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明知他是抓不住的風
少年這個動作自然而潇灑,看不出任何別的意味。
卻讓周亦澄瞬間如坐針氈,腦中仿佛有煙花炸開。
她抿抿唇,努力不讓裴折聿看出自己的異樣,矜持地擡手與他交握。
裴折聿的手比周亦澄的大很多,手指收束幹燥的溫度便幾乎将她的整只手包裹住。
兩只手的掌心相觸,體溫互相交換一秒,一觸即離,不帶任何暧昧的感覺,卻不知平白攪亂了誰的一池心緒。
各自收手,裴折聿淡淡揚唇,“就不祝你好運了,祝你正常發揮?”
“……”
周亦澄扯了扯嘴角,勉強地彎起一個笑:“嗯,借你吉言。”
只有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聲線是一種近乎失态的顫抖。
把手心藏進袖口,起身離開教室的時候,周亦澄置身人群的陰影中,仍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心緒緩緩歸于沉寂後,嘴角一點點繃直,下撇。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會把朋友之間如此尋常的互動,看得那樣珍重,那樣歡欣。
明知他是抓不住的風,不可能在她身邊停留,對她的好也不過是習慣使然,對誰都可以,對誰都一樣。
可是。
他印在她手心的掌紋那樣溫熱而清楚,讓她如何不去記住。
裴折聿的吉言到頭來沒有起到作用。
不知是早上吹了風還是在別的地方着涼了的關系,周亦澄下午考數學的時候便開始感覺喉嚨帶着腦袋疼得難受,第二天便發起了燒,雖然強撐着還是考完了整場,但都因為身體太過難受,沒能撐到做完。
最終成績出來的時候,剛好掉出了前十二。
王方怕她心态不好,在把成績貼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欄時,特地當着全班的面半是解釋地誇獎了她一番。
周亦澄倒是沒什麽懊悔的情緒,畢竟這件事并不可控,知道不是自己本身的原因就會輕松很多。
而且——
她偏頭看一眼裴折聿,莫名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甚至隐約帶了些別樣的期待。
班會課結束,王方一走,餘皓月就跑上去看了成績,回來激動得又蹦又跳:“考前拜裴哥真的有用诶!我都沒想到我這會居然往前進了五名!五!名!”
裴折聿也不嫌她大驚小怪,笑着睨她,頗為捧場:“那确實不錯。”
梁景這會兒也去看了眼成績,慢悠悠地走回位子上,手撐着桌面,故作高深地點頭:“嗯,确實還行吧。”
餘皓月見不得他這幅裝逼樣,學他的樣子端着語氣:“那你呢?想必梁景同學考得特別好吧?”
梁景賤兮兮地歪嘴一笑:“也還好,不過剛好第十二名而已。”
餘皓月瞪眼,“卧槽”了一聲,“您這也太誇張了吧?”
“嗯哼,”梁景臭屁道,“那不是剛好最後幾道碰到的都是原題,我還專門去找裴哥問清楚了,運氣好。”
“行吧。”餘皓月不想看他嘚瑟,從抽屜裏扯了兩張紙,遞給周亦澄一張,“咱倆別理他,孤立他。”
周亦澄看慣了他倆吵吵,抿唇一笑,和餘皓月一起出去。
回教室的時候,周亦澄遠遠地從教室外面看到,有個女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自己的位置,笑盈盈地和裴折聿說話。
餘皓月在一邊驚訝出聲:“诶,婷婷怎麽坐你那兒了?”
那個女生叫江婷婷,和餘皓月關系很好,平時她們幾個小姐妹常和裴折聿那一圈的男生玩在一起。
“不知道。”
周亦澄搖頭,那邊的女生發現她回來了,低頭匆匆跟裴折聿又說了兩句,而後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周亦澄眼皮一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只若無其事地回去坐下。
位置上還帶着剛才的人留下的體溫,她莫名有點不舒服。
餘皓月閑不下來,好奇地問裴折聿:“剛才婷婷過來跟你說什麽呢,回去的時候那麽高興?”
裴折聿也不遮掩:“她問我到時候選人能不能選她。”
大約是上次選座的時候王方也發現了問題,這次直接改為了組長選人,不再是組員自由選擇。
聞言,周亦澄表情微變,又很快調整回來。
“啊那行啊婷婷跟我關系好……呃。”餘皓月說到這裏才想起來問,“她是不是……?”
