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 “你教教我
回去時天色已晚。
車停在周亦澄小區門口,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給人一種輕微缺氧的困頓感,周亦澄在路上眯了一小會兒, 醒來的時候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看見裴折聿收回拍向她肩膀的手。
“到了。”
“唔……”周亦澄撐起身子, 清醒了一下, 轉眼,便見裴折聿微微阖上了眼, 單手揉捏着鼻梁。
環境靜谧下來,周亦澄眨眨眼, 借着打到他臉上的燈光, 看清了他眼底的倦色。
和方才的狀态完全不同。
之前他全程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只有在這會兒,在燈光下,放松下來時, 才隐約透露出些微疲态。
雖然很輕微, 但周亦澄總覺得不大對勁。
她想起看電影的時候, 裴折聿也總是閉着眼, 看起來總有種興致缺缺的感覺。
……他好像真的很累。
許是周亦澄盯得太明目張膽, 裴折聿很快察覺, 戲谑偏頭:“等着我幫你解安全帶?”
周亦澄耳朵尖很快染上薄紅, 別過臉,便聽輕微的“啪嗒”一聲,裴折聿摸了根煙出來,打開打火機點燃。
他眉宇淡淡皺起,向後靠着,雙眼匿在陰影裏, 不像是抽着玩,更像提神。
周亦澄解開安全帶的動作慢下來,忍不住問出口:“……很累嗎?”
“……還好。”很快一支便抽完,裴折聿呼出一口氣,閉上眼,脖子無意識地向旁邊歪了歪,又重新坐直,呼吸間帶些不穩的微顫,“至少這麽一小段路,還能開得回去。”
周亦澄半信半疑地“哦”了聲。
感覺旁邊人還沒有要下車的意思,裴折聿擡了擡眼皮:“不回去了?”
周亦澄默了默,窸窸窣窣地朝他湊近一點:“……很累的話,要不要……靠一下?”
裴折聿拿煙的手動了動,眼睛眯開一條縫。
周亦澄剛說完就有點想反悔,感覺到男人微妙的目光,肩膀一聳,作勢便要往外挪。
下一秒,她便感覺肩頭一沉。
男人淺淺的呼吸臨近,聲音帶着放松:“謝謝。”
淡淡的煙草味缭繞在鼻息間,和之前的周亦澄聞過的不一樣,更清冽一點,她不排斥這個味道,只是肩膀怎麽也放松不下來。
太近了。
這樣幾乎可以被稱作“依賴”的姿勢。
周亦澄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向內無意識收緊,卻又努力調整着一個讓兩人都相對舒适的姿勢。
溫度有些高,寧靜的氛圍中,交疊的暧昧絲絲縷縷擴散。
……
車內什麽聲音都徹底平息,光線只微弱照亮這一小片天地,車窗外時常閃過路人的身影,像是不斷有人經過他們的世界。
良久,周亦澄感覺到肩上的重量減輕了些。
裴折聿坐直身子,臉色好了許多,像是陳述般道:“我過兩天得回澤城去,這個假期就不回來了。”
周亦澄沒想到裴折聿會突然跟她說這事兒,坐直之後稍微頓了一下,想了想說:“……那開學見?”
裴折聿打量她一本正經的表情兩秒,慵慵懶懶地勾唇笑起來,尾音帶了幾分啞:“嗯,開學見。”
十多天說長不長,說短也算不上短,度過了最冷的時段,天氣開始逐漸暖和起來。
雖然還沒到溫暖的地步,但也不至于過得像凜冬那樣厚重。
澤大三月開學,二月底的時候,裴折聿來問過周亦澄一次幾號的飛機,說要來接她。
澤大和機場的距離還蠻遠,坐地鐵得坐一個多小時才到,周亦澄不太願意麻煩別人,卻又一如既往的說不過他,只得同意。
二十七號,周亦澄在候機室啃面包的時候,收到了裴折聿的消息。
裴折聿:【幾點到?】
确認飛機沒有晚點,周亦澄回:【四點。】
裴折聿:【行,到時候見。】
……
放下手機,周亦澄看向高高的玻璃窗外。
今天陽光很好,廊橋之外一架架飛機表面反射着漸近的日光。
心裏就像一下開啓了名為“期待”的開關,剩下的時間被拉得很長。
……
兩個小時後,飛機順利落地澤城機場。
退出飛行模式的那一刻,周亦澄便給裴折聿發了一條【到了。】
但直到等待托運的時候,也沒有收到對方的回複。
也許是還在開車。
周亦澄這麽想着,又發過去一條消息:【我出來等你。】
……
國內到達大廳人來人往,周亦澄提着笨重的行李箱從一個個接機的人面前走過,來回掃了好多次,也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如果他真的站在人群中,她相信自己一眼就能找到他。
可是她沒有看到。
……明明裴折聿應該不是會遲到很久的人才對。
周亦澄看了一眼仍未能等到回複的消息界面,呼吸間肩膀緩慢起伏一陣,随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
時針從四點等到五點,接機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她依舊沒有等到回複。
是碰到了什麽急事,沒有看手機嗎?
