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只有我們兩個
“……”
恍惚間的情緒不受控。
時間仿佛倒流回初見那一天。
那時的裴折聿也是這樣, 偏側着頭看她,用最為輕肆漫不經心的語氣,開着足以讓人忍不住心動的玩笑。
背後的落日餘晖漸漸為他鍍上一層泛金的色彩, 頃刻間如熊熊卷起的火焰,将畫面逐漸蠶食。
眼前依舊是沉積着雪白與昏黃的黑夜。
“……啊。”
周亦澄眼瞳顫了顫, 很快便回過神, 露出了一個清淡的笑,隐匿着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欲蓋彌彰:“是裴折聿嗎, 好久不見。”
翻騰而至的悸動在出口的剎那被拉成一根平直無波的線,倒真挺像普通朋友之間平淡無奇的寒暄。
卓琳還被攔在窗邊, 聽見兩邊的對話, 好奇地湊上來, “你們在聊什麽啊……”
“……沒。”
周亦澄瞥了眼她手上勾着的小瓷杯,有些匆忙地朝樓下道,“抱歉, 我室友喝醉了要人照顧, 以後有空再聊?”
裴折聿本就對此不在意, 淡淡颔首, 輕笑, “行, 以後有空還能一起吃頓飯。”
“……”
周亦澄沒應聲, 慢吞吞關上窗戶。
激烈的情緒過後,只餘幾分空落落的感覺。
她不是什麽樂觀主義者,于她而言,所謂的“以後有空”只不過一個客套的借口。
至于還有沒有所謂“以後”——
誰知道呢。
時刻處在危險狀态的輕松熊瓷杯終于被穩穩放回桌上,卓琳一沾桌,便趴回桌面, 拿出手機開始發語音騷擾她的男朋友。
江雨心也正巧在這個時候挂斷電話,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扣,好奇地問周亦澄:“剛才看你倆在那邊的動靜,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周亦澄說,“她往窗外潑水潑到人了,不過沒出什麽事。”
“那就好。”江雨心看了眼卓琳,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下次絕對不能讓她沾上任何酒精一類的玩意兒。”
周亦澄贊同地點頭。
時間不早,江雨心拿了東西準備去洗漱,寝室門口又有敲門聲響起。
周亦澄先一步開門,“吱呀”一聲後,看見了門外俏生生立着的女生。
——是剛才樓下,裴折聿身邊的那位。
小姑娘比她矮一些,挂着溫吞的笑看着她,肩膀上殘留着濕意,顯然是一上樓就趕到了這邊。
周亦澄怔了怔。
“是誰點的外賣嗎……诶露露?”
沒等她發聲,後面的江雨心張望過來,聲線含了驚喜。
被叫做“露露”的女生視線短暫從周亦澄身上離開,雙眼晶亮地和江雨心打招呼:“哇好巧……原來你們是一個寝室的嗎?”
江雨心笑罵:“齊梓露你看看你!上大學之後都沒怎麽來找過我玩,連寝室都記不住了啊?”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擺手:“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哼。”
“……”
周亦澄稍微往旁邊挪挪,耐心等了會兒,猜測她來找她是做什麽的。
江雨心随便說了兩句便去洗漱,小姑娘得空,重新看向她。
大概是不熟悉的緣故,她沒多說什麽,眯着眼沖她友善地笑了笑,而後往口袋裏摸索一會兒,摸出一小袋日式包裝的金平糖遞過來。
“我表哥讓我帶給你的。”
周亦澄遲疑一瞬,沒接過:“表哥……?”
