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從朋友開始
一中放假以後, 附近的小區明顯冷清了許多。
今年是周亦澄母女兩人獨自過的第三個春節,習慣了這樣的模式,便也無所謂什麽特殊的儀式感。
由于放假的關系, 周亦澄每天在家閑着無所事事,甚至頗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要不是各個軟件的推送提醒, 她都快忘了今天是除夕。
魏宇靈這兩天進進出出陽臺, 忙着接通各式各樣的電話,心力交瘁, 更不會去記這些。
每至年關,總有來自各個地方的催債電話打來, 光是應付過去, 便足以讓人焦頭爛額。
吃晚飯時難得清靜, 電視被調到最近正火的校園戀愛劇,魏宇靈愛看這個,邊吃飯邊不時往那邊看一眼。
手機鈴聲響起來, 魏宇靈看了一眼直接掐斷, 嘴角向下撇了撇。
周亦澄對戀愛題材的電視劇完全不感興趣, 低頭老老實實吃飯。
過了會兒, 不知道電視上播了什麽劇情, 她忽然聽魏宇靈用一種感嘆的語氣說:“澄澄, 以後找對象, 一定要找個靠譜的。”
話題突然轉換,周亦澄拿筷子的手一頓,沖她無奈地彎起一抹笑,“……知道了,現在還不急。”
魏宇靈看着她,也慢慢露出一個笑, 眼神有些飄忽,“是,得慢慢來。”
周亦澄觀察着魏宇靈的反應,好像知道了她在想什麽,抿抿唇,笑意收斂大半。
好像找不到繼續聊下去的話題,飯桌上安靜了半晌,只剩電視的聲音。
魏宇靈把音量調低了些,欲言又止:“……澄澄。”
周亦澄擡眸:“嗯?”
“你實話說,是不是因為家裏的情況影響到你了?”
周亦澄微怔,搖搖頭,“媽,別這樣說。我覺得我們家挺好的。”
“……哎。”
魏宇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你沒受影響就好。”
“雖然媽也覺得以後你結不結婚無所謂,但以後有個相互扶持的人總歸還是不錯。”
“我們家條件擺在這兒,你眼界也不要太高,可能別人不在意,別人家裏人也會在意,差距太大的話,我怕你到時候不好過,媽也幫不了你。”
“……”
周亦澄嘴裏緩慢咀嚼着,聽魏宇靈絮絮叨叨,不時輕輕點頭。
一些被刻意遺忘的事情再一次浮上心頭,她只覺郁氣在胸,吃什麽都索然無味。
她知道魏宇靈說這些是為她好,這樣的現實問題她也總會面對。
……
但莫名的,她總是會模模糊糊想起那個身影。
想起那些年歲裏,無數次幾乎要邁出去,卻因自卑而生生止住的那一步。
現在呢?
周亦澄偷眼看了看手機屏幕,剛才劃開的對話頁面上,滿是裴折聿給她發來的早晚安,和平時的一些日常分享。
都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有貌似顯赫的家庭,嚴厲的父親,甚至曾經有過一個“欽定”的青梅竹馬。
……
心下有一處躁動被生硬抹平,周亦澄安靜地咀嚼着,等待屏幕回歸漆黑一片。
……不要想那麽多。
吃了飯,魏宇靈又到陽臺去接了幾個電話。
陽臺門擋不住的激烈争吵穿過客廳傳入廚房,周亦澄一個個慢吞吞洗好碗,那邊的争吵已經又開始了新一輪。
……
逼仄的空間對神經的刺激愈發激烈,胸口的壓抑更深了幾分,周亦澄擦擦手,穿過客廳準備出門。
魏宇靈打開陽臺門問:“你要去哪?”
