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只有晚風能聽到
周亦澄被這樣毫不掩飾的惡意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僵在原地,第一反應是紅着臉辯解:“不是……”
程朗卻完全沒有要聽她說什麽的意思,沖她擠眉弄眼一陣,徑自哈哈大笑起來。
仿佛贏得了什麽勝利,自認為自己幽默無比。
周亦澄明白了他是故意為之,越解釋只會讓他越得意,索性不再說話,假裝什麽也沒聽見。
只是那笑聲刺耳到無法忽視,引得無力與屈辱感仍一層層積壓在心間。
“砰!”
一邊的餘皓月重重拍了下桌,忍不住呵斥:“程朗你都快成年了怎麽還幼稚得跟個小學生一樣啊?消停點兒行不行?!”
程朗沒想到餘皓月會那麽不留情面地直接喝斥,笑容凝固兩秒,不甘示弱:“我說餘皓月你最近是不是管得有點多了啊?我就跟人開個玩笑,至于嗎?”
“這他媽是玩笑?”
程朗裝傻:“不然呢?反正別人跟我這麽說,我又不會生氣。”
餘皓月一噎,正想多說什麽,忽聽前方一道冷淡的聲音響起——
“你跟我開這個玩笑試試?”
很淡的一句話,聽不出什麽情緒,卻讓空氣迅速冷卻下來。
裴折聿轉身,耷拉着眼皮對着程朗,“要試試嗎?”
程朗像是被扼住喉嚨一般瞬間啞然,讪讪地咳嗽一聲,臉色難看:“行,你們就看我不爽呗。”
裴折聿不置可否。
程朗消停了之後,餘皓月才輕哼一聲,從抽屜裏拿了盒藍莓出來,挨個問:“吃不吃?”
周亦澄知道她是想活躍氣氛,心下一暖,默默從盒子裏拿了兩顆,又被人往手心裏多送了一小把。
餘皓月沖她笑,她也彎了彎唇角跟着啞笑。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那麽強勢地維護她。
這件事就此算是揭了過去,程朗不敢在裴折聿面前造次,但經常還是會陰陽怪氣幾句,不痛不癢的情況下,周亦澄就當沒聽見。
晚間,周亦澄多在教室裏留了一下,等到把試卷都整理好,才收拾東西回去。
這個時候臨近寝室熄燈,校園裏除了和她一樣留在教室學習的高三生,見不到其他人的蹤影。
晚風有點涼,周亦澄攏緊了校服外套,快步往回走,腳下不時會踩到一些枯葉,脆脆地發出點細微響動。
她走常回去的那道門時會經過籃球場,那邊似乎還有人在打球,斷斷續續地有聲響傳過來。
這麽晚了還有人打球?
周亦澄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燈光昏暗,只能看見一個瘦高的人影。
好像裴折聿也很喜歡打籃球。
她收回視線,漫無目的地想了一陣。
“砰、砰——”
那邊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猛然重了幾分,一下比一下更狠地砸在地上,像是洩憤。
幾下之後,又安靜下來。
周亦澄還沒走上幾步,一個圓圓的黑影便骨碌碌地停在了腳邊。
“咦?”
她撿起籃球,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扭頭,正好撞見少年逆着光朝這邊走來的身影。
“不用過來,稍等一下。”
裴折聿沒有要繼續打球的意思,一只手拉起旁邊地上的書包,另一只手的臂彎裏挂着校服外套,朝她走來。
周亦澄一愣,聽話地抱着籃球,在原地等着。
裴折聿停在她身邊,從她手裏接過籃球:“謝謝。”
沒了校服外套,少年裏面套着的還是短袖,和裹得嚴嚴實實的周亦澄站在一起,對比明顯。
周亦澄“嗯”了一聲,看着他露在寒風中的兩只胳膊,莫名在心裏打了個寒顫:“你不打了嗎?”
裴折聿像是感覺不到冷,自若地朝校門的方向走:“不打了,要關燈了。”
“噢……”
周亦澄跟在他身邊,輕輕地問:“你經常都在這裏打籃球嗎?”