“啊,就是裴折聿。”齊梓露看出她的疑惑,忙解釋,“我一直在澤城,裴折聿和你們在津市上的學嘛,沒聽說過很正常。”
“……這樣啊。”
緊繃的神經在這時忽然放松了些,周亦澄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有一種舒了口氣的感覺。
她舔舔唇,盯着小姑娘手裏那包糖,有些拘謹地接過:“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齊梓露同樣溫聲客氣道,“我就住樓上寝室,有空可以來找我玩呀。”
“好。”
……
送走齊梓露,周亦澄關上門靠着門板,盯着手裏精致好看的包裝袋。
而後猶豫着,從好友列表裏翻出裴折聿的名字,點進對話窗口。
上一次聊天已經是高考前,消息記錄随着手機的更換早已找不回來,望着空蕩蕩的界面,她忽然浮上些陌生而膽怯的情緒。
周亦澄翻回資料卡,盯了會兒那個萬年不變的頭像,這才重新回到聊天界面。
【謝謝。】
消息發過去後,那邊許久沒有回複。
直到外面江梓心關了燈,周亦澄才退出軟件,有些遺憾地拿被子蒙住自己,逐漸接受對方也只是随口客套的事實。
只是一次偶然的重逢罷了,一切都不會改變。
……可就算已經過去那麽久,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出息。
那件事也不過被看作是平淡生活裏的小插曲,周亦澄沒有想過自己還會再見到裴折聿。
月底的一個周末,打工的便利店一個同事家中突然出了點事兒,拜托周亦澄同她換一換時間。
耐不過對方的再三央求和奶茶攻勢,周亦澄心一軟,便答應了下來。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店裏的暖氣也開得一天比一天更足。
臨近半夜十二點,店裏裏外外都沒什麽人,顯得一方小天地溫暖而靜谧。
關東煮的鍋仍在咕嚕咕嚕地微微冒着泡,氤氲的香氣帶着暖意盈滿小小的店面,風雪被透明的玻璃門擋在外面,将裏外分隔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周亦澄坐在收銀臺前,昏昏欲睡地發着呆。
樓上有家KTV,是以這會兒進店的幾乎都為買煙買酒,應付起來倒也容易。
店門再一次被打開,寒意順着玻璃開合的縫隙鑽進周亦澄的衣領,門口的感應播報與此同時也盡職盡責地重複起“歡迎光臨”。
周亦澄縮了縮脖子站起,剛想如往常一樣重複一遍“歡迎光臨”,便見一包煙已經被扔在收銀臺上。
随之而來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也緩慢敲了敲臺面。
“好巧。”
熟悉的聲線不輕不重地在耳邊炸響,周亦澄困意驀地消了大半,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裴折聿手撐着收銀臺,下颌微低,半眯着眼随口問:“在這兒打工?”
“啊,嗯……”周亦澄下意識點頭,移開視線幫裴折聿掃碼,“二十三塊。”
見裴折聿拿了煙盒便要拆開,她忙小聲提醒:“店裏不能抽煙。”
裴折聿拿煙的手頓了頓,妥協地将煙塞回兜裏,“行。”
他不急着走,而是靠在收銀臺前,朝着店裏掃視了一圈,“每天都上到這個時候?”
“不是,平時都是下午的班,今天同事有事換了一下。”周亦澄照實回答,又反問他,“你呢?來這邊玩嗎?”
“嗯,朋友在上面玩,我下來透氣。”
“這樣啊……”
……
裴折聿還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了會兒。
這次離得近,周亦澄雖有些無所适從,但也終于有機會好好打量一番眼前的人。
他好像長高了點,肩也寬了些,眉眼間雖尚存少年意氣的桀骜,但卻多了幾分內斂的沉穩。
既冷感,又帶着點孑然一身的倦懶。
鬼使神差的,周亦澄想到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問題。
她踮踮腳,在話題轉到高中的時候,故作輕松地問:“那你和陸舒顏呢,現在怎麽樣了?”
裴折聿表情飛快地凝滞了下,語調雲淡風輕:“分了。”
“噢……”
是能猜到的答案。
裴折聿不想多說,周亦澄也沒再繼續問。
想了想,她折身從一邊的鍋裏撈出幾串關東煮,推到他面前:“不嫌棄的話,算我請你,謝謝你上次送我的糖。”
裴折聿掀了掀眼皮,似是在回想這事兒,半晌笑了聲,“跟我客氣什麽。”
周亦澄抿着唇跟着笑笑,沒應聲。
手機提示音響起,裴折聿咬着魚丸串摸出手機看了眼消息,隔着玻璃往向便利店外頭望過去:“他們在找我,先走了?”
周亦澄點點頭,“再見。”
話音剛落,眼前橫過來一道手機屏幕的亮光。
是微信二維碼的界面。
“就說總覺得忘了點兒什麽,”裴折聿指尖點了下屏幕,慢悠悠說,“之前Q.Q那個號不用蠻久了,加個微信?”
