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聲音很……
從東區宿舍走回自己的宿舍, 中間還要走上一小段路。
冬日晚間,學校裏沒什麽人,道路兩旁只有零零星星幾家還開着的店。
路有點滑, 周亦澄靠着內側走得很慢,卻不想因為一直低着頭, 迎面撞上了個人。
她小聲說完抱歉, 剛想繞開,就聽見對方喚她。
“周亦澄?”
楊宇堯手裏揣着兩杯奶茶, 看見她,有些匆忙地呵呵笑了兩聲, “沒想到這麽晚了還能在這兒遇見你。”
“啊……”周亦澄張張嘴, 還沒說出什麽, 懷裏就被塞了杯奶茶。
“這家店晚上買一送一,我正愁一個人喝不完兩杯。”楊宇堯見她一副又要拒絕的模樣,忙道, “你不要的話, 我也找不到別的人送, 也只能浪費了。”
周亦澄顧慮了一下, 推拒的動作停在半空:“……謝謝。”
楊宇堯滿意地笑起來, 不由分說地站到她身邊。“這才對嘛, 我送你回去。”
“……”
回去路上, 周亦澄沒喝奶茶,而是捧在手裏暖手。
楊宇堯有意打開話題,東拉西扯了一番後,像是無意提起:“聽裴折聿說,你和他是高中同學?”
“啊……是的。”周亦澄有點沒反應過來,“怎麽了?”
“這麽巧, ”楊宇堯笑意擴得更大,“他應該沒有和你提起過,我和他是好兄弟吧?”
“……诶?”
“剛上大學那會兒認識的,之前在一個俱樂部玩兒。”看見周亦澄意外的表情,楊宇堯語氣裏帶了點炫耀,“那會兒他和他女朋友分了,我還幫他找了幾個姑娘——”
周亦澄捏住奶茶杯的手一緊,追問:“然後呢?”
“就沒有然後了啊,”楊宇堯說得起勁,沒注意到周亦澄忽然有些變化的情緒,“我懷疑他根本就不懂愛,據說他那個女朋友就是因為他太冷淡,才鬧了分手。”
“太冷淡?”周亦澄眉心一動,“可是,他不是對她很好嗎?”
她明明記得,他當時對陸舒顏那麽寵,再怎麽說也算不上冷淡。
“所以才說他不懂愛嘛,”楊宇堯說,“表面上看起來很寵,好男友該做的都面面俱到有求必應是吧?其實那都是不在意,你問他對方生日他可能都記不得,感覺他談戀愛就是随便尋個樂子。”
“啊……”
她沒想到,時至今日,以前她親眼見證的故事,居然還能再聽到另一個版本。
“是啊,虧得還有那麽多姑娘撲上去,這人就沒有心,老渣男了。”
楊宇堯似羨慕嫉妒地對天嘆口氣,扭頭看着周亦澄,用一種玩笑的口吻調轉了話鋒:“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挺好奇,像你這樣的性子,又是怎麽和裴折聿那麽熟悉的?不會那會兒也喜歡他吧?”
猝不及防的問題丢過來,周亦澄呼吸紊亂了一瞬,把已經慢慢降下溫來的奶茶杯捏得有點變了形:“……我和他做了挺久的同桌。”
“原來是這樣。”
楊宇堯點點頭,表示了解。
卻在餘光落到她緊張而僵硬的手指上時,微微一愣,又緩慢地浮上了些若有所思。
送周亦澄到寝室樓下,待到人消失在視線範圍,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邊裴折聿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和人碰上了沒?”