“二十三名。”梁景在一邊補充。
“……”餘皓月默了默,顧及着周亦澄,謹慎地問:“那你答應了沒?”
“我說到時候看情況,”裴折聿無所謂地笑,“反正我一直都随便。”
“好吧。”餘皓月沒再多問,抱臂,“我也都行,不過我那一組你必選我知道不?咱還想多抱一抱學霸大腿呢!”
裴折聿背對着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诶,到時候我就和婷婷坐一塊兒,你別嫌我們吵啊?”
裴折聿懶懶地笑:“行,到時候我要真選她,一定讓她坐我旁邊,讓你倆找不着機會說話。”
“裴折聿你怎麽那麽幼稚?!”
……
這邊的交流愉快,周亦澄在一邊聽着,卻忽然像被一股低落的情緒包裹住,一顆心止不住地重重往下墜落。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潛意識裏一直認為,只要有她的那道選項,裴折聿一定會選擇她。
就像選座這件事,只要她不和裴折聿同一個梯隊,她就默認了自己還會和他一個組。
可是她好像忘了,自己也不過是裴折聿心裏一個普普通通的朋友罷了,他在班裏玩得那麽開,朋友有那麽多,她只能算是一個并不怎麽有交流的同桌,有什麽自信覺得,他一定會再選她。
像她這樣的人,又怎麽有立場認為,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
晚自習的時候老師簡單講了講題,裴折聿從筆袋裏拿出紅筆,突然頓了一下,把筆放到周亦澄眼前,“忘還你了。”
周亦澄心裏沉甸甸壓着事,輕輕“嗯”了聲,沒去動那支筆。
感覺到周亦澄的情緒不對,裴折聿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問:“怎麽了?”
“沒。”周亦澄搖頭,聲音有點啞。
她不知道自己該和裴折聿說什麽,難不成就這麽跟人說“我想繼續和你做同桌”?
其實周亦澄心裏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這樣和裴折聿說,以這人對一切都不在乎的性子,答應下來并不是什麽難事。
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性子使然,她天生內斂,僅僅是像別人那樣大膽表達自己想要什麽,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怪不了別人,她只能怪自己。
畢竟歸根到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所以,就算再難過的情緒,也只能說給自己聽。
第二天早晨早自習下課,王方拿着成績排名便把前十二個人叫了出去,教室裏衆人趴着昏睡,走廊上不時傳來細碎的說話聲音。
借着去教室後面接水的功夫,周亦澄側頭往門外看一眼。
十幾個人簇擁着王方,都盯着名單上的名字,興致缺缺地聽人叨叨規則。
裴折聿在包圍圈之外,靠着窗臺面對她,下颌偏低,百無聊賴。
梁景最先注意到周亦澄,對她笑了笑,周亦澄也回以一笑,垂下眼簾時,睨到裴折聿似乎有要擡頭的樣子。
飲水機裏的水發出“咕嚕”的一聲,她迅速蓋好杯蓋,逃避一般匆忙往回走。
坐回位子上重新打開杯蓋,杯蓋邊緣沾染的水濕濕地滴瀝在手上,周亦澄随手往褲腿抹了一下,捧着杯子發呆。
杯裏的水偏燙,水汽随着呼吸氤氲在眼睫上,将視線模糊,呼吸間帶着幾不可查的酸楚。
好像。
又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
外面的效率挺快,還沒上課,十幾個人便湧回了教室。
梁景先一步跨過來,沒等坐下,餘皓月就拽住了他的衣服:“怎麽樣?你選了誰?”
“嗨,別說了,”梁景擺擺手,嘆道,“按排名順序來的,我就第二輪倒着選的時候好好選了個王志希,其他時候都是撿剩下的。”
餘皓月幸災樂禍:“你但凡少做一道題都不至于這樣。”
說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裴折聿站在江婷婷桌邊,正在跟人說着什麽,順口問了句:“那裴哥呢?除了江婷婷和我,還撿了個誰?”
梁景“呃”了一聲,欲言又止了會兒,才說:“他沒選江婷婷……”
餘皓月怔了下:“啊?”
梁景清了清嗓子,解釋道:“跟你說,我也以為他要選江婷婷來着,然後我一開始就打算好了到時候選周亦澄來着……”
“結果沒想到,這人一上去就直接把周亦澄先要走了!”