“不用了?”周亦澄詫異地脫口而出,“那同學……”
“本來就沒什麽聯系,就都沒說這事。”裴折聿嘴裏咬着魚丸,有些含混不清地說。
他的眸色由于背光顯得更深了些,說到這裏的時候,眼底沒什麽情緒,只是在闡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看似來者不拒,和誰都能玩得很好,偏又淡漠涼薄得過分,無論做什麽,都像個隔岸觀火的看客。
周亦澄想到了自己之前發過去那句沒有得到回應的“謝謝”,心下了然。
裴折聿微信的頭像昵稱還是萬年不變的黑白色調和一個句號。
周亦澄發驗證消息過去的時候,對面屏幕頂端的消息框連續閃了好幾下。
裴折聿拿起手機翻了翻,留了一句“再見”便匆忙轉身。
玻璃門那邊的感應播報認不清人是出去還是進來,又突兀地響起一聲“歡迎光臨”。
周亦澄目送他離開。
玻璃門上反射的光有點兒晃眼,裴折聿甫一踏出店門,背影便看不太真切。
暖黃色的光圈搖曳,像是在心底餘燼裏重燃的星點火焰。
一門之隔的路邊。
裴折聿剛走出來,就看見一輛打着雙閃的車停在視線正前方。
他徑直開門坐進去,聽見一聲甕聲甕氣的“嘿”。
車內暖氣很快将從外面侵入的短暫寒意消融,裴折聿睨一眼駕駛座上的人,“不是有什麽急事嗎,這會兒怎麽又不說了?”
“這不是怕車停這兒招交警嗎。”楊宇堯一臉陽光燦爛,“你再晚點來,萬一交罰單怎麽辦?”
裴折聿氣笑了:“所以這就是你催命的理由?”
“下次還敢,”楊宇堯絲毫不怕,啓動車子的時候,瞅見他手裏裝關東煮的紙碗,有些驚奇,“難得見你買這些東西吃,怎麽突然轉性了?”
“朋友送的。”裴折聿言簡意赅。
“朋友?你那群朋友也不像是會送這些的啊……”
楊宇堯嘀咕兩句,伸頭朝着便利店看過去,當隔着玻璃看清店裏站着的人時,眼睛驀地睜大,“周亦澄是你朋友?”
裴折聿挑眉,“你認識?”
楊宇堯表情有一瞬的不好意思,低了下頭,打着方向盤,“……不瞞你說,我在追她。”
“嗯?”
楊宇堯輕咳一聲,“……就是沒啥進展,大半年了,連個接觸的機會都沒有。”
“……”
裴折聿樂了,“所以因為覺得太丢臉,大半年也沒敢跟我說?”
“裴哥,你就別笑話我了。”楊宇堯見他這樣,苦着一張臉,“像你這樣戰無不勝的人是根本無法理解這種苦的。”
“你也別瞎編排我,”裴折聿不緊不慢道,一句話把人戳破,“你噼裏啪啦說那麽一大通,不就是想讓我幫忙牽個線?”
“啊……?”
楊宇堯懵了一下,一開始還想裝傻,在對上裴折聿悠悠的眼神後,立馬洩了氣,“還是裴哥懂我……”
他突然捕捉到話裏的意思,猛一轉頭,“所以,你這是答應了?”
“……好好開車,”裴折聿把人腦袋扳正,懶洋洋道,“我和她也算不上很熟,你別抱太大期望。”
算是默認。
楊宇堯一個激動,當即聲如洪鐘:“好嘞謝謝裴哥!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唯有來世做牛做馬——”
“成了請我吃頓飯。”
裴折聿對這件事不算上心,随口打斷了對方的喋喋不休,摸出根煙。
光影明滅,煙霧缭繞在眼前,他無端想起了剛才那個纖細素淨的身影。
和她眼底藏着的,如霧霭般尚不明晰的情緒。
良久後,他很輕地阖了阖眼,點開和周亦澄的聊天界面:
【下周末一起吃個飯?】
那邊“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态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回過來短短的一句話。
【可以呀。】
幾秒後,第二句彈出來。
【還有別人嗎?】
“……”
裴折聿不動聲色地看了楊宇堯一眼,打消了方才的念頭。
——不能操之過急。
他垂眸,手指在鍵盤上游移一陣。
【沒有了。】
【只有我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