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捏住了他的袖子
回寝室的時候, 寝室裏三個人湊在一塊正聊天。
江雨心開門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周亦澄包得跟蘿蔔似的手指,驚訝地問:“你怎麽傷到了?”
周亦澄彎着唇,溫軟着聲線說, “之前被門劃的。”
“哦我就說你剛才咋突然要出去。”江雨心努努嘴,沖她臉左看右看, “怎麽你受個傷看起來還挺高興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去約會了呢。”
周亦澄笑了笑沒答, 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從衣兜裏摸出糖。
金黃色的剔透糖果被同樣透明的糖紙包裹住, 糖紙表面隐約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拆開包裝紙, 糖果表面被體溫微微融化, 與包裝紙分離時帶點粘稠的感覺。
把糖送進嘴裏, 甜津津的味道緩慢化開。
她又想到了那天他托人送她的那一小袋金平糖。
他好像很喜歡送她糖。
怎麽跟哄小孩兒似的。
……
“小周老師。”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聲音很好聽?”
男人微勾着的聲音像是近在咫尺,周亦澄趴在桌面上, 緩慢把臉埋進臂彎裏, 發出意義不明的細小嗚咽。
……明明他的聲音, 要更好聽一點。
像是回應心裏的想法, 周亦澄洗漱收拾完回來, 剛躺上床, 便感覺到攥在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一個她沒有存過的號碼。
她眨眨眼, 用一種公式化的語氣接通:“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回寝室了嗎?”
腦中回想一萬次的聲音化作實質,驟然響在耳際。
簡單幾個字,低沉懶倦,帶着輕微失真的顆粒感,仿佛湊在耳邊的呢喃,勾得人心癢。
周亦澄手機險些沒拿穩, 心髒重重一擊,氣息不太穩,“回了的。”
“那就行,”裴折聿笑了聲,“差點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诶?”
“給你發了那麽多條消息,一條也沒回。”
“……”
周亦澄退出通話頁面看了眼微信,默了默,重新将聽筒貼在耳邊:“抱歉,剛才去洗漱了,沒看到。”
“沒事。”裴折聿說,“聖誕節出來玩嗎?”
“聖誕節……”周亦澄被這個話題的跨度噎了一下,“去哪兒?”
“平安路那邊的天主教堂,”裴折聿解釋道,“和幾個朋友一起,去不去?”
周亦澄遲疑地問:“幾個朋友?”
聽出周亦澄的顧慮,裴折聿語氣放緩:“嗯,性格都挺好。”
“有我陪着,你不用害怕。”
男人的嗓音像是帶着什麽特殊的魔力,耐心時帶着一種似有似無的缱绻意味。
周亦澄嗫嚅了兩下,鬼使神差便應下來:“好。”
挂斷電話,周亦澄深吸一口氣,突然抱住身旁厚厚的棉被,一不小心沒控制住力道,弄到了傷口,她又輕嘶一聲,睜着眼一動不動地出神。
聖誕節。
帶她去見,他的朋友。
……
有點緊張。
平安夜當天。
上完下午的課,三點鐘,寝室裏三個人便整裝待發,走時不忘再問一次周亦澄要不要一起去。
周亦澄笑着婉拒,被江雨心塞了個蘋果。
直到天色漸晚,她看了看時間,才拿起小包,步出寝室。
平安路離大學城很近,天主教堂外面今天格外的擁擠,雪薄薄地下了一層,周亦澄下車的時候差點滑了一跤,剛站直身子便一眼從人群中看見裴折聿憋着笑走過來的身影。
她紅了紅臉,輕輕拍走衣角上蹭到的雪。
裴折聿沒說什麽,喻着笑朝她伸了伸胳膊示意,“站不穩就扶着我。”
周亦澄猶豫一下,小心地輕輕拽住他袖子的一角。
跟着裴折聿走到約定好的星巴克門口,那邊已經來了好幾個人,還有一個熟人。
楊宇堯幾乎是在看見周亦澄的第一刻便朝她揮手,笑道,“原來裴折聿說的朋友是你啊。”
周亦澄總覺得他的語調怪怪的,有種刻意的感覺,但她也沒多想,點了點頭,沖他抿唇笑笑。
裴折聿的朋友如他所說的那般熱情,裴折聿剛簡單介紹完,一群人便七嘴八舌地圍着周亦澄聊起來。
“妹子多大啦?哪個院的?”