自己的名字猝不及防入耳,周亦澄肩膀動了下,原本想轉過去的身子滞在半道,複雜的心情再一次如浪潮般升騰翻湧,疑惑中裹挾了細細密密的驚喜。
當她慢慢将屬于自己的感官拾起時,裴折聿坐了回來。
“梁景跟你說了沒?”他壓着聲音先問。
周亦澄把水杯放在桌下,點了點頭。
梁景見他回來,直截了當地抱怨:“裴哥你不厚道,不是都答應了江婷婷嗎?怎麽還跟我搶人呢?”
“我什麽時候答應了?”裴折聿應得不緊不慢,“江婷婷怕我不選她,還跟別人也商量過,我不如選點兒我自己想選的。”
“噢——”梁景還是苦着臉,“所以你們這回是真把我給孤立了啊?不然裴哥咱們商量一下,把周亦澄換給我吧?你們一個組哪兒需要兩個大佬來拉平均分啊……”
裴折聿聽他嘀嘀咕咕那麽多,只平靜地反問了一句:“這麽想搶我的人?”
“……”
梁景頃刻間噤聲。
裴折聿滿意地揚了下眉峰,轉過去面對周亦澄時,已換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以後該換你叫我組長了。”
周亦澄再一次很輕地點頭,只帶動垂落的發簾顫動兩下,剛好将怪異泛熱的臉頰遮住。
——我、的、人。
她默默在心裏咬字,熱意從頰側蔓延上了耳朵。
那樣無心的小細節,落在她耳中,卻平白被添上了幾分暧昧。
像是被劃定進了他的世界,她真的屬于他。
周亦澄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潤嗓。
心底的悸動,再一次變得歡欣而鮮活。
只是周亦澄沒有想到,組裏除了餘皓月和她,最後的一個人居然是程朗。
在程朗坐到她身後的位置時,她眉頭皺了皺,開學之後的那些不好的回憶再一次浮現在心頭。
程朗的臉色也不好,把東西書本都亂糟糟地堆在桌面上,略過周亦澄跟裴折聿搭話:“裴哥,以後我的作業就靠你了啊!”
他說着還不忘陰陽怪氣補充一句:“希望有些人別那麽小氣,又跟老師告狀。”
“……”
周亦澄不理會他,自顧自做着事。
只在上課後過了一會兒,才躊躇着小聲問裴折聿:“你和程朗關系很好嗎?”
“一般,”裴折聿能看出兩個人的不對付,說道,“選第二個組員的時候是倒着來的,我最後一個,只能選他。”
周亦澄松了一口氣。
餘皓月也知道程朗和周亦澄的矛盾,本身她就不太喜歡程朗,于是盡量避免交流,組裏氣氛一時間詭異得像是隔離出來了一片孤島。
處在孤島中心的程朗自知惹不起另外兩個人,想要主動和他們開點玩笑套近乎,可最終都只收獲了平平的反應,于是把這一切都歸咎到周亦澄身上,越發看不慣周亦澄。
下課的時候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待不下去,索性去找趙青延,周亦澄感覺到後面那人不安分的動靜消失之後,神經慢慢放松下來。
程朗和趙青延在教室前面又打鬧一番,便倚在成績表旁邊不知道在幹什麽,一邊看一邊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
直覺讓周亦澄覺得,和自己有關。
她抿抿唇,深吸一口氣,有點無奈。
果然,過了會兒程朗便坐了回來,朝她“诶”了一聲,“周亦澄,你平時不是考第一麽?這次怎麽連梁景都沒考過啊?總不會是故意的吧?”
他說着,用一種充滿暗示的眼神看了看裴折聿,“不然你們運氣可真好,這種分座位的方式,居然還能當同桌。”
周亦澄不知道程朗又在打什麽算盤,皺了皺眉,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解釋:“我考試那兩天發燒了。”
她本就沒刻意抱着那樣的心思,所以回答得也平淡坦然,不給程朗抓着她的反應做文章的機會。
卻不想,程朗聽了後,像是正中下懷一般不懷好意地拖着聲音:“哦——怪不得——”
他猥瑣地笑起來,低俗玩笑暗含的惡意滿滿:“原來你是發.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