沒有好,姨父的小眼睛正越過報紙上方緊盯電視。屏幕中在播報一則關于在逃罪犯的消息,并附上了一張黑白照片。那通緝犯面容消瘦,足有一尺長的亂發好像十年沒有修剪過似的糾纏到一塊兒,使人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公衆必須注意布萊克帶有武器,極其危險。有關部門已經特別設立一條熱線,知道布萊克蹤跡的人務必即刻撥通這個號碼彙報……”
她放輕腳步上樓,把床頭櫃裏、地板上散亂的書,為數不多的衣服和一些零錢盡可能快地随手撥進行李箱,以避免留在此地引起額外的麻煩。終于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而且也不必理會到下午将要來投宿的瑪姬姑媽了!這個想法讓哈利的動作分外輕快起來。瑪姬姑媽是弗農姨父的姐姐,她讨厭瑪姬姑媽,程度簡直可以談得上是恨了——這能怪她嗎?這女人甚至放狗咬過她。
一路跑下樓梯,沒有顧及弗農姨父在身後揮舞起拳頭憤怒地咆哮,哈利就這麽沖出了門口。前院聞上去像是肥皂水、修剪過的青草地和太陽完全升起之前仍舊和煦的陽光,夏季的氣味、清晨的氣味、自由的氣味,這味道真好。
“我準備好了,先生。”她走上前去,“我們走吧。”
“把手搭到我的胳膊上,我們會用瞬間移動的魔法過去。”韋斯萊先生拉她進陰影處,“來,哈利,請站到樹籬後邊來,這樣就沒有麻瓜會看見我們在大庭廣衆之下突然消失了。這個咒語會有一點不舒服,不過別害怕,以後習慣了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更新過了,深感抱歉。之前在服用一種調節激素的藥,我強烈懷疑創作欲和雄激素是挂鈎的……因為對當時寫這篇文的狀态不滿意,所以從頭重修,希望你們喜歡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