楊宇堯笑:“碰到了,已經把她送回寝室了,謝謝裴哥啊。”
“那就行。”
裴折聿沒再說什麽,便挂斷了電話。
澤城的冬天比起津市不知道要冷多少。
十二月初的時候,江雨心便開始在寝室裏嚎着想吃火鍋,連續嚎了好幾天後,成功讓整個寝室都念起了火鍋。
原本火鍋底料和菜都買好了,就等一個清閑的晚上架鍋開火,卻不想好好的計劃敗于查寝,江雨心新買的鍋慘遭沒收,還差點背了處分。
無奈之下,只能出去吃。
于是江雨心秉着“出去吃就要吃好的”的理念,挑了半天,才終于選定了一家最近挺火的店。
周亦澄那天有排班,不和寝室地其他人一起行動,下了班便跟着導航的指引朝那邊動身。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正巧趕上約定的時間,寝室裏其他幾個人都已經到了,在群裏催促她。
這家店不像一般火鍋店的模樣,大廳和前臺被一扇門分隔得嚴嚴實實,進來時周遭靜悄悄的,周亦澄一進店,便有服務員上前詢問。
江雨心定的是二樓包間,周亦澄說給服務員聽後,對方似是立刻會意,笑容滿面地将她引上了樓。
二樓比一樓更安靜,走廊無人,只有在靠近包間門口的時候,才能聽見自門內傳來的聲音。
江雨心定的208號包間在走廊最盡頭,周亦澄一邊走,一邊低頭在群裏發消息說自己到門口了。
卻在靠近208號包間門時,聽見了從裏面隐約傳來的幾道陌生的男聲。
“就一杯而已,怎麽還要推拒?”
“小裴這是不準備給幾個叔叔面子了?”
“哈哈哈!哪能呢?小聿,趕緊喝了這杯,給你幾個叔叔賠個不是——”
……?
周亦澄頓覺不對,剛想出聲阻止服務員開門的動作,卻見對方已經敲過三下門,壓下了門把手。
動靜響起的那一刻,門內的聲音還未停下,直到周亦澄的身影出現在衆人面前時,才有了短時間的安靜。
裏面坐着一群全然陌生的中年人,都齊刷刷地看向了她。
“……”
糟糕。
周亦澄被一群人的視線盯得頭皮發麻,大腦空白一陣,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一句對不起,擡手去關門。
與此同時,她似有所感,偷眼又朝那桌人中間看了一眼,眸瞳猛地一顫——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裴折聿。
裴折聿坐在一群與他年齡不符的人中間,顯得清瘦而幹淨。
他沒有看過來,而是低着頭,把玩着自己手裏的酒杯,袖子挽起一點,腕骨冷感而利落。
說不上來的,周亦澄覺得他好像和平時見到的模樣有些不同。
冷漠、鋒利、沉寂,像一座的孤島,更像冰冷不見底的深淵。
倏忽間,她想起了高中時的那個雨夜,隐在星點煙火餘燼之中的那雙眼。
……
裴折聿應該是看到了她,但是沒有看過來,而是不緊不慢地舉了舉杯,仰頭将杯中酒液一飲而盡,像是在向她致意。
輕肆而頹然。
這是包間的門被關上前,周亦澄看到的最後一幕。
……
門被關好,周亦澄抱歉地跟服務員道了歉,讓她暫時不用管自己後,有些脫力地靠在牆邊,等待因慌亂而狂跳的心髒恢複正常頻率的中途,她摁開手機,才發現裏面已經攢了幾條宿舍小群的消息。
江雨心:【你在哪兒?我開門沒看見你诶。】
江雨心:【不是說到了嗎?】
江雨心:【……等等,周亦澄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周亦澄打字回:【再把定位發我一下。】
點開江雨心發過來的定位後,她沉默了一下。
“……”
确實走錯了。
她就說這裏怎麽不像火鍋店,原來确實就不是火鍋店。
兩家店的名字一模一樣,她在導航軟件裏搜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那麽多。
……但凡能多注意一點,也不至于落得這樣尴尬的地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事兒鬧得心不在焉,吃火鍋的時候,周亦澄手腕被鍋邊燙了兩下,回寝室的時候,又被門上翹起來的一塊小鐵片劃了道有些深的口子。
刺痛感自指腹傳來,周亦澄吃痛,盯着鮮血汩汩從傷口流出。
江雨心吃撐了癱在椅子上,看周亦澄站着不動,有氣無力地問:“怎麽不關門呀?”
