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我還不至于護不住你
裴折聿是在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時回來的。
這時正逢班裏人紛紛從教室裏離開,只有門口修長瘦削的身影撥開人群逆着往裏走。
裴折聿臉色有些冷,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忌憚于此,不敢主動開口問發生了什麽,只有幾個男生擦身而過的時候下意識地拍了拍他的肩。
教室後面還沒收拾好,斷掉的掃帚把手散落一地,少年踏着滿地狼藉沉默地走回位子上,一言不發。
裴折聿坐下的時候,周亦澄仰頭去看他。
少年下巴有一處烏青,中間橫着一道沒有劃破的紅印,觸目驚心。
周亦澄瞳孔微顫,慌亂地想從書包裏翻出創可貼:“是程朗打的嗎?”
之前那場架發生得太過突然,又太過激烈,她根本沒來得及看清什麽。
“不是,”裴折聿否認,臉色似乎緩過來幾分,看着她的動作,帶點玩世不恭的意味嘲諷勾唇,“程朗還傷不到我,是我爸。”
已經是把家長叫過來的程度了嗎。
周亦澄輕“嘶”一聲,撕開創可貼的動作暫停一秒,眨了眨本就酸澀的雙眸。
少年語氣雲淡風輕,微微側頭,卻使得下巴上的傷口更醒目了幾分。
她這才注意到除了那一道傷口,他的半側臉頰還帶着很淡很淡的沒有來得及消退的紅。
淡淡的頹靡中帶點兒蒼白的意味。
傷成這樣,可想而知當時是怎樣的情況。
——一切都是因為她。
一個念頭驟然從周亦澄心底升起。
如果不是為了幫她教訓程朗,這些傷本不會出現在他臉上。
而這件事與她有關,她卻無能為力。
周亦澄忽的有點沮喪,視線卻在這時不偏不倚撞進了身邊人深邃的褐眸中
裴折聿饒有興致地凝視她一會兒,發現了點兒細節,眼尾微微揚起,用半是浪蕩的語氣笑道:“你之前是哭了多久,眼圈竟然紅成這樣?”
就像他自己身上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
不經意的溫柔直直戳進心底,周亦澄怔愣地與他對視許久後,睫羽輕輕顫了顫,心裏慢慢被酸意填滿。
感覺眼淚又要不受控制,她別過臉躲了一下,卻又被人捏着後頸強迫扳正了臉。
裴折聿少有逼迫她的時候,這會兒卻不由分說地鉗制着她轉頭的動作,定定與她目光相對,眼下的陰影像是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能把她吞噬。
少年淡淡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帶着點與生俱來的強勢,周亦澄腦中一白,剎那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裴折聿垂眼,靠近了點,淡聲問:“這是在嫌棄我?”
周亦澄不知道該說什麽,嗫嚅兩下,眼裏沁了星星點點的水花,越積越多,手裏攥着的創可貼也無意識地被揉皺。
裴折聿,忽然無可奈何地微阖了下眼,淡笑了聲後低頭,随後手伸過來,從她指間抽走創可貼。
與此同時,手裏被塞了兩張衛生紙。
“開個玩笑。”
周亦澄聽見裴折聿輕嘆一聲,冷淡微啞的聲線裏藏着幾分認輸的感覺。
“怎麽這麽愛哭。”
“……”
周亦澄肩膀聳動了兩下,鋪開衛生紙往雙眼蒙去。
雙眼被遮住前,她忍不住用餘光又偷看了旁邊的少年一眼。
裴折聿單手撐着下颌仍在觀察她,另一只手無比輕巧地撕開創可貼包裝,用指腹在傷處撫平。
他黑發還未完全整理好,側邊身子慵慵懶懶半靠着課桌,從外面透進來的光線輕微變換,跳躍在他淩亂的發間。
恍惚間,像是神明。
程朗回來的時候已經上了晚自習,老師有事還沒過來,他黑沉着一張臉回教室,眼角嘴角都還挂着青黑,顴骨腫起,比裴折聿更慘了些。
周亦澄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身子,害怕對方會幹點別的出來。
但程朗的注意力好像不在她的身上,大搖大擺站在位置前面,嘲諷地看一眼裴折聿:“真沒想到您老這麽熱心腸。”
裴折聿跟沒聽到似的,就連轉筆的速度都沒慢下來一點。
程朗冷嗤一聲,刻意咬重了語氣:“一個又裝又作,一個神經病假裝熱心,坐一塊還真是絕配。”
聽他拐彎抹角地連着自己一起罵了進去,周亦澄脖頸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裴折聿頭也不擡,手背到身後比了個嚣張的中指。
“……”
程朗哽了一下,卻又忌憚着他不敢再動手,只能将火氣強咽下,搬着桌子和另一個人換了個位置。
他走時有一種故意發洩的感覺,動作間叮裏哐啷地磕碰着響個不停,生怕別人沒注意到在生氣的模樣。
還不忘在換好位置後,揚聲再刺裴折聿一句,聲音蕩得整個教室都聽得見——
“哦,差點忘了,方腦殼讓我回來給你帶個話,檢讨他明早就要在辦公桌上看到。”
原本因為程朗的離開松了一口氣的周亦澄心還沒完全放下,又被一只手攥緊。
她猛地看向裴折聿:“你要寫檢讨?”