“買點東西。”
“那行,剛好你爸的信也到了,你去物業拿一下。”
“……好。”
下到一樓,周亦澄在單元樓下停下腳步,轉了個方向,先去了物業。
從層層疊疊的信件中找到周明海寄過來的信,她直接放進包裏的動作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先拆開了信。
照例是一封寫給魏宇靈一封寫給她,每一年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
信裏周明海讓她多聽媽媽的話,注意身體,好好吃飯,馬上要高考了,讓她高考加油。
……讓她高考考得好一點。
周亦澄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久。
信裏依舊端着父親的架子,那樣語重心長地提醒她讓她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想一些有的沒的,要考一個好成績,上一個好大學,以後找工作才會順利……
好像,他真的一直都不知道,她已經大二了。
不知道為什麽,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感自心底翻湧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
壓抑的心情像是崩了一根弦,後面寫的什麽周亦澄還沒來得及看,便被眼前的酸意模糊。
從物業出來,周亦澄腳下一個不穩,猛地被絆了一跤。
腳踝的微痛讓她淚意猝然止住,輕“嘶”一聲,視線前方恍惚間映入了只手。
周亦澄沒想那麽多,低聲道謝後借着對方的力站起。
腳踝還殘餘着微痛,好在應該沒有扭傷,并不影響走路。
“還能走嗎?”
“能——”周亦澄的尾音戛然而止,錯愕擡頭,條件反射向後一步,腳踝沒支撐住,身子又是一歪,被裴折聿及時撈回來。
“……”
周亦澄穩了穩身形,站直,眼圈還泛着紅,聲音幹巴巴的:“你怎麽在這裏?”
裴折聿收回手,“……散步正好看見你。”
周亦澄皺眉:“你不在林墅散步,散到別人家小區做什麽?”
裴折聿沒應聲。
周亦澄感受到他的沉默,眼神變得複雜,“……你一直跟着我?”
男人與她錯開視線,“怕你見到我,又要躲起來。”
“……”
裴折聿低聲解釋:“只跟了一小段,進小區剛好碰見你——”
他似是怕她不信,有些慌亂地遞給她一枝花,語速快了些許:“……剛才在小區門口看到的,覺得很适合你,就買了下來,進小區也只是想碰碰運氣,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碰到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察覺眼前人眼眶又紅了幾分。
周亦澄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生氣,但是混亂堆積在一起的情緒怎麽也不受控制,像是到達臨界點時突然被打開了一道口子,原先被壓抑的東西争先恐後地在心底爆發。
眼裏映着男人珍重而小心的模樣,她眨眨眼,聲音悶悶的:“……非要這麽執着嗎?”
“……”
裴折聿薄唇緊緊抿成一線,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有些微的手足無措,伸手去想幫周亦澄擦淚,又被對方躲開。
“裴折聿,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們真的在一起,又能怎樣?”周亦澄語氣有點崩潰,“是和你之前的女朋友一樣,玩膩了也就過去了嗎?反正沒有結果的,是嗎?”
她分明知道自己是為什麽崩潰。
根本不是因為他的糾纏,而是懊悔于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與他的可能性有多渺茫,明明說過自己再也不要喜歡她,可是仍抑制不住地動搖,仍會為他對她的好而動心。
裴折聿是誰啊。
他是天之驕子,是天才,無論是家庭、生活、還是圍在他身邊的那些人、經歷的那些事,都是從出生開始就注定與她不相交的,比她閃耀太多的存在。
緊握着的粗粝紙張不斷摩擦掌心,像是無形中将她拽進泥濘裏的一只手,告訴她那樣的好她不配擁有。
周亦澄閉了閉眼,發洩一般繼續道:“再說,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像你那樣的家庭,真的會願意讓你和我這樣的人有未來——”
說到這裏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一陣缺氧般的無言後,動了動手腕,倉皇得轉身就想逃開。
……她為什麽要在他面前說這些?
下一秒,手腕卻被一股力牽扯,她驟然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畫面定格了般。
須臾。
“……我真的沒想到,你已經考慮到了未來。”
微啞的男聲響在頭頂,非但聽不出陰翳,反而多了一份釋然和淡淡的欣喜。
頓了頓,他又反問:“……所以,這就是你的顧慮?”
感覺到懷裏人脊背的僵滞,裴折聿沒有用力,手輕輕搭在周亦澄的背後。
——“可是,你也想過沒有,如果我連把自己喜歡的人留在身邊的權利都沒有,又憑什麽有底氣追你?”
