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認識啊
又是一年入冬。
澤城今年的氣溫降得比往日快, 十一月初,便有初雪降臨。
恰逢周末沒有門禁,樓下操場的吉他彈唱被劣質音響壓縮得有點刺耳難聽, 直到十一點還在繼續。
周亦澄經過的時候往那邊看了一眼,男生站在天寒地凍的風雪之中, 一雙穿着厚靴子的腳陷在雪裏, 不時挪動一下,手裏彈吉他的動作沒有停, 但好像也只會那幾個簡單的和弦。
雪還在下,碎如紙片飄散在風中, 紛亂卷入畫面, 倒平添了幾分意趣。
——大一的新生啊。
去年也是這樣。
據說每一年的初雪那天, 總會有大一新生在操場中間表演唱歌,已經成了澤大的一大傳統,到後來也不知道是一時興起的追求浪漫, 還是單純的延續這一傳統。
周亦澄只簡單地頓了下, 便收回視線, 無奈搖搖頭, 繼續朝着寝室走。
她也不過大二, 再見到此般畫面, 竟然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像是度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又好像,将過去的時間不斷拉長,就能在漫長的記憶中将一些東西淡忘。
……
雪下得有點大,透明傘上堆了薄薄一層雪,又順着傘面偶爾滑下來一些。
周亦澄還沒走上兩步,便聽從身後冒出一道有點耳熟的男聲:“小澄?”
聽見這個聲音, 周亦澄神色短暫地僵了僵。
轉身時,又很快變為了禮貌的生疏:“楊宇堯同學。”
高瘦的男生停在距她不遠的地方,笑意燦爛:“好巧,這個時候才回寝室啊?”
周亦澄“嗯”了一聲,回避過他帶着強烈目的性的眼神,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這人和她同級,大一那會兒部門認識的,似乎喜歡她蠻久了,前些日子剛被她拒絕表白,卻還是锲而不舍地出現在她的周圍。
雖然算不上打擾,但也令她稍微有點苦惱。
“……”
尴尬的氣氛持續兩秒,周亦澄本來也不善交際,猶豫了一下,最終沖他頗為不自在地揮了揮手:“那……我有點兒累,就先回去了……?”
楊宇堯估計沒想到周亦澄會如此直接地将話題終結,嘴角微微抽搐了兩下,仍保持着笑容:“行,那有空再聊。”
周亦澄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面對的是一個還算禮貌的人。
……
回寝時一片漆黑,周亦澄知道一個室友周末回家,另兩個今晚一起出去玩了還沒回來,于是毫不顧忌地打開燈,開始收拾。
外面的吉他聲斷在中途,沒再繼續,周亦澄正抱着盆走到洗面臺,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
沒過多久,就聽見了寝室門開的聲音。
兩道淩亂的腳步聲踏了進來,一個短發姑娘扶着另一個有些微胖的女孩,沖裏面揚聲:“橙子,快幫忙攙一下卓琳!”
周亦澄“诶”了一聲,聽出對方話裏的吃力,簡單擦了擦手便趕過去,幫人分擔了一點力。
女生的體重沉沉壓在臂彎,衣服上還兜着從外頭帶進來的寒意。
周亦澄有些擔心地皺皺眉:“雨心,你們是喝了多少?”
江雨心聞言,苦着張臉,有些抓狂地揉了揉頭發:“我沒有!我們就出去逛了個街,沒想到她喝了杯桂花酒釀就能醉成這樣!”
“……我沒醉!”
原本癱倒在兩人臂彎裏的卓琳聞言一下子站直了,雙眼亮亮的,要不是看她滿臉通紅,模樣還真挺正常。
“沒醉?”江雨心得空抖抖手臂,沒好氣道:“剛才誰看到操場學弟想都沒想就跑過去喊人男朋友的?人小弟弟東西都顧不上拿就被你吓跑了,你告訴我你這叫沒醉?”
“……”
敢情那人沒再繼續唱了,是因為這個。
周亦澄忍着笑,轉身繼續去洗衣服。
“我沒有……”
“桂花酒釀你都能喝醉,還好我之前沒帶你去喝酒。”江雨心一邊念叨着一邊把人按在凳子上坐好,拖着聲道,“服了——”
待到卓琳安分了點兒,江雨心才放心下來,提着手裏的塑料袋,走到周亦澄身邊晃了晃:“回來路上碰見追你那個楊宇堯了,他托我給你帶的。”
是一袋子零食。
“……”
周亦澄停下手裏的動作,沉默了會兒說:“你們吃吧。”
江雨心愣了一下,點頭:“好。”
洗好衣服,周亦澄坐回桌邊,給對方把零食的錢轉了過去。
用的支付寶,不給對方拒收的機會。
江雨心拆了一包薯片,朝她伸過來,嘴裏含糊不清評價道:“這個楊宇堯可真夠執着的,這都快三個月了吧?”