裴折聿點了下頭,“放學慢慢寫,兩千個字而已,抄倒是好抄。”
說着,他往抽屜裏摸了摸,忽而眉頭微擰,不妙地“啧”了聲:“手機沒帶。”
“……”
周亦澄不知這會兒從哪兒來的膽子,往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我幫你寫吧?這件事起因在我。”
裴折聿很快掃了眼,看向她表情有些好笑:“王方還不至于分不出我們兩個的字跡。”
周亦澄沉默了一下,小小聲:“那我幫你想,你只管寫?”
裴折聿略一沉思,頭疼道:“也行。”
晚上十點半。
晚自習十點結束,放學後半小時,教室裏打掃衛生的人都已經走了個幹淨。
教室後面的殘局已經被收拾妥當,後面放着幾根新拿回來的掃帚,靜靜排成一排。
教室裏的燈沒關,最前排兩人并排坐着。
裴折聿嘴裏咬着筆帽,神色散漫,手下不停。
周亦澄雙手規規矩矩把書包抱好,偶爾沉思一下,等到裴折聿上一句快寫完,便念出下一句,然後又停在那裏等待。
對面樓的燈光漸次暗下去,原本樓下還不時響起兩聲打鬧的動靜,慢慢地都消停了下來。
周亦澄想起之前打掃衛生地同學離開前叮囑她關窗的話,先把窗戶關好。
沒有了風的流動,室內的溫度都升上去了點。
一時間,教室裏靜谧得只剩下筆尖在紙張上擦過的沙沙聲,和周亦澄偶爾響起的提醒聲。
周亦澄說話的時候會悄悄觀察裴折聿的字。
他的字就和第一次在黑板上寫下的那個名字一樣,蒼勁肆意,又幹淨大氣。
果然和她的完全不一樣。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想。
過了會兒。
本子又翻過去一頁,即将收尾。
裴折聿停下筆,問:“下一句怎麽寫?”
他嘴裏還咬着筆帽,說話時姿态有點兒放浪的痞,筆尖頓在紙上:“正常來說,是不是該寫‘我深刻意識到了我的錯誤’?”
周亦澄眼神微斂,而後搖頭:“……不用寫這個。”
“嗯?”裴折聿有點兒意外,“怎麽?”
周亦澄認真說:“你沒有錯”
裴折聿回頭再讀了遍檢讨,有些荒唐地笑,“你不會還想讓我寫我只是不該插手別人的恩怨吧?”
“……”
被戳穿心思,周亦澄不說話了。
裴折聿跟着自己的思路随便寫了兩句,懶洋洋道,“還沒見過把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的。”
“……因為你本來可以不用受這樣的懲罰的。”
周亦澄再一次小聲開口。
只要當時他假裝沒注意到,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裴折聿聽她突然蹦出來這句話,愣了一下,失笑:“別想那麽多,我還不至于護不住你。”
說完,他沒等周亦澄做出什麽回應,在剛才寫下的那句話末尾添上了個句號,而後将桌子向前一推,徑自站起來:“王方應該也不會一個字一個字地數,差不多了。”
周亦澄沒再吭聲,抱着書包也站起來,艱難地往外挪。
走廊的燈已經滅掉,教室燈一關,四周便在霎時間進入漆黑的環境。
從光亮的環境一下進入黑暗。周亦澄沒來得及适應過來,不斷地紮眼,手摸着牆慢吞吞往外走。
她書包還沒背上,這會兒一只手托着,有點吃力。
黑暗裏,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書包好像被另一股力向前拉了拉。
“沒帶手機,沒法照明。”裴折聿的聲音隔着黑暗,響在前方,“跟着我。”
冷靜的聲音驟然給了周亦澄安全感,她換做雙手抱着書包,一只手趁機往底下摸索。
左邊書包帶子長出來的那一節沒有垂下去,而是朝前延伸,另一端響着裴折聿的腳步聲,是他拉住了她書包帶的那端,牽引着她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平穩而安靜。
眼睛逐漸适應黑暗,周亦澄慢慢地能看清走在前面的人的輪廓。
她張張嘴,最終沒說話,任由他牽着那一頭,而她的一只手停在帶子的另一頭,随着走動輕輕傳遞着晃動。
那麽近。
如果有間接接吻,那這算不算是間接牽手。
……
周亦澄的手指貪戀地收緊一點,粗糙的觸感淺淺磨着掌心。
有些話只能在心裏說。
她好想告訴裴折聿,讓他不要對她那麽好,不然她真的會沉淪在那樣的情感中,不知所措。
甚至,會控制不住地幻想着,會不會有朝一日妄念成真,她這個暗淡的人,也能觸碰到如此耀眼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