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請來的那位高人,當真有效。
他離開後,大人立刻就不一樣了。
近書偷偷觀察許久,斷定,那只飛天夜叉,應該是被高人在不動聲色中,降服了。
大人不再兩眼放光,很足的精神頭也沒有了,更不會再莫名地笑或說話。高人走後的當晚,大人就沒有吃東西。第二天一早,就變回了以往那個大人,只是憔悴了一些,肯定是被飛天夜叉吸去了元氣之故。
近書默默在心裏給高人燒香。
阿輕陡然出現,陡然離去,恍如盛夏小憩時的一夢。
從那以後,成暃再無任何狐或仙的音訊。他便繼續盡職盡責地當自己的小縣令。零陵縣自他來後,上繳的錢糧立刻多了。成暃到任後不久,本州的知府亦換了新的,對成暃的政績很是贊賞,屢屢褒獎他。成暃在零陵縣過得很舒适,閑暇時還采民間逸聞,錄了一部《零陵小牍》。
成染到零陵來看他,閑了摸了此書來看,十分喜歡,就讓人抄了一部帶回家看。恰好甘家子弟來成家做客,見到了此書,亦很喜歡,借回府中看,卻被甘老爺的一位到府拜訪的故交看到。
那人是在京城開書坊的,見到此書,很是喜歡,便和成染說,想抄一部帶回京中刻印售賣。成染覺得這是好事,就自作主張同意了,再寫信告知成暃。
成暃也沒當回事,豈料當朝沒多少人人寫這種随筆逸事,且偏南之地,更少有詩文涉及,《零陵小牍》一印出,越來越多人傳讀。有商賈前往零陵,采買書中提及的特産到京城販賣,亦有些風雅之士,喜書中所繪水土風情,到零陵購置田宅。
朝廷正鼓勵中原人士南遷,知此情形,亦十分歡喜,又發現這本書冊乃零陵縣令成暃所書。吏部再核查成暃這幾年政績,很是不錯。成暃縣令四年任期将滿,便有人向皇上進言,當日成暃是從四品禦史降貶七品知縣,實為大材小用,如今可因功褒賞,複原官階後在賞升半階,封零州知府。
這幾年皇帝年紀漸漸大了,又重新喜歡上了煉丹長生之術,朝中黃老學一系漸有擡頭跡象。成暃是嚴丞相一手提拔的門生,又因做了忤逆恩師和儒學一系之事遭貶。他年方二十餘,若在這個年紀升任知府,為一方封疆大吏,再做出些顯眼功績,升回朝廷,前程必不可限量。不論是儒學一系還是黃老一系,都不想這樣難以掌控的情況發生。
于是兩系便各出來一兩人向皇帝道,這樣年少有為的人才,不可埋沒于偏南小地,還是調回朝中,方能使其為社稷做出更大的貢獻。
月餘後,一紙封诏便到了零陵。
知縣成暃,政績卓然,賜還從四品袍帶,封翰林院編修學士。
成暃很舍不得零陵縣,但覺得這個翰林院編修學士很适合自己,領诏謝恩後,即刻啓程,再回京城。
水自北向南流。
當年來零陵乃順風順流,如今卻是逆水行船,再無魚躍甲板之事。行時乃深秋,入夜被褥染水氣,頗涼寒,所幸江景仍甚美。快到京城時,還下了一場小雪,蒼茫水岸,遍染銀霜。
一別四五年,京城更加繁華了。成暃在京中的府邸當年離京前已變賣,暫住行館內。偷一閑暇到街上踱步,發現他昔年住的小宅仍在。
大長老說把宅子贈給他,他沒要,科試中了之後就搬離了。宅子一直空着,成暃試了試留着的舊鑰匙,仍然能開。
快十年過去,宅中一切如舊,十分幹淨,像定期有人打掃。可竈臺上無飯菜,門前無等待換洗衣物的木桶,看來宅子裏已沒有狐仙的術法。更沒有那只毛茸茸的黑狐貍和少年時的他。
成暃在院中站了許久,方才離去,出門時,竟碰到了隔壁的那位老太太。成暃含笑施禮:“老人家,養的雞還好否?”
老太太愣了楞,道:“好哩,都好。天天下蛋哩。這位大人老爺還好麽?”像是已不記得成暃了。
成暃回身鎖門,透過門縫,似乎瞥到院內屋脊上黑影一閃,他推開門又跨進門內,擡頭望,屋瓦和院牆上覆蓋着厚厚的白雪平坦無痕,連只飛鳥也無。
方才眼花了罷。
成暃退出門,上了鎖,撐傘走進碎碎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