“估計是和楊仔一個院的吧,你說是吧楊仔?”
“還是頭一回見裴哥帶妹子出來,你們什麽關系呀?”
……
周亦澄不擅交際,不太能應付得來集體性的熱情,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才能答得上話,還是一旁的楊宇堯及時開口解了圍。
“就是高中同學,關系挺好的普通朋友,別瞎猜。”楊宇堯說着,朝裴折聿丢去一個眼色,“你說是吧,裴哥?”
裴折聿點點頭,摸出支煙叼嘴裏,神色松懶,“消停點兒,別吓着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
大家也都知道分寸,說笑兩句便不再繼續。
聖誕節的街道被布置得很漂亮,一行人跟着人群朝活動的廣場走,人潮湧動,周亦澄怕跌倒,始終牽着裴折聿的袖緣。
偶爾有雪稀稀拉拉落下來,沾上發絲後很快融化不見。
教堂外的活動廣場到處都是賣各種小玩意兒的攤販,東西無外乎就那幾樣,價格還是平日裏的兩三倍,但畢竟過節就是圖個氣氛,大家還是興致勃勃買了一堆。
周亦澄沒有要買的意思,走着走着就被裴折聿塞了一瓶飛雪。
她看着他。
裴折聿也明知故問地看她,“看我做什麽?別人有的,不得給你準備一個?”
周亦澄“噢”了一聲,低頭默默打開瓶蓋,對着前面噴,剛開始兩下沒能噴出來,她較勁似的又搖晃幾下。
卻不想第二次噴口對反,猝不及防噴了自己一頭一臉的白沫。
“……”
周亦澄“哎呀”一聲,手忙腳亂去拍,然而那白沫不像雪,半化不化地黏了她一身,一時間顯得整個人頗為狼狽。
目睹了全程的裴折聿一個沒忍住。在邊上笑得頗為放肆,不忘拿紙幫她拂去臉上的髒污。
“……不要笑。”周亦澄別過臉,聲音沒什麽底氣。
“好,不笑。”裴折聿嘴上這麽說,肩膀還在抖。
“……”
周亦澄有點兒羞惱,半威脅地把瓶子對準他。
裴折聿睨她一眼,輕巧地直接從她手裏抽走,舉高,好整以暇的模樣。
周亦澄下意識地去夠,卻因身高的差距怎麽也夠不着。
她嘗試着踮起腳,突然腳底一滑,沒穩住直直向前傾去——
裴折聿眼明手快地捏住她的手臂,幫她穩住身形,感覺到胸口淺淺的撞擊力度,喉間溢出一聲悶哼。
周亦澄很輕,落進他懷裏時,下意識攀住他的肩,但就算将小半的體重都壓在了他身上,他也幾乎感受不到什麽重壓。
距離驟然拉得極近。
小姑娘身上帶着一股很淡的香氣,翹起的發絲掠過喉結,撓得人泛癢。
而她本人毫無察覺,又輕輕晃動了一了下腦袋。
裴折聿手腕停滞兩秒,便感覺到懷裏人觸電般飛速掙紮着站直。
貼近的溫度轉瞬即逝,他不着痕跡地松開五指,将瓶子還給她。
“……抱歉。”周亦澄咬咬唇,聲音帶了點沮喪,“我又沒站穩。”
“不要老道歉,你沒做錯什麽。”裴折聿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極為自然地擡頭看了眼其他人所在的方位,朝她擡手,“說過的,站不穩就拉着我。”
周亦澄怔忪片刻,然後試探着,重新捏住了他的袖子,走向人群。
廣場不大,衆人玩一會兒便膩了,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轉移陣地。
有人提議去KTV,立刻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
周亦澄不太想去,剛想偷偷跟裴折聿說一聲,便聽見楊宇堯主動問她:“亦澄,要一起嗎?”
