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錯過了就錯過了吧
十二月步入下旬,周亦澄在某天忽然意識到,魏宇靈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給她打過電話了。
大概是因為工作太忙。
說實話,其實周亦澄并沒有很喜歡打電話,她從來不善交流,和人講話一開始總會有一段無所适從的時期,總讓她感到尴尬。
但是時間一長,許久沒有接到魏宇靈的電話,母女兩個平時只在微信上聊天,她又老是覺得缺了點什麽。
于是她主動給魏宇靈打了一通電話過去。
那邊的提示音響了好幾聲,魏宇靈才終于接通電話,聲音疲憊裏夾着些驚訝:“澄澄?”
周亦澄聽出那樣的狀态,“嗯”了一聲,有些擔憂:“媽,你那邊是不是很忙?”
隐約的鍵盤聲響了一陣,魏宇靈才回:“啊,媽媽這邊是有些忙,有什麽事嗎?”
“也沒有,就是……”周亦澄抿抿唇,硬生生把心裏突然冒出的“想你”兩個字咽下去,“……這個月月假剛好是聖誕節,你要回來嗎?”
魏宇靈“呃”了一聲,似在猶豫,“這個啊……”
“不然,我過來找你?”周亦澄又補充。
“……不用了,媽媽忙,到時候就算你過來了,我也顧不上你。”
魏宇靈輕嘆一口氣,語氣放柔,“等元旦放假我再回來,也就過幾天的事,可以嗎?”
周亦澄明知對方看不到,仍乖巧地點了點頭,有些遺憾地“嗯”了一聲。
雖然知道家裏那樣的事情過後,想要每一個節日都有家人的陪伴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有時候還是隐隐會覺得孤獨。
聖誕節前,外面街道上各種各樣的商家都推出了聖誕相關的活動,各色裝扮将街道處處填滿聖誕的氣息,周亦澄在網上挑了個小禮物,寄到了魏宇靈的公司去。
津市一年只下幾天雪,電視上多地天氣預報都在報道着下雪的動态,而這邊反其道而行,難得有了個出太陽的日子。
津市一中的高年級周末通常是周六下午放,月假則會考慮到住得遠一些的同學,提前到周五上午,正好二十四號。
整個上午周亦澄都聽着餘皓月和她的各種姐妹團聊着聖誕節去哪裏玩、晚上哪些網店的活動要靠搶、誰誰誰和誰誰誰要去哪裏約會一系列的事兒,心裏想着魏宇靈今天應該會收到禮物。
果然,當天下午,她便收到了魏宇靈在工位上拍來的照片。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語音消息——
“你去物業看看,那邊有沒有收到我們的東西。”
周亦澄“诶”了一聲,以為是魏宇靈買的什麽東西到了。
——說不定是給她的。
有了這個認知,她收拾好便飛快出了門,腳步輕巧地朝物業走去,幾分雀躍。
卻在發現只是一個薄薄的信封後,愣了一下。
寄件人甚至不是魏宇靈。
是周明海,她的父親。
魏宇靈又發消息來問周亦澄收到了沒,她拍了張照當做回應。
裏面有兩張紙,一張是寫給魏宇靈的信,一張是寫給她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确實是送給她的東西。
周亦澄心情沉下來了些,沒仔細看那張給魏宇靈的,又給她拍了張照片發過去,而後展開自己的那一封。
信上文字密密麻麻占了一整頁,不算工整,看起來很多,實際大部分都是翻來覆去的那些諸如和媽媽好好相處,要聽話要乖巧要好好學習一類的話,周明海自身文化水平也算不上很高,寫不出別的來。
周亦澄整個人陷在沙發裏,用不怎麽規矩的姿勢半躺着一個字一個字讀完,而後将信紙折回去放在身邊,慢吞吞坐起來,一言不發。
不是什麽煽情的東西,甚至算得上無聊,卻莫名讓她心裏有點發堵,各種各樣的複雜心情糅雜在一塊兒,說不上是孤獨還是心疼還是埋怨。
本就算不上好的心情一跌再跌,明明身處偌大的客廳,周亦澄卻仍覺得窒息。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出門走走。
十二月的天冷得人剛出門就不可避免地一陣寒顫,周亦澄就算已經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不相上下,仍不敢逆着風走。
沿途兩邊的樹已經被吹得光禿禿,出小區的這段路幾乎沒什麽人來往,周亦澄心裏壓着事,又想到今天是平安夜,索性出了小區,沿着外面江邊的路散步。
再往前走有一道跨江大橋,橋那邊是前兩年新建好的一座商場,周亦澄臨到那邊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地黑了下來。
商場內外皆一派濃濃的聖誕味,靠近商場的門口矗立着一大顆聖誕樹,上面挂着各式各樣的裝飾紙條,霓虹燈閃爍通明,處處都是紅黃綠三色交替。
情侶們牽着手在人群中穿梭,偶爾有賣玫瑰花的學生将人攔住,試圖推銷自己手上價格是平時的好幾倍的高價玫瑰,偏偏許多人樂于購買,周亦澄看着看着,心裏居然也萌生了點以後可以過來試着賣的念頭。
經過一家店門口的時候,工作人員熱情地遞給她一個紙盒裝的蘋果,周亦澄不愛吃蘋果,糊裏糊塗拿了之後,便提在手上,漫無目的地在商場裏游蕩。
經過電玩城前,她被裏面喧嘩的聲音吸引,好奇地往裏看了一眼,視線還沒有接觸到那邊喧鬧的源頭,便被角落娃娃機前的一對男女吸引了注意力。
兩人相對而立,側對着周亦澄,中間有人來來去去地擋住視線,卻清晰無比地映入眼中。
兩個人周亦澄都熟得不能再熟,男生是裴折聿,女生則是餘皓月姐妹團裏其中一個。
女生低着頭,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斷斷續續說着什麽。
裴折聿與她的情緒并不相通,神色懶散,一個字一個字落得紮人:“抱歉啊,我真不知道你喜歡我,不然我也不會和你那麽親近。”
女生被噎了一下,反而止住了哭泣。
她沒擡頭,借着這個動作,頭頂幾乎抵在了少年的胸前,裴折聿沒有要動的意思,任由她靠,垂眸,無奈道:“真把你當朋友。”
女生含糊地問:“以後還是嗎?”