“嗯……”周亦澄點點頭,把零食輕輕推回去。
江雨心也不勉強她,看出她不太想繼續關于這人的話題,嘆了口氣,“不然你就直接給他說你有喜歡的人了,讓他知難而退什麽的……?”
說到這,她稍微頓了頓,湊近周亦澄,拿手肘碰了碰她:“诶,說起來我也蠻好奇,看你整天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清心寡欲模樣,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喜歡別人是什麽感覺啊?”
……
喜歡……嗎?
周亦澄聞言,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屈,眼神忽地一閃,又飛快暗下去,像是什麽反應也沒有。
她搖搖頭,将記憶深處被模糊了無數遍的身影抛在腦後,含混道:“……大概吧。”
有些事,只适合被埋藏在無人知曉的時光裏。
——最好是她自己也忘記。
“我就知道!”江雨心不疑有他,立刻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除了我們這個寝室,感覺你大學這一年多社交幾乎為零,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是挺厲害的。”
周亦澄笑了一下,沒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往事突然被提起,她有點兒心不在焉,記不起還要做什麽,索性起身去洗漱。
正洗臉,身邊有只手也擰開了水龍頭。
周亦澄以為是江雨心,直到餘光瞥見一個輕松熊水杯。
她抹了一把眼睫上的水,驚訝地看向身邊的卓琳:“你不會要在這裏接水喝吧?”
卓琳歪着頭,一臉理所應當:“對啊。”
“……”
周亦澄幫她關上水龍頭,指指那面,耐心道:“飲水機在那邊。”
卓琳迷茫了會兒,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噢……”
緊接着,周亦澄眼睜睜看着她走到了窗戶旁邊,盯着飲水機的方向,反手将杯子裏的水倒出了窗外——
“卓琳!”
周亦澄心頭一緊,怕她下一步就是連帶着杯子一起丢出去,于是快步過去把她的手推回窗內,“你別這樣,萬一砸到人……”
她邊說邊往下瞥,話音在看見樓下撐着的一把黑傘時,驀然止住——
下面還真站着人。
外頭雪仍在下,黑傘沾了點點白色的雪跡,又被一道突兀的水漬融化大半,蜿蜒着向下滴瀝,她們寝室在二樓,從這個視角望下去,能看得一清二楚。
人影被大大的傘面遮擋,隐約辨認得出是一男一女。
大約是在寝室樓下依依不舍告別的小情侶,要不是今天下着雪正好打了傘,恐怕真得突遭橫禍。
周亦澄雙手搭在窗框上,有些愧疚地抿抿唇,剛想開口沖底下人說聲抱歉,便與從傘下好奇地探出頭的女生來了個對視。
“……”
周亦澄猝不及防地卡了下殼。
下一秒。
只見黑色的傘面朝女生傾斜了些,随着角度的變換,傘下另一半被遮擋的身影暴露在了風雪之中。
男生姿态随意懶散,一身黑衣黑褲,幾近融在這夜色中,此刻随意地握着傘柄,微微擡眼時,帶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他的臉映在燈光下,輪廓熟悉而分明。
……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周亦澄張張嘴,原本只一瞬卡殼的喉嚨如徹底封死了一般,再也發不了聲。
沉寂已久的心跳再一次變得劇烈,震得鼓膜生響。
像是穿透了歲月的裂隙,将塵封已久的記憶硬生生地拉扯拖拽而出。
都說忘掉一個很喜歡的人需要很長很久的時間,而再一次心動,只需要他站在眼前。
——于是,被時光模糊過千遍萬遍的輪廓在這一刻重新描摹,再次清晰無比地闖入她的世界。
裴折聿。
她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場景之下,再次見到他。
夜風刮得臉頰有些疼,周亦澄抑制着心跳,眨了眨眼,倏然與他的視線交織在一塊兒——
飄飛的碎雪被黑暗吞噬,只餘被分割的半片燈光下,那雙狹長微挑,帶着三分冷淡與肆意的眼。
無波無瀾,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
片刻的啞然後。
周亦澄霎時冷靜下來,慢慢斂起視線,心底泛起一絲自嘲。
——是啊,兵荒馬亂的,從來只有她一個人。
……這麽長時間過去,她還是改不掉自作多情的毛病。
他看樣子過得很好,說不定早已經忘記了她這個交集甚少的普通高中同學。
她又何必在這個時候,自取其辱。
……
被傘遮住的女生此時再次從傘下探出頭來,看了看周亦澄,又看向裴折聿,帶着些好奇詢問:“你們認識嗎?”
周亦澄輕吐一口氣,想讓自己表現得更為自然一些,輕輕搖頭:“我們不——”
“認識啊。”
話音猛然被另一道聲音截斷。
周亦澄背脊猛地僵滞,捏住窗框的指節收緊,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折聿。
裴折聿垂下眸子,手腕微擡,輕松地将身旁女生再次罩在傘下。
再擡眼時,他忽而彎唇,眼底蘊了點笑意,慵懶的嗓音戲谑勾起。
——“小同桌,這就不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