“啊……”
盯着對方殷殷期望的表情,周亦澄有些為難,但還是推拒道,“算了吧,我要不先回去了?”
“可是這會兒打車很麻煩吧?”楊宇堯勸道,“我們也就玩一會兒,到時候一起回學校不就行了?”
周亦澄有些猶豫,轉眸看向裴折聿。
人在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會更傾向于跟随更為信任的人。
裴折聿坐她旁邊,不着痕跡地與楊宇堯對視一眼,似笑非笑:“再玩會兒?”
“……”
周亦澄輕輕“嗯”了聲。
……
包廂裏的音量開得很大,周亦澄很少來這樣的地方,耳朵被震得有些受不了,捧着果汁坐在角落裏發呆。
前面桌上滿滿擺着酒瓶,燈光交錯間,一群人換着花樣玩她根本沒聽說過的游戲,不時爆發出一陣更嘈雜的哄笑。周亦澄看着他們說喝就喝根本不帶猶豫,連帶着自己的胃都隐隐作痛。
裴折聿游刃有餘地坐在人群中央,手裏捏着根煙,笑起來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斑斓的彩色燈光在臉上流轉,卻愈發顯出種冷色調的白。
星火明滅間,有人想給他倒酒,被他一個淡淡的眼神制止。
周亦澄輕舒一口氣。
手裏杯子因碰撞發出清脆聲響,身邊有個人徑直坐下。
她收回視線朝身側看去,再一次對上楊宇堯的笑臉。
“不跟他們一起玩嗎?”
周亦澄為難地輕攏眉,“我不喝酒的。”
“這樣啊——”楊宇堯點頭表示理解,又朝她靠近了些。
周亦澄不太習慣和人保持這麽近的距離,悄悄挪遠。
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你好像很關心裴折聿?”大約是為了打破僵局,楊宇堯忽然問,“剛才看你一直在觀察他。”
被戳中心思,周亦澄差點脫口而出否認三連,卻又覺得太過明顯,最終斟酌着找理由:“之前在醫院見到過他犯胃病,怕他喝酒又出什麽事。”
“醫院?”楊宇堯緊皺起眉,“你生病了?”
“不是,手上受了傷。”
“傷到去醫院的地步?”楊宇堯眉頭皺得更緊了,擡手便作勢要抓住她的手,“很重嗎?讓我看看。”
“……沒有,已經好了。”
周亦澄把手往回縮了縮,握着的果汁差點溢出來,對方見狀,似乎還沒有放棄的意思,朝她手腕抓過來。
就在這時,一個高高的女聲穿過二人之間:“亦澄!要不要過來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
周亦澄顧不得那麽多,得救了般逃也似的放下果汁起身:“可以的,馬上過來——”
楊宇堯面上有些挂不住,手伸在半空,表情淡了淡。
大家喝得盡興,後半場圍坐成一圈,找了個空酒瓶放中間。
周亦澄本想降低存在感,默默在旁圍觀。
然而兩輪以後,瓶口精準無比地對準了她的方向。
“……”
大概是運氣不好。
願賭服輸,她選真心話。
剛才那個喚她過來的女生想了想,笑眯眯地問:“高中喜歡過幾個人?”
周亦澄一愣,便聽周圍人半開玩笑道:“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吧!換一個換一個!”
“裴哥之前都發話讓咱們別吓到她,你敢?”女生嗔了句,笑嘻嘻問裴折聿,“你說是吧,裴哥?”
“……”
周亦澄也跟着偷眼看過去。
裴折聿沒說話,輕擡下颌,撣了撣煙灰,随意看向她。
周亦澄避過視線,小聲說:“……一個。”
“一個?”
楊宇堯适時擠進人圈裏坐下,一副感興趣的模樣接話,“現在還喜歡嗎?反正大家都不知道,要不要跟我們講講?”