可至少,也得給她發條消息說明一下吧。
五點半。
手裏一開始滾燙的咖啡已經涼透,周亦澄心不在焉,沒喝兩口,拿着起身,也不管裴折聿看不看得到,給他發了一條【我自己先回去了 】,便去搭地鐵。
折騰一陣回到寝室,天已經快黑透了。
寝室裏返校的只有她一個人,燈開了半邊,看起來有些昏暗孤零零的感覺。
周亦澄鋪好床,把東西都收拾了一陣,拿着手機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打開和裴折聿的聊天界面。
仍沒有收到新消息。
她嘆了口氣,退出去,才發現屏幕底部一直浮着一個紅點。
周亦澄點進去,發現是一條好友申請。
陌生的頭像和陌生的名字,申請內容卻一下抓住了她的全部視線。
【我是陸舒顏。】
……陸舒顏。
即使過了那麽久,她對這個名字的敏感程度仍存,像是條件反射般忍不住輕微心梗。
也讓她一瞬間想到了裴折聿。
除了裴折聿,她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交集才對。
……所以是關于裴折聿的事嗎?
思及此,周亦澄心頭一緊,迅速點了通過。
下一秒,在好友通過的消息彈出來後,那邊很快發過來一條——
【裴折聿在第四醫院,事發突然,沒能提前和你說一聲。】
【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醫院——
周亦澄瞳孔驟縮。
像是心裏不好的預感,在瞬間得到印證。
幾乎是在看見消息的同時,她便攥緊了手邊的帆布包,飛快回:【好。】
……
去往四醫院的路上,周亦澄忽然想起上次自己被楊宇堯用裴折聿的身體問題騙到KTV的事情。
那件事留給她的印象實在深刻,以致于她這會兒坐在車上放空自己的時候,還會忍不住對未知感到不安。
車子搖搖搖晃晃,她按開手機,試探性地給陸舒顏發消息:【裴折聿他怎麽了?】
那邊估計一直拿着手機,很快回:【沒大事,就是疲勞過度,差點兒猝死。】
“……”
看到這幾個字眼,周亦澄心頭一刺,大腦也短暫地懵了懵。
車停在四醫院門口,像是懸着的一顆心找到了落下的地方,她快步向着陸舒顏指示的地方上樓。
走出電梯間,陸舒顏就坐在最近的那排椅子上,見她過來,笑着沖她招招手,“這裏。”
剛才走得有點兒快,周亦澄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因為什麽心跳過速,掌心挨着冰涼的瓷磚輕喘,還沒開口問話,陸舒顏已經搶在她前面開口:“他剛醒,問題不大。”
周亦澄心裏的石頭剛落地,又聽她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他這段時間都挺不要命的,出這種事兒也不意外。”
周亦澄原本微彎的脊背猝然繃直,張張嘴:“他……”
“因為你,”陸舒顏像是早就猜到她會說什麽,拍了拍旁邊的座位示意她坐下,這才開始說,“他家的事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特別是以他現在的處境,要想掌握什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但如果不是想把你沒有後顧之憂地留在身邊,對他來說,那些都挺無所謂。”
這番話說得周亦澄有些雲裏霧裏,她沒說話,沉默地與陸舒顏對視,等她的下文。
“那些事他肯定沒有和你說過,按照正常的劇本發展,我這個時候應該把所有我了解到的關于他的事都告訴你,”陸舒顏笑笑,無奈攤手,“但他那性子,我還挺害怕的,更別說把你叫過來都是我背着他幹的,所以在未經他允許的情況下,還是讓他自己跟你說吧。”
她說着站起來:“既然已經把你叫過來了,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他就在317病房,再見?”
“诶?”
周亦澄見陸舒顏就這麽毫不留戀地要離開,開口問:“你不待在這裏了嗎?”
“我在這兒就是為了等你過來照顧他呀,”陸舒顏理了理衣擺,理所當然道,“況且,我一個有男朋友的人,留在這裏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
周亦澄其實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和陸舒顏相處的情況竟然可以這樣和諧。
陸舒顏的腳步很輕快,行至樓層拐角處的時候,忽然又停了下來,轉身,發現周亦澄還沒動,沖她彎了彎眸。
“周亦澄,我挺羨慕你的。”
“他這人平時散漫慣了,不上心的東西怎樣都随意,但一旦認定了什麽,就必須要百分百的握在手裏,不允許出現任何差池,為此連命都可以豁出去。”
她溫聲開口,淺淺回響在空曠的樓道裏,帶着些許釋然。
“而你,是他唯一認定的人。”
……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病床上的人靜靜躺着,閉着眼,蒼白的臉上不見血色。
大片的純白包裹着寧靜,周亦澄上前的腳步聲放得很輕很緩。
男人手背上還挂着水,露出的一截手腕間,微凸的青筋清晰可見。
他好像又睡着了,模樣比之前瘦了點兒,雙眼閉得很淺,密而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很淡的陰影。
周亦澄坐在床邊,像是出神般盯了他一會兒。
然後轉身,就着水壺倒了杯溫水,自顧自喝了口,放下杯子後,淡聲說:“陸舒顏告訴我,你已經醒了,又睡着了的話,我就先不打擾你了?”
