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 “還挺可愛的
周四沒課, 外邊天寒地凍,寝室裏的暖氣像是激化了怠惰的細胞,室內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悄靜, 只偶爾響起一點零食包裝的摩擦聲。
一道敲門聲打破氣氛,江雨心摘下耳機, 第一個跳起來去開門, 看見門外人抱着的層疊快遞盒,忙過去分擔了一小半, 愧疚道:“居然有這麽多嗎?早知道我和你一起去了。”
“沒事,也不重。”
周亦澄把東西放下來, 清點了一陣, 兩個人各自分走快遞, 江雨心才發現周亦澄那邊占了一大半,不由得“诶”了一聲,“都買了什麽啊那麽多?記得你平時都不網購的來着?”
“一些衣服化妝品之類的吧。”周亦澄含含糊糊回答, 不想江雨心聽到又驚了, “第一次見你買化妝品诶!怎麽突然轉性啦?”
從大一開學直到現在, 她們幾乎都沒見周亦澄打扮過自己, 永遠是一副樸素的模樣, 桌架上一年四季除了一瓶寶寶霜, 就連護膚品都沒個影兒, 理由是不會化妝也沒那個時間浪費,為此江雨心還曾經扼腕嘆息過,白瞎了她那一副好相貌。
周亦澄輕咳一聲:“就是想試試。”
“明白!”江雨心笑眯眯地權當她開了竅,轉頭就招呼另外兩個女孩子一起幫着拆包裝。
四個姑娘圍着快遞坐在寝室中間柔軟的地毯上,叽叽喳喳鬧開了花。
中間周亦澄感覺到手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偏過頭去點開消息。
裴折聿:【那就周六晚上六點見?】
附帶一個餐廳的分享鏈接。
周亦澄捏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期待感伴随着心髒的怦怦直響不斷敲擊神經。
她回過去一個【好】字,指尖小心地挪了挪将頁面向上滑動了一下。
視線穿過簡單的幾句商量,停在周末晚上的那條消息上。
【沒有了。】
【只有我們兩個。】
——只有他們兩個。
不知道重複看過多少遍,心跳卻再一次加速。
“澄澄,這個腮紅好像有點碎了……”
周亦澄迅速放下手機:“嗯?”
“你記得跟商家說一下……”卓琳晃了晃手裏的腮紅,觀察她的眼神忽然帶了點兒探究,“你先把外套脫了吧,臉那麽紅了都。”
“啊是嗎。”周亦澄順勢起身,把外套脫了挂在椅子上,随手捏了捏發燙的耳垂,極為自然的模樣。
高三那整整一年的暗戀,足以讓她将“不動聲色”這件事,練習得爐火純青。
周六下午,室友們還在午睡,周亦澄輕手輕腳地下床,借着桌上的小燈摸索化妝。
猶豫許久,她還是只薄薄上了一層底妝,然後盯着桌上的好幾只口紅發呆。
當初買的時候她拿不準哪個色號更适合,幹脆買了好幾個色準備試試再說,結果到現在還是一樣拿不準。
江雨心打着哈欠下床,轉頭就瞧見這一幕,歪頭問:“要出門嗎?”
“嗯。”剛好給了周亦澄抓壯丁的機會,她指指桌面,“幫我選選哪個色比較好?”
江雨心踱步過來,一個一個打開看了看,選了兩支出來,“這兩個吧,這個奶茶色的比較适合冬天,另一個挺嫩的,要是去約會的話可以試試。”
約會。
周亦澄眼神微閃,拿奶茶色的草草塗上。
望着鏡子裏自己比平時多了幾抹色彩的臉,她伸出食指抵住唇角,抵出一個很淺的弧度。
開門時,她扭頭往桌面上瞥了一眼,反身拿走了另一個顏色。
……
五點半,周亦澄提前到了約定的目的地,在餐廳門口躊躇了會兒,給裴折聿發消息。
那邊似乎很驚訝:【這麽早?】
周亦澄自知來得确實有些早,看了一眼馬路對面,剛想讓他不着急慢慢過來,就注意到一個身影從路邊停着的車裏走出來。
标志性的黑衣黑褲,肩寬腿長。
男人走近時還帶着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合着風雪将她短暫覆蓋。
見到她,裴折聿眼尾勾出一絲笑,“那就早點兒進去?”
周亦澄點點頭。
兩個人約的餐廳是個挺小衆藝術風格的西餐廳,裏面的擺設沒有那麽華麗,勝在簡約舒适。
……
對面坐着在意的人,周亦澄做什麽都有些束手束腳,就連點菜都因為不敢露怯,全程交給了裴折聿。
倒是裴折聿像個沒事人一樣,偶爾低聲幫她介紹。
這家的餐食擺盤精巧,但味道只能算得上一般,大概也因為這個,男人面前的東西幾乎沒怎麽動過,吃到一半,懶怠地耷拉着眼皮,“下次有空的話,請你去另一家,那家不錯。”
“嗯。”
周亦澄叉子剛好咬在嘴裏,含混點頭。
把叉子放下的時候,正好感受到對面坐着的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識遲疑片刻,看向他:“怎麽了?”