“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吧。”裴折聿回道。
“這樣啊。”
周亦澄點點頭。
也難怪明明兩個人回家是同一條路,可這半個學期她幾乎沒有在回家路上見到過他。
這還是兩人第二次一起走這條路。
裴折聿腿長,走幾步便從原來的并肩變成了稍微靠前一點,周亦澄有些吃力地跟上他,他注意到,腳步不着痕跡地放慢了點。
周亦澄走得有點兒喘,說不出話來,努力和他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旁邊的路燈灑下橘黃色的光,斷斷續續地照在兩人身上,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由長變短再慢慢拉長,少年的側顏被明暗刻出鋒利而分明的交界。
天色已晚,一條大路上除卻風聲,便只剩下兩道全然不重合的腳步聲,融在靜谧的夜色中,微小而雜亂。
一如她紊亂的心跳,只有晚風能聽到。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周亦澄都會在晚自習下課後,多在教室裏留上一會兒。
經過那條無人的回家路時,她總會下意識地慢下腳步,遠遠地聽一會兒那邊傳來的籃球聲。
就算沒有勇氣靠近。
但在無人的角落裏,那是屬于她的獨家秘密。
周五的小測不會因為剛考完期中考便缺席,王方早已習慣衆人聽了這些通知之後的怨聲載道,笑呵呵地補刀:“這才上半學期,下半學期可有你們好受的。”
“啊——”
衆人抱怨歸抱怨,在王方眼皮子底下倒也不敢過多的造次,紛紛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抽屜朝前轉過去。
由于只是一個理綜的小測,桌子只需要簡單分開一點,原本上這堂課的老師負責在前面監考,相對平時大考寬松得不是一點半點。
考試進行到後半,周亦澄餘光瞥見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邊劃過,落在了地上。
她寫完一道題,不着痕跡地偏頭去看,發現是一個小紙團,就落在她的腳邊。
感覺到身後傳來的灼灼視線,周亦澄只看了一眼便不去理會,繼續專心做題。
背上突然被筆帽戳了一下。
程朗壓着聲音,“诶,給裴折聿一下。”
周亦澄聽懂了,不為所動。
他們坐得那麽靠近講臺,程朗就算把聲音壓得再低,在安靜的環境裏,也足以引起老師的注意。
周亦澄性子本就乖,怕被老師注意到,任後面人一直喊她,她也低着頭,假裝沒聽見。
程朗還在後面催促她,戳她後背的力道大了不少,“又不是給你,你随便遞過去一下的事——”
老師有意無意朝這邊看過來,周亦澄皺皺眉,頂着老師的目光,悄悄把椅子向前挪了一下。
随着時間的流逝,考試快要結束,程朗不滿地暗罵一句,重新撕了一塊草稿紙,團成團朝裴折聿丢過去。
卻不想老師直接站了起來,紙條一沾裴折聿的桌面,便被他拿了過去打開,“寫一下答案,第7、14……程朗,你這實在有點大膽了啊?”
班裏人擡了一下頭,又紛紛低下頭繼續做題,只從幾個方向傳來幾道暗暗的笑聲。
“我觀察你挺久了,一開始想讓周亦澄幫忙,人家周亦澄不理你,你就又把算盤打到裴折聿身上去了是吧?”老師不悅道,“我看人家周亦澄一直在拒絕你,你臉皮怎麽就那麽厚呢?”
程朗尴尬地撓着頭笑,“是,是,老師說得對。”
“讓你坐得離兩個尖子生那麽近,好好利用資源不是這麽利用的……”老師沒收了紙條,随意數落了兩句便離開。
因為是小測,到最後也沒給程朗什麽懲罰,過去就過去了。
考試結束,老師一離開,程朗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一沉,變得鐵青鐵青。
“周亦澄,你故意的是不是?”他興師問罪,“你當時就撿起來朝旁邊扔一下的事兒,就這麽一個小測誰都知道老師根本不會拿人怎麽樣,至于嗎?”
周亦澄平白被罵,忍不住跟他理論:“對啊,你也知道這是小測,老師不會怎麽樣,那為什麽非抄不可?”
程朗被噎了一下,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嗫嚅半天,撂下一句:“你又在發什麽騷!”
周亦澄深吸一口氣,知道他是故意刺她,壓抑住自己的怒意,“有這個時間不如現在把做不出來那幾道題弄懂。”
“他那不是幾道題不會做,”餘皓月在一邊幫腔,“我看到了,他一半都空着呢!”
她這段時間也忍夠了程朗,睨他一眼,學他平時的語氣陰陽怪氣:“所以啊程朗,你少買點答案,高考可沒有答案讓你買!”
程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什麽意思?”
餘皓月無辜眨眼:“開玩笑呗,你不也經常開玩笑?”