話音未落,病床上男人倏地睜眼,起身時精準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懷裏帶。
周亦澄身子向前傾了一下,與他距離驟然縮短,近在咫尺的淺褐色的瞳孔浮着痞壞笑意,“這麽狠心?”
“……小心一會兒針頭歪了。”
距離縮短得太過突然,周亦澄羞紅着臉掙紮了幾下,裴折聿放開她,眼裏沒有多少意外,“陸舒顏走了?”
周亦澄點點頭:“你都聽到了嗎?”
“這醫院隔音不太行,門也沒關牢。”裴折聿懶洋洋道,“她估計也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
周亦澄莫名有點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話多,默默給裴折聿倒了杯水。
裴折聿看得出她動作有些微的不自然,手肘撐在一邊的櫃子邊緣,手背抵着下巴,有些頭疼道:“既然她都告訴你一半兒了,剩下的我也沒理由不和你說。”
周亦澄眼睫上下動了動,看着他,欲言又止。
“又不是什麽說了就會死的事,不勉強。”裴折聿看出她的猶豫,解釋道,“只是怕你擔心,想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好好告訴你。”
……
周亦澄聽了一個不算很長的故事。
窮小子釣上富家女,掌權人老爺子病重後原形畢露,夫妻二人表面恩愛模範,背地裏明争暗鬥不斷,孩子出生便不受期待,童年的關鍵詞只有孤獨黑暗,終日與扭曲的環境為伴。
直到初中時,遠在另一個城市休養的老爺子終于聽聞風聲,把他接到了身邊,無人管教,少年就此肆意生長。
直到高二那年,老爺子再也支撐不住,撒手人寰,那時衆人才知道,原來很早以前,老爺子所指定的繼承人,便已經跳過了厮殺不斷的夫妻二人,少年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迫再一次卷入烏煙瘴氣的紛争之中,生活再一次墜入谷底,天翻地覆。
……
裴折聿陳述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只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周亦澄聽完,卻有些不知所措。
這種近乎于揭傷疤的事情她一般不會去觸碰,她不太會安慰人,而且她也會跟着難過。
她沒有想到,在那個暑假遭遇劇變的,不止有她一個人。
曾經在至暗時刻給予她光亮的少年,在那時竟然也同她一樣深陷于黑暗之中。
周亦澄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嗫嚅兩下,而後幹巴巴地問:“……所以,你才會從明達轉來一中的?”
“嗯,我自己提的,”裴折聿說,“當時沒想那麽多,就想逃得遠一點讓他們放過我,沒想到他們直接讓陸舒顏來盯着我。”
“噢……”
提到陸舒顏,周亦澄眼神閃了閃。
裴折聿問:“她剛才沒有欺負你吧?”
周亦澄搖頭:“沒。她人不錯的。”
“那就行,”裴折聿笑,“她那會兒其實向着我這邊,中間幫了我挺多。那會兒過得荒唐,對喜不喜歡無所謂,她說試試的時候,我也就沒拒絕。”
“不過确實只是有好感,沒多久就坦白了,還鬧了段時間不愉快。”
說到後面,周亦澄覺得他更像是在向她交代自己的情史。
裴折聿說完,停頓了幾秒。
周亦澄沒吱聲,看着他,他眉一揚:“你看,無論是家庭和感情,我都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現在還成了個病秧子。”
周亦澄皺皺眉,糾正,“你只是疲勞過度。”
還有一點胃病。
裴折聿湊上來:“所以,不嫌棄我?”
周亦澄躲了一下,見他眼尾彎出一個極為漂亮的弧度,勾人奪魄。
“……”
清冽的氣息混着消毒藥水的氣味鑽入腦中,周亦澄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忽然又聽男人幾不可查地輕嘆口氣。
他認輸般低下頭,幾乎與她額頭相抵,垂眸看着她,眼尾仍勾着笑。
“我就想告訴你,雖然我這人好像挺爛的。”
“但至少,如果你不嫌棄我,我可以在你想要的未來裏,努力做一個好人。”
“畢竟,家裏還有個姑娘,在等我我養。”
視野裏那雙淺褐色的瞳眸再一次放大,周亦澄這一次能清晰地看見眸中倒映的自己的身影,置身于如星辰般璀璨的碎光裏,無比清晰。
“……”
瞬間。
周亦澄心底像是被什麽擊中,她張張嘴,又屏住呼吸,因缺氧而有些暈暈乎乎。
裴折聿耐心等她反應了一會兒,擡手停在她的頰側,循循善誘:“……可以嗎?”
卻見周亦澄側了側身,避開了他的動作。
“……”
裴折聿動作微滞,眼神微暗。
他正想開口說沒關系,低頭卻發現自己的袖口被人悄悄攥住。
周亦澄聲音有點別扭,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敢開口。
“我不會接吻……你教教我。”
裴折聿猛地一怔。
下一秒,他勾了勾唇,輕笑自喉間溢出,骨節分明的大手反客為主,覆蓋在小姑娘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扣住她後腦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