裴折聿淡淡勾起的嘴角深了幾分,“沒怎麽,口紅顏色很好看。”
他只很輕描淡寫地從她唇上掃過一眼便收了眼神,說出來的話偏就認真。
周亦澄清楚那是他平日習慣的待人方式,想要低頭的動作生生被自己控制住,小聲說:“謝謝。”
“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愛說話。”
裴折聿笑了笑,手撐着下颌,“在大學過得怎麽樣,還有人欺負你嗎?”
周亦澄搖頭,“同學室友都挺好的。”
“那就行。”
知道小姑娘性子內斂,裴折聿語速都跟着慢下來了些,看着她說完話,指尖無措地碰了碰餐前酒的酒杯,又收回來,慢吞吞地捧起檸檬水的杯子,小口小口抿着喝。
像只受驚的兔子。
不知為什麽,裴折聿腦中冒出了這樣一個有點好笑的念頭。
注意到周亦澄手邊的手機亮起來了許久她也沒有要動的意思,他好心提醒:“有人給你打電話。”
周亦澄開了靜音,聞言這才發覺,“啊”了一聲,歉意地起身,“那我去接個電話。”
……
電話是魏宇靈打來的,問她寄過去的東西收到了沒有,周亦澄聽她細細碎碎又叮囑了許多諸如小心着涼一類的話,一邊乖巧應答着,一邊慢慢穿過走廊。
安靜的走廊盡頭是衛生間,周亦澄挂斷電話後,沒有選擇轉身回去,而是走到鏡子前,從兜裏拿出帶的口紅。
湊在鏡子前細細補好色,她用食指往唇瓣上點了點,柔和的淡粉色便暈開在指尖。
真的很好看。
兩指碾開那一抹淡色,周亦澄唇角無意識地翹起,像是偷吃到糖果的小孩兒。
回到包間時,周亦澄見裴折聿已經撂下餐具,弓着背斜靠在椅背上,像是興致缺缺地在玩兒手機,于是問:“我先去結賬?”
“……”
裴折聿聞聲慢慢擡眼,沒立刻接話。
安靜一會兒,他動了動手臂,看起來有些費力地坐直,聲音裏帶點喘:“……可以稍等一下嗎?”
周亦澄敏銳地聽出聲音裏的不對勁,反應空了一拍,緊張地靠近兩步:“怎麽了?”
男人一只手蓋在腹部的位置,眼睫之下打出淡淡的陰翳,透着一種血色全無的蒼白,語調卻落得輕巧:“沒事,昨晚酒喝多了,今天還有點犯胃病。”
周亦澄被他不當回事的語氣噎了下,眉頭微皺,有些着急:“胃病不能拖,那現在去醫院?”
“不用,”裴折聿像是安慰她一般帶了點笑,啞着聲,“死不了。”
說完,他就又悶哼了一聲,很輕,但在這時卻一下撥動了周亦澄緊繃的神經。
“不去醫院你怎麽知道嚴不嚴重,”周亦澄沒法忽視他這幅虛弱的模樣,見他還是那樣渾不在意,顧不得那麽多,直接快步走到他身邊,作勢要去扶他,“附近就有個醫院,我帶你去。”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裴折聿說話還帶着吊兒郎當的意味,說話間視線随意從被揪起的袖口上移開,頃刻便對上了小姑娘一雙執拗的眸子。
清淩淩的,閃着堅定的光,纖長的眼睫随着呼吸微顫,眼尾因焦急而染上薄紅,像是快哭了的樣子。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周亦澄有那樣鮮明的情緒。
那雙眸子靜靜與他對視兩秒,眨了眨,分毫不讓。
……
兩秒後,裴折聿輕嘆一聲,妥協,“走吧,去醫院。”
周亦澄松了一口氣,肩膀脫力耷拉。
她剛想站起來,下一瞬,卻倏然感覺到肩膀上輕輕地壓了一道力。
男人身上的煙草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好聞的氣息,随着溫度的貼近緩慢覆上鼻尖。
“可能需要麻煩你一下了。”裴折聿微扶着她的肩膀,低低笑道。
男人掌心的溫度像是能透過衣料熨帖至皮膚,周亦澄觸電似的挺直脊背,發出一聲細小的氣音。
“……好。”
——太近了。
近到她幾乎以為,他下一秒就會抱住她。
最近的醫院只需要走幾步路就能到。
一出店門,溫差便劈頭蓋臉地将冷意送上。
等紅綠燈時,周亦澄被風吹得小幅度打了個噴嚏,加快了往前的腳步。
“冷嗎?”身後的人問。
周亦澄搖頭:“還好。”
風一起便止不住,周亦澄原本被圍巾壓着的發絲經風一吹拂到了臉上,癢癢的。
她滿腦子都是要快一點去醫院,低頭整理鬓發時,看見旁邊幾個人擡腳往前走,便以為亮了綠燈,快步跟着往前。
卻在這時被人拎着後領向後一拉,驟然失了平衡。
眼前畫面短暫的天旋地轉後,那只手重新落回了她的肩上。
“還是紅燈。”
對面的紅色指示燈還沒有變化,周亦澄錯愕片刻,向後退了一步。
她回頭,裴折聿仍鎮定自若地看向前方,散漫着聲線,“這麽着急幹什麽?”
