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栽了,沒辦法
最後一段路裴折聿讓周亦澄拿着傘回去, 走進小區時,裴折聿還是淋了點雨,頭發濕漉漉地推開門。
客廳燈開着, 當看清裏面的人影時,他帶些愉悅的眸色瞬間恢複平靜, 過去随便扯了兩張紙擦頭發。
陸舒顏毫無客人的模樣, 笑眯眯捧着熱奶茶,“廚房裏還剩點, 你喝嗎?”
“不用,”裴折聿說話聲音帶點疏離, 坐在另一邊沙發上, 黑發軟軟耷拉, 投下一小片陰影,“有什麽事直說。”
“所以你回津市是為了她?”
裴折聿抱臂,眼皮都沒擡一下, “能這麽理解, 但還有點別的事兒。”
陸舒顏偏偏頭:“嗯?”
裴折聿輕笑了聲, 散漫着聲線:“老頭子去世前托給我的東西, 也得慢慢收回來了。”
陸舒顏的表情逐漸感興趣起來:“怎麽, 你終于想起這茬了?我還以為你真會那樣一直妥協下去。”
對話中途停頓了一小段。
裴折聿向後靠了靠, 單手捂住眼, 狼狽又甘之如饴的模樣。
“栽了,沒辦法。”
前二十年的人生他甘願渾渾噩噩,頂着個沒那麽垃圾的二世祖名頭也能得過且過。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與他談及“未來”。
但既然她與他說到了未來,那他也想嘗試一下,創造一個可能的未來。
十八歲的裴折聿會陪她在雨中奔跑, 而二十歲的裴折聿,只想為她撐起一把傘。
……
陸舒顏觀察他的表情很久,漸漸笑了,帶點玩笑似的不甘:“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對一個人那麽上心。”
裴折聿沒否認,雙腿交疊,沉思着什麽。
“雨下得那麽大,天色也不早了。”陸舒顏起身,走近窗邊,看一眼仍下個不停的雨,“今晚讓我借住一下?”
“傘在玄關抽屜裏。”裴折聿毫不留情地打斷,“剛才已經讓你家司機在門口等着了,幾步路而已,不難走。”
“……”陸舒顏微哽,嘆了口氣,“你真絕情。”
裴折聿眉骨微挑,不置可否。
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側敲擊,他無端又想起剛才的雨中,小姑娘小心翼翼将傘舉向他的模樣。
由于下着雨,臨近十二點的時候,外面路上的景象和前幾年相比,顯得有點兒冷清。
雨聲淅淅瀝瀝,模糊了窗外萬家未熄的燈火,清冷中又透着溫暖的人氣。
今年買的湯圓是玫瑰餡兒的,周亦澄看着新奇買的,帶着一股蜂蜜的味道,玫瑰味不重,甜得過分,周亦澄吃了幾個,有點受不了,好在魏宇靈挺喜歡,便把剩下的都給了她。
春晚倒計時響起,周亦澄靠在沙發上,聽見電視裏喜氣洋洋的倒計時,才終于在恍惚中有了一種辭舊迎新的實感。
至最後一秒的時候,手機亮起來,屏幕上呼啦一下湧進了許多的消息提示。
周亦澄心情不錯,打開消息列表一條一條回過去,也不管是不是群發,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停頓一下。
裴折聿:【新年快樂。】
他是第一個給她發祝福的人。
周亦澄沒來由地想起兩年前的那天,是她鼓起勇氣給他發的【新年快樂】。
他當時回:【是不是群發的?】
心裏想着什麽,手已經比腦子先一步動作,在周亦澄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句一模一樣的話已經發了過去。
周亦澄一驚,剛想撤回,消息框便從她手指底下滑了過去。
裴折聿:【不是。】
裴折聿:【只給你發。】
“……”
沒等她回複,屏幕上畫面轉為來電提醒。
備注是裴折聿。
鈴聲還沒響起,周亦澄先一步按了靜音,起身,回房間。
魏宇靈問她:“不看了?”
周亦澄含含糊糊:“差不多……”
房間裏的椅子靠背上堆滿了衣服,周亦澄把自己整個人都窩進去,接通電話。
布料摩挲一陣,鼻尖滿是洗衣液的清香。
電話接通後,那邊沒有立刻說話,周亦澄安靜地等着,能聽見自己細小的呼吸聲。
“睡了?”