“馬上,”周亦澄看了眼鐵片上的鏽跡,從自己桌上抽走兩張紙,“我再出去一趟。”
……
校醫院這會兒還沒有休息,處理好傷口打完破傷風後,周亦澄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待觀察一個小時。
晚上的校醫院空空蕩蕩,她低頭,看着包裹的紗布外面滲出一點點血便停住,想起剛才醫生給她處理傷口時的動作,忍不住又輕“嘶”一聲。
“很疼嗎?”
黑色的陰影覆在身前,周亦澄猛一擡頭,發現是裴折聿。
他換了身衣服,沒有之前飯桌上那麽正式,手裏捏着幾盒藥,垂眸看了看她抱着紗布的手,又看向她。
“……不太疼,”周亦澄搖搖頭,也茫然地看着他:“你怎麽也在這裏,是來拿藥的嗎?”
“……別一副‘怎麽又是你’的反應啊,這樣會顯得我很沒面子。”裴折聿單手扶額,無奈道,“不過我确實是來拿藥的。”
“還是胃藥嗎?”
“嗯。”
裴折聿在她身邊坐下,側頭笑問,“你呢?之前沒見你手上有傷,剛弄的?”
“……被門劃了一下。”周亦澄耳朵紅了紅,聞到他身上被清冽氣息掩蓋住的淡淡酒味,想起了在門外時聽見的那些亂哄哄的對話,有些擔憂地問:“他們是不是讓你喝了很多酒……?”
裴折聿擡了擡下颌,淡聲答,“還好,習慣了。”
“……”
周亦澄不清楚情況,所以沒敢多問,但也能感覺到他并不開心,沉默地坐直身子,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長椅突然晃動兩下,她見裴折聿一下轉過身去,弓着背,平直的肩膀微微聳動。
周亦澄微驚,怕他栽倒,小心翼翼挪到他身邊,扶住他的肩,“吃了藥還沒好嗎?”
“只是還有點想吐,”裴折聿如墨的眼尾沾了點微紅,面色平淡地坐起,“不過今天一口飯也沒吃,也吐不出什麽來。”
他挺直脊背,腦袋半靠着牆,吊兒郎當的,“也是難為你了,每次見到我都是這幅樣子。”
周亦澄沉默了會兒,手指搭在椅面上,不自覺地輕敲兩下。
正當畫面陷入安靜的時候,她突然說了句,“旁邊有家粥店,我去給你買點粥回來。”
話音剛落,她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人摁着肩膀被迫坐了回來。
“外面冰天雪地的,沒必要麻煩你專門幫我跑一趟,”裴折聿手上沒用什麽力,虛虛地懸在半空,像是終于有力氣開玩笑了般,“我有手有腳,又不是不能自己去買。”
“噢……”周亦澄聽他這麽說,還是放心不下,“那你待會兒一定要去買,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才不會那麽難受。”
“知道了。”
“一定要去買。”
“好。”
周亦澄強調:“最好問問有沒有小米粥……”
“行。”
小姑娘語速不慢,說話時眼底的情緒跳動着,純淨而誠懇。
裴折聿不是個喜歡聽別人叮囑的人,但這會兒饒有興致地聽着她喋喋不休,竟然不覺得厭煩。
“……待會兒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還是就在店裏吃比較好……”
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臉上,周亦澄閉了閉嘴,有些不安,“是我話太多了嗎,抱歉……”
“沒有。”裴折聿勾了勾唇,忽然從衣兜裏掏出了什麽朝她扔過來。
周亦澄下意識接住。
打開手掌,發現是一顆菠蘿味的水果糖。
“剛才說的都記清楚了,”裴折聿仍懶懶靠着椅背,笑裏喻了點兒戲谑,不緊不慢拖着嗓音:“小周老師,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聲音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