“周亦澄,我是認真地在追你,不是玩玩而已,別的事情你都不需要擔心,在我這裏,你只用選擇接受,或是不接受。”
“……”
周亦澄半張臉埋在男人胸前,眼神失焦片刻。
她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大腦在被清冽的感官入侵時,宕機了好幾秒。
她聽見裴折聿聲音又放緩了些,依舊低沉:“我很慶幸,你拒絕我不是因為徹底厭棄了我,也不是因為喜歡上了別人。”
“……”
他真的很懂怎樣安撫一個人的情緒,一瞬間,剛剛她所有崩潰情緒産生的攻擊性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耿耿于懷都在此刻消弭幹淨。
他的聲音很堅定,讓她不自覺就去相信。
冬天就連肢體的接觸都是軟軟的,暖意包裹着她,随着時間的流逝,漸漸将她冰涼的手指焐熱。
天空雲層厚重,空氣裏彌漫着淺淺的霧氣,又被風吹散幾分。
一切因蕭瑟而靜谧,卻又處處被吹動聲音。
……
裴折聿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直到确認懷中人沒有掙紮,慢慢軟下身子後,才不疾不徐地溫聲哄道:“就算你再不信任我,至少,再給我一個當朋友的機會,好不好?”
他認真補充:“我不會再騙你,任你處置,只要你別再一直推開我,剩下的所有距離,讓我來向你靠近。”
周亦澄一動不動,沒吱聲,似在思考。
“如果你還不算讨厭我的話——”裴折聿重複了一遍,帶着一種循循善誘的感覺:“就先從朋友開始,怎麽樣?”
……
擁抱也許真的很有安撫人心的效果。
良久,周亦澄動了動手臂,從他懷裏鑽出來,眼睛還是濕漉漉的,聲音有點兒虛,“……好。”
裴折聿終于找到機會,笑着把手裏的花遞給她:“那以後不要再故意躲我了?”
周亦澄接過那支花,耳朵紅了紅,不敢看他:“我沒躲你啊。”
“好,沒躲。”裴折聿似笑非笑,“那下次見面,不要随便劃一劃手機屏幕,就說有事要走,行不行?”
“……嗯。”
見小姑娘情緒穩定下來,裴折聿雙手插兜,微微俯身,輕描淡寫地将話題轉移:“接下來去哪裏?”
周亦澄把信收回包裏,下意識回:“去買點東西。”
“我陪你,”裴折聿理所應當說,“外面超市關門了,得去那邊商場。”
“……噢。”周亦澄低頭看了看還握在手裏的花,聲音遲滞兩秒,最終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花枝還在手心搖曳,花瓣層層疊疊堆出一個極為好看的形狀,鮮紅欲滴。
她握緊了一點,周圍裹着的一圈薄塑料被壓出褶皺,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等我一下,我先把花拿回家。”
大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戶戶都忙着回去過年,經過小區外面那條街,兩邊大部分店鋪都關着門,門口貼上請假告示。
直到走到商場那邊,才終于感受到了點兒人氣。
商場裏來來回回放着那幾首喜慶的歌,周亦澄越過一排排貨架,在經過巧克力那一排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很快越過。
裴折聿護在她身後,幫她阻隔重重的人群,邊走邊問:“不買點巧克力?”
“沒必要。”周亦澄答。
最後只買了一盒湯圓和一些必要的日用品,結賬的時候裴折聿短暫地消失了一會兒,周亦澄出來後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才等到人。
周亦澄以為他去了衛生間,等他過來便也沒問,卻在轉身朝外面走時,感覺到手心裏被塞了什麽東西。
是一盒巧克力。
“新年禮物。”裴折聿沖她揚眉。
周亦澄低頭看了一眼包裝盒,是在她的認知裏很貴的那一種。
慢吞吞地把巧克力放進塑料袋裏,她想了想,問:“你要不要喝奶茶?我請你。”
“你好像很不喜歡欠人人情。”裴折聿看着她,無奈說,“不覺得太生分了點?”
“禮尚往來。”周亦澄小小聲,“……也算新年禮物?”
裴折聿笑了聲,沒答,幫她提着購物袋,“走了。”
正邁步,身後突然冒出個遲疑的女聲——
“……裴折聿?”