“……”
程朗一下子站起來,帶得桌子椅子咚咚生響。
見人離開,餘皓月松了一口氣,“真他媽無語死了。”
周亦澄也輕輕舒氣。
但見着程朗的模樣,她總覺得這事兒還沒完。
下午第一節 是體育課。
自從步入高三,體育課的安排便從一周兩節減為了一周一節,衆人珍惜這難得能放松的一節課,王方也不願讓大家一直悶在教室學習,定下來體育課除非特殊情況不能回教室的規定。
餘皓月和她的小姐妹門去打羽毛球,周亦澄一個人繞着操場轉圈圈,經過籃球場的時候偶爾故作無意地往那邊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下課回教室的途中周亦澄陪餘皓月去了一趟廁所,前腳剛踏進教室門,她突然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有幾個人圍在了她桌子前面,見她朝這邊走過來,便飛快地跑開。
那群人都和程朗玩得挺好,特別是在看見趙青延心虛愧疚又憋不住笑的眼神時,周亦澄心頭緊了緊。
她遠遠便能瞧見桌上貼了什麽紙條一樣的東西,不由得加快腳步,朝那處走近。
當看清桌上的情況時,不由得瞳孔驟縮。
桌面上貼了好幾條被撕得長長的紙膠帶,花紋中間依稀可以看見幾個用中性筆歪歪扭扭寫上的大字——
【老妖婆、發、騷】
紙膠帶是她最喜歡的那一卷,被從抽屜裏翻出來,這會兒只剩了一小半,随便擱在桌角,斷面亂七八糟地折在一起。
那幾個字像是有着無比誇張的沖擊力,毫無防備地猙獰着撞入眸中。
那幾個字就這麽光明正大擱在桌面,來來往往的人誰都能看見,刺眼得要命,
周亦澄瞬時間如墜冰窖,臉色有些發白,站在桌前,連擡手去清理的力氣都沒有。
餘皓月見狀,箭步上前,直接将那幾條膠帶撕得幹幹淨淨。
這幾乎一眼就能看見是誰幹的好事,她臉色狠狠沉下來,揚聲就喊:“程朗!你他媽又想幹什麽?!”
程朗偏就理直氣壯指指黑板上“趙青延傻逼”幾個字,“你看不清楚嗎?玩兒呢!”
“……”
餘皓月咬牙,正想上去繼續理論,便被周亦澄攬住了。
“沒事。”她說完,便坐回了座位上,把膠帶卷塞回了抽屜裏。
抽屜有被翻過的痕跡,周亦澄垂着眼,慢慢收拾。
她都明白的,程朗本就不會善罷甘休,加之餘皓月和裴折聿他不敢惹,他只會拿自己出氣。
這種小打小鬧總能被歸咎于“玩笑”,畢竟沒能造成實質傷害,跟誰說好像都不會得到一個重視的處理,老師最多口頭警告,餘皓月能做的也只能是吵一架,再往深了就是咄咄逼人不占理。
剛才那幾個猙獰的字跡仍印在腦中,周亦澄拿出剪刀,把被撕得難看的膠帶切面重新剪整齊,盯着剪刀鋒利的刀刃,突然有一種想往自己手上劃的沖動。
她好像總是那麽笨,笨得不讨人喜歡。
所以才又把事情弄成了這樣。
好丢臉。
呼吸變得滞重,眼眶酸得難受,周亦澄想哭,又不想在大庭廣衆在之下那麽狼狽,繃着嘴角低頭假裝看書。
餘皓月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他不在教室了,我晚點找人教訓他一頓,必須讓他給你道歉。”
“……”
周亦澄沒反應。
過了一會兒,身邊椅子被拖動一下,裴折聿帶點煙草味的氣息飄過來一點。
感覺到兩人詭異的安靜,裴折聿把手裏的水瓶放下,問“怎麽了?”
餘皓月聳聳肩,把剛才那幾張膠帶遞給他,“你自己看,程朗幹的好事。”
周亦澄在這個時候從旁伸出一只手,甕聲甕氣地小聲道:“別看……”
她潛意識裏不願意讓裴折聿看到那些形容自己的不堪的詞。
裴折聿卻先她一步把膠帶展開,看清了上面的字。
過了會兒,他眯了眯眼,重新團成團,手腕一動,小紙團便精準地被丢進了垃圾桶。
除此之外他好像沒有特別的反應,甚至連生氣都感受不到。
餘皓月眼睜睜看着他淡淡做完這些,而後拿起水瓶起身,不由得驚訝:“你都不生氣的嗎?”
裴折聿沒說話,走到飲水機前先給自己接了半瓶水。
餘皓月說了聲“好吧”,而後撇撇嘴,正欲收回視線,便見裴折聿一只手捏着水杯,往外跨出兩步。
下一秒,便幹脆利落地拎着程朗的後衣領,把他拽進了教室裏。
裴折聿動作看似随意,用的力道卻不容人掙紮,程朗吃痛大叫一聲,還未罵出聲,便被掐着脖子,一把摁在了牆面上。
“咚”的一聲響徹教室,衆人安靜一秒,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裴折聿低着頭,居高臨下看着程朗,眼眶籠了陰影,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的。
他雖在笑,手下力氣卻一點兒沒輕,嗓音慵懶随意中透着幾分森冷——
“誰讓你動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