裴折聿勾唇,眼底毫無波瀾:“當然。”
“那可以抱一下你嗎?”
“行,”裴折聿毫不矯情,幹脆利落地伸手從女孩兒的腰側穿過,彎下腰将人籠住後,頓了一下,挑着眉調笑,“以後別再為我這樣的垃圾哭了啊。”
浪蕩而溫柔的語調,透出一股子敗類的感覺。
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對待女孩子,明明一舉一動都是游刃有餘的親昵,卻偏偏藏着極端的殘忍涼薄。
女生渾身僵硬了一下,而後頭埋在少年頸側又嗚咽了會兒,推開人匆匆跑開。
……
猝不及防見此情景,周亦澄大腦一懵,雙腳宛如生根了一般,站在原地許久沒動,女生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沒注意她,碰了她一下,她才迅速回神,剛想順勢逃開,便見不遠處的少年注意到了她,已然邁步沖她走來。
也就五六步的距離,周亦澄收了假裝什麽也沒看見從而逃跑的心思,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裴折聿停在她身前,神态自若,唇邊還殘留着剛才的笑意,懶懶散散道:“好巧。”
“啊,嗯。”周亦澄匆忙順着他的話來,視線在自己身上來回掃動了一會兒,慌亂間,将手裏的蘋果盒子遞了過去,掩飾自己過速的心跳:“給你。”
裴折聿下意識地接過盒子,當看清裏面是什麽後,不可思議地看她一眼,倏而低低笑得肩膀發顫:“送我的禮物?”
周亦澄面色登時緋紅一片,收也收不回來,索性将錯就錯地點頭。
直到走出商場,脫離暖氣,被外面呼呼的冷風吹了一陣,臉上的熱意才終于消退。
這會兒她正坐在商場外的花壇邊,旁邊裴折聿手裏捏着蘋果,一口一口不緊不慢地啃着,不時發出點清脆的咀嚼聲。
她喝了一口手裏的熱咖啡,是裴折聿的“回禮”。
外面的冷意很快就将原本有些燙的咖啡吹得只餘溫熱,喝起來挺舒服。
身旁少年将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問她:“你一個人過來玩?”
周亦澄點點頭,想起剛才目睹的景象,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莫名有點兒難受,明知故問:“你呢?剛才是在跟你表白嗎?”
裴折聿擡了擡下巴,“她約我出來吃晚飯,後面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說着,他有些感到麻煩地輕揉太陽穴,“本來以為大家都是朋友,沒想到會有這事兒。”
“啊……”
周亦澄點頭,觀察了一陣他不怎麽好看的表情,別開臉,沒再繼續接話,只将心裏一個念頭慢慢地藏了起來。
眼前短暫地失焦一陣,周圍的燈光在人來人往之中不斷變換,她置身其中,好像隐約窺見了自己的将來。
又或許不是。
畢竟,她甚至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
兩人挨着坐在一起,裴折聿低頭刷了會兒手機,周亦澄雙手傾斜着捧咖啡,漫上來的微苦氣息抵着唇邊,沉默許久。
“回去了嗎?”裴折聿打破沉寂,側頭問,“我沒什麽事兒要幹了。”
周亦澄點點頭,活動一下被冷風吹得僵硬的手指,站起來。
經過商場門口的大聖誕樹時,望見周圍的人,裴折聿又來了興趣,過去擠進人群裏看熱鬧。
那邊桌子上有可供自由取用的彩色紙條,可以在上面寫好願望後,系在樹上。
裴折聿拿了兩張,遞給周亦澄一張,“許個願?”
周亦澄點點頭,從旁邊拿了支筆,彎着腰寫字。
寫的時候,她筆在中途輕輕頓了一下,轉眸偷偷觀察他兩秒。
少年側臉輪廓幹淨清晰,一雙眼微斂,專注地望向手裏的紙條,薄唇抿起一個極為好看的形狀,脖頸上銀色項鏈向下搖搖晃晃地垂着,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收回視線,在最後綴上了自己的名字。
裴折聿比她寫得快,結束後伸頭過來想看一眼:“寫的什麽?”
周亦澄肩膀一滞,半遮住上面的字跡,随口胡謅:“金榜題名什麽的……”
很正常的回答,裴折聿沒有懷疑什麽,點點頭,“我猜也是。”
周亦澄放松了點,把紙條折疊好,捏着上方細細的挂線,問:“你呢?”
裴折聿仰着頭挂紙條,喉結随着他的動作輕滾一下,輕松道,“freedom”
自由。
周亦澄不吭聲了,默默在離他稍遠一點,看不見的地方挂上了自己的紙條。
她挂的時候,原本折好的紙條被風吹起一邊,不斷開開合合。
上面黑色的字跡也跟着時隐時現——
“下一年,也要在他身邊。”
以朋友的方式也好以別的身份也罷,在明年的那個岔路口,她不想就此與他分開。
即使他不會知道。
穿過繁雜的霓虹燈,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周亦澄和裴折聿說再見。
裴折