周亦澄比裴折聿先一步轉頭,瞳孔縮了縮。
是很久不見的一張熟悉的臉。
陸舒顏表情有些躊躇,視線從裴折聿身上移開,定在周亦澄身上,想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是周亦澄嗎?”
她的視線很自然,不帶太多的探究情緒,不會讓人産生被冒犯的感覺,但畢竟知道兩人曾經的那一層關系,周亦澄仍不由自主地生出點躲藏的意思。
她點點頭,腳步悄悄朝裴折聿的方向挪了挪。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尴尬。
裴折聿只眼中閃過點意外,很快平靜下來,向前一步不着痕跡地擋住周亦澄,“好巧。”
“是挺巧。”陸舒顏溫聲笑了笑,沒多說什麽,視線從周亦澄身上收回去,“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裴折聿輕輕颔首。
周亦澄還有點蒙,陸舒顏就已經消失在人群裏。
裴折聿勾了勾她袖口,提醒:“走嗎?”
周亦澄壓下心頭疑慮,點點頭。
行至橋頭,天上突然下起了雨,一開始只是毛毛細雨,落到地上幾乎都沒有什麽痕跡,走了兩步突然變大,噼裏啪啦砸在頭頂。
這場雨來得突然,周亦澄習慣了澤城那邊冬天不下雨的天氣,出門不愛帶傘,只得先到旁邊公園的小亭子裏躲雨。
這雨一時間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周亦澄收到了魏宇靈催她回來的消息,見天色不早,她悄悄摸了摸衣服的帽子。
“你先回去。”
這時,身後的裴折聿把塑料袋遞回她手上,帶着一把折疊傘。
周亦澄愣了愣,手握着傘,看他。
裴折聿沒動,垂眸看着她,滿臉輕松,“出來時被宣傳活動的人硬塞的。”
周亦澄瞥一眼他空空如也的雙手,顧慮道:“可是這樣你就沒有傘……”
“我再等等。”裴折聿無所謂地勾了勾唇,咬着根煙“啪”一聲點燃,“晚點兒再回也沒關系。”
“……”
周亦澄不再推拒,慢慢走到檐下,撐開了傘。
這把傘看起來很輕,傘面不大,伸到外面去像是下一秒就能被風吹折。
周亦澄舉着傘柄嘗試了一下,沒有立刻邁步,而是偷眼看了看在一旁試探雨勢的男人。
下一秒,她腳步微移,朝裴折聿的方向舉高了傘,傘面一側剛剛好懸在他頭頂。
頭頂光線被遮住,裴折聿有些驚訝地低頭,煙尾星火裹挾着灰燼卷入風雨裏。
周亦澄動作有點笨拙,卻認真擡起下巴,亭子裏昏暗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微帶暖色,外面一陣風吹進來,她手裏的傘角度偏移,光影在她眼下輕微浮動一下。
“……兩個人應該也夠。”
裴折聿眼神緩慢地凝了凝,定定與她對視。
半晌,他笑意深了幾分,反手将煙掐滅,毫不憐惜地扔進垃圾桶,“試試?”
雨絲細細密密織成一張反射着夜色的幕布,黑沉沉的一片。
明黃色的傘邊緣與黑色劃分出一道極為分明的界線,傘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靠得很近,近乎挨在一起。
裴折聿比周亦澄高出一個頭還要多,周亦澄要把傘努力舉高,才能擋住他。
這把傘對于兩個人來說還是有點兒偏小,周亦澄餘光注意到裴折聿微濕的肩膀,偏轉視線,若無其事地将傘柄朝他那邊傾斜了一點兒。
手背驟然覆上一道帶着薄繭的溫熱,力道不容拒絕地将她的手腕輕輕扳回去,直至傘面重新将她完全遮在下面。
“做什麽?”裴折聿戲谑開口。
小動作被抓包,周亦澄臉上熱了熱:“沒。”
裴折聿這才慢條斯理松開手。
掌紋蹭過皮膚,手背上殘存的餘溫像是烘熱了幾分暧昧。
身邊人似無所感,周亦澄也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低頭時連帶着耳根一起紅了個透徹。
兩人似乎又靠近了些,糅雜着冷雨的涼意,氣息淺淺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