周亦澄默了默。
“我只用回答一個問題,是吧?”
楊宇堯像只是随口一問,讪讪笑起來:“當然。”
……
瓶子轉起來,幾輪後,再一次轉到了周亦澄。
怕這一回延續上次的問題,周亦澄選大冒險。
一副卡牌伸到她面前,她謹慎地抽了一張。
“和左手邊第三個人擁抱三分鐘。”
左數第三個人,赫然是剛才擠進來的楊宇堯。
“卧槽!好手氣!”
“抱一個!抱一個!”
周圍人逮住機會開始看熱鬧起哄,楊宇堯撓了撓頭,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卻沒有要推脫的意思,主動站起來走向她。
周亦澄見躲不過,只得硬着頭皮起身,在心裏安慰自己,只是一個簡單的擁抱。
卻不想,一開始很淺的擁抱後,對方借着黑暗,偷偷将手臂移到了她的腰上。
感覺到腰際不斷收緊的力道,周亦澄心頭一慌,生理的排斥讓她難受得想要掙開,卻礙于懸殊的力道只能做無用功。
耳邊楊宇堯聲線很無辜,像是在安撫:“別緊張,我不會做什麽,三分鐘就好。”
手上卻并沒有要放松的意思。
“……”
周亦澄渾身寫着抗拒,無助地偏過頭,望向裴折聿。
男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求救,眸光淺淡地從她身上掃過去,給自己倒了杯酒。
周亦澄咬咬唇,忽見他向後靠了靠,不緊不慢出聲:“楊宇堯,差不多行了,我替她罰一杯。”
“啊?”楊宇堯像是聽見了什麽玩笑,“裴哥,你逗我呢?不帶這樣的吧?”
裴折聿将杯裏的酒一飲而盡,手背擦過唇角酒漬,冷冷睨他一眼:“适可而止。”
那道眼神帶着很深的壓迫感,楊宇堯身子微僵,不甘心卻只得乖乖收住力道。
周亦澄借機脫開,躲在黑暗裏長舒一口氣。
得救了。
裴折聿起身,停在她身邊,低聲說:“我先送你回去。”
周亦澄還沒從剛才的事情裏回過神來,呆呆地“哦”了聲,跟在他身後。
她突然發現,她好像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但是。
他現在會不會,其實也有那麽一點……在意她?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些,等車的時候,周亦澄一直在嘗試攏緊自己的圍巾。
裴折聿在一旁點着根煙,說,“抱歉,沒想到會這樣。”
周亦澄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麽也跟我道起歉來了?”
裴折聿偏過眸,“楊宇堯做事是有些不知分寸。”
周亦澄寬慰笑道:“但這不是你的問題呀,不用替他跟我說什麽。”
她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不摻雜一絲一毫的雜質。
裴折聿眼底情緒沉了沉,沒再說什麽。
車在路邊停下來,周亦澄辨認清車牌後,開門上車,并止住了裴折聿要上車的動作,溫聲道:“我一個人回去就可以了,你回去再過來的話有點麻煩。”
裴折聿動作停了停,“行,到學校了給我發個消息。”
他特地補充:“不要像上次一樣。”
周亦澄飛快眨動一下眼,乖巧點頭:“好。”
……
目送車子離開視線範圍,裴折聿在樓下抽了會兒煙。
楊宇堯下來找他,問:“她走了?”
裴折聿正好抽完最後一口,摁在牆上,淡淡“嗯”了聲,“這次過火了,下次別讓我再幫你。”
楊宇堯愣了下,臉色難看一陣,很快恢複過來,無奈聳肩:“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啊。”
裴折聿不置可否。
楊宇堯“哎”一聲,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角落,商量道:“這樣吧,裴哥,你再幫我一次……”
感覺到裴折聿又要丢過來一個眼神,他忙好聲好氣發誓:“最後一次,要是她還對我沒改觀,我就死心,行不行?”
“……只要你幫我個小忙,我保證不像今天這樣!”
裴折聿把他手從身上扒下來,眯了眯眼,而後笑,“行,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