那邊聲音帶點淺淺的磁性,周亦澄聽見背景有隐約水聲。
她換了個姿勢側靠,把剛關上的窗簾又拉開一點,才說:“……快了。”
“嗯。”
又是一陣靜谧。
雨聲輕輕敲打,那邊水聲止住,男人平穩的呼吸愈發清晰。
手機湊在耳邊,兩人的呼吸頻率漸趨一致,像是交纏在了一起。
“……”
周亦澄身體不自然地蜷了蜷,嘗試換了個姿勢:“有什麽事嗎?”
随着動作,椅背上堆疊的衣物被不小心碰到,窸窸窣窣往她身上滑落,将她的視線埋進黑暗裏。
視覺暫時被剝奪,其他的感官更敏感了幾分。
那邊低笑了聲,“沒,就想聽聽你的聲音。”
慵懶微啞,帶點故意的壞,聽筒的震動從耳膜傳至心髒,酥麻一片。
像是他突然在黑暗中湊近,就連呼出的氣息都若有若無地落在耳際。
陷在柔軟的布料中間,周亦澄聲音故作平靜地“嗯”了聲,“那再見?”
“晚安。”
“……”
挂斷電話,周亦澄從衣服堆裏重新坐起來,視線重新被燈光照亮。
她撫上自己的臉頰,滿手滾燙。
指尖再向下,嘴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翹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年後兩天周亦澄陪着魏宇靈回了趟老家,和一幫關系不遠不近的親戚吃了幾頓飯。
周亦澄考上澤大這件事一直是魏宇靈心中的驕傲之一,每一年見到親戚的時候都要拿出來好好說道一番,這次也不例外,周亦澄自知抵擋不過
鄉下沒有什麽能逛的地方,周亦澄奉家長之命帶着一群小孩兒到鎮上逛了一圈,小孩兒想去玩蹦床,她就坐在一邊百無聊賴刷手機。
寝室小群裏正聊春節檔的某部電影,據說是今年的黑馬,口碑不錯。
群裏其他三個人都是澤城本地人,聊着聊着便開始約起來,說是過兩天一起去看。
聊着聊着,不知道是誰突然把話題往偏了帶。
江雨心:【是誰遠在津市過不來我不說,要不要打個視頻遠程一起看呀?】
卓琳:【@周亦澄要不然現在打個飛滴過來呀?我報銷一毛機票錢!】
梅天晨:【看完電影還要一起去吃海底撈,到時候拍照饞你哦~】
……
大家都沒有惡意,算是朋友之間的相互打趣,周亦澄看着群裏不斷滾動的表情包,無奈地回了一個委屈的表情,回頭就收到江雨心發來的紅包,說是請她看電影。
周亦澄還蠻喜歡收集這種朋友之間的小細節,截了張圖分享到朋友圈:【明白了,十五號就去看。】
不多時,就瞧見餘皓月在下面的評論。
餘皓月:【肘啊!!!一起去哇!!】
周亦澄剛私聊她,左上角又彈出來另外的消息提示。
裴折聿:【下午六點可以嗎?】
裴折聿:【票買好了。】
裴折聿:【[圖片]】
“……”
周亦澄有些驚訝,下意識回:【好快。】
她想了想,又有點遺憾地回道:【可是餘皓月已經約我了。】
那邊屏幕頂端顯示了短暫的一秒“對方正在輸入”,又消失。
周亦澄等了會兒,沒等到他的回複,正準備切回去跟餘皓月說,那邊突然連着發過來兩條。
裴折聿:【沒關系。】
裴折聿:【我可以多買一張。】
“……”
不知道為什麽,周亦澄腦子裏驀地浮現了那人有點委屈卻故作鎮定的模樣。
她忍不住彎了彎眸子:【那拜托你了。】
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在他的面前,稍微肆無忌憚一點也沒有關系。
初五之後,各家商鋪開始陸陸續續恢複營業,街道上也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
周亦澄到電影院門口的時候,餘皓月早早等在那裏,手裏握着杯奶茶沖她揮手。
“就等你了,”餘皓月笑說,“記得你平時都要提前到好久,結果我這次特地早了點過來,沒想到你反而踩着點了。”
“等公交等了好久。”周亦澄簡單解釋了一下,往周圍看了看,“裴折聿呢?”
“他啊——”餘皓月也環顧四周,搖搖頭,“誰知道呢,剛才還在的,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正嘀咕着,她眼神一轉,從人群中搜索到目标,朝那邊指了指:“噢在那!過來了!”