“……”
周亦澄抿抿唇,仰頭看向他仍未見血色的臉,做錯了事般:“……怕你堅持不住。”
裴折聿微怔,而後低下眸,無奈道:“真沒那麽嚴重,拉住你的力氣還是有的。”
“……哦。”
周亦澄低下頭,欲蓋彌彰地朝手上哈氣。
呼出的白霧攏作一團又很快弭散,女孩兒幹淨柔和的側臉映在單調的背景之中。
随着她的動作,頰側的碎發卷起漂亮的弧度貼在唇邊,唇上的顏色比之前淺淡了幾分,卻更顯清透晶瑩,給冬日蕭瑟的景象添了幾分鮮活。
就連她如霧的眼底壓抑着的情緒,似乎都有了些許明晰,望向指示燈時,亮點與眸中光芒輝映,閃着亮晶晶的東西。
裴折聿緩慢收回視線,沒來由的,忽然有點想撥開那道迷霧,探究清楚那是怎樣的一種情緒。
指示燈終于由紅變綠,周亦澄在前邁開步子,不時向後方輕瞥一眼。
裴折聿手搭在她的肩頭,借着身高優勢,不緊不慢地與她保持着同樣的速度,也在觀察她因為走神而顯得有些笨拙的走路姿勢。
風聲将他們包圍,在呼嘯之中,周亦澄突然聽見裴折聿喚她:“周亦澄。”
她有些疑惑地轉頭,“怎麽了?”
裴折聿淡聲開口,“之前相處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有這麽倔的一面。”
“……”
周亦澄腳步放慢,呼吸微滞,頃刻間有一種被看穿的慌亂。
她正想解釋點什麽,卻見男人舒展了眉眼,眼尾勾起的弧度輕佻,帶點笑意一字一頓地開口——
“還挺可愛的。”
……
怦、怦。
風聲之外,她聽見了另一個聒噪的聲音。
……他總是這樣。
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個游刃有餘的玩笑,偏偏就能引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淪陷。
不受控制,義無反顧。
在醫院檢查的結果不算差,問題不小也不大,沒嚴重到需要住院的地步,但也開了不少藥。
周亦澄放心不下裴折聿,送他到了宿舍樓下,才與他揮手道別。
目送裴折聿上樓後,她拍了拍臉,站在宿舍樓下清醒了會兒。
——像夢一樣。
待到耳廓傳來的熱度逐漸消下去,她拿出手機看時間,屏幕上剛好彈出一條新消息。
來自裴折聿。
裴折聿:【外邊天冷,回寝室。】
周亦澄怔忪了一下,擡頭掃過樓裏亮着的一扇扇窗。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震。
裴折聿:【不用找我,早點休息。】
周亦澄:“……”
直到樓下身影消失在視野範圍內,裴折聿才摁滅手機,淡着臉色将窗簾重新拉開。
剛才在一旁一直扒着窗簾縫往外瞅的宅男樣立刻探出頭去,過了會兒長嘆一口氣,控訴:“連妹子都不讓我們看,老裴你怎麽回事,怕我們看上啊?”
裴折聿嗤笑一聲,“那姑娘膽子小,萬一你們這群禽.獸把人吓着了怎麽辦?”
“……,不是吧?就看一眼而已,你怎麽那麽嚴格啊?”文鴻力聞言一臉傷心欲絕的表情,“還這樣罵我們,我的心好痛……”
裴折聿挑眉:“怎麽?”
“……沒怎麽沒怎麽。”文鴻力當即表演一個變臉,笑呵呵道,“難得見你對一個姑娘那麽上心,這是終于打算出手了?”
“……別瞎猜,高中同學,比較熟悉而已。”
裴折聿說到這兒時頓了頓,而後垂下眼睑,淡笑了聲。
“也就是幫兄弟打探個情況,要真看上了,我還能等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