周亦澄順着她的指示看過去,正好看見裴折聿颀長的身影撥開人群,拿着杯奶茶走向她。
“什麽嘛……原來是去買奶茶了。”餘皓月撇撇嘴,帶着周亦澄朝他走過去,“差點兒以為你失蹤了。”
“在這兒待那麽久也沒見你取票啊。”裴折聿雲淡風輕睨過她一眼,把手裏的奶茶塞到周亦澄手裏。
手心突然被溫熱占領,周亦澄看向裴折聿,對面人仍在和餘皓月說話,輕松地收回手。
她眨眨眼,默默喝了一口。
趁着裴折聿去取票的功夫,餘皓月拉着周亦澄又去前面買了一大桶爆米花,這才心滿意足地進了影廳。
裴折聿買的是最中間的位置,落座時周亦澄在中間,一桶爆米花三個人吃,她自覺地承擔了捧着爆米花的任務。
餘皓月看電影時嘴巴停不下來,一直伸手過來抓爆米花,電影放到一半,桶裏的爆米花就被她以一己之力消了一半。
裴折聿坐下之後就沒怎麽動過,閉着眼像在假寐,任由聲音多大也能巋然不動的模樣。
周亦澄見裴折聿沒吃,索性把桶往餘皓月那個方向偏了偏,沒想到過了會兒另一邊就伸出一只手,勾着爆米花桶的邊緣,又帶了回去。
周亦澄怔然,側頭看向一邊。
裴折聿神态自若地睜眼看了看大屏幕,手還伸着搭在爆米花桶邊緣。
周亦澄默默把爆米花桶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看見男人被光線模糊的眉眼似是微微舒展了幾分。
“……”
幼稚。
電影散場,餘皓月先行揮了揮手告別,周亦澄把人送上出租車,才放心地準備去打車。
衣服後面的帽子卻忽然被人勾住,她順着力向後退了兩步,又站回了裴折聿身邊。
裴折聿微一俯身,靠近她詢問,“一起回去?我開車。”
周亦澄手指動了動,輕輕點頭。
裴折聿的車停在另一邊,從這邊過去要橫穿過一條商業街區。
入了夜,路兩邊各種小吃攤便支了起來,一路走過去,千奇百怪的調味料混在一起,香氣肆意彌漫。
這時候正是這邊人最多的時段,燈光與喧嚷的人群輝映,像是連成了一片海周亦澄混在人群中,擡頭便看見被插得高高的糖葫蘆。
她朝人群邊緣站了站,在糖葫蘆攤前停下來。
裴折聿感覺到她的動向,也跟着停下來,看了眼糖葫蘆,問她:“想吃嗎?”
周亦澄搖搖頭,“不用。”
裴折聿沒再問,而是拿了一串,直接付錢。
周亦澄想阻止卻沒他動作快,只張了張嘴:“……”
手裏捏着長長的糖葫蘆串,周亦澄走路的時候多了幾分小心,生怕被旁邊人群擠到,給人衣服上蹭上點什麽。
往前多走了兩步,她才糾結着扯了扯裴折聿的衣角,聲音有點兒虛:“我真的不吃山楂……剛才只是想看一看有沒有草莓的而已。”
裴折聿腳步頓了頓,伸手從她手裏把糖葫蘆拿過去,“知道了。”
男人一身黑白灰色調,身形瘦削,神色淡淡。
然而手裏卻握着一串鮮紅的,與他氣質極為不符的糖葫蘆。
他一邊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一邊往糖葫蘆上咬了一口,碎掉的糖片亮晶晶沾在唇角,許是山楂确實酸,他不太習慣這個味道,偏過頭呲了呲牙。
周亦澄難得見他吃癟的模樣,覺得新奇,忍不住輕笑出聲。
裴折聿舔舔嘴角,睨她一眼,縱着她一樣沒說什麽。
又走了一段,他突然撇下她,越過人群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亦澄以為他生氣了,反應了一會兒才有些忐忑地跟上,還沒跟到人身後,就見他再一次分開人群,走回了她身邊。
手裏除了剛才咬了一口的山楂串,還多了一串草莓的。他走過來遞給她:“你要的草莓。”
周圍人群如波浪般緩慢湧動,他停在她眼前,小心地護着手裏的草莓串,明明是一副很随意的表情,周亦澄卻莫名從他的動作裏看出了點笨拙。
周亦澄讷讷接過,胸腔裏倏然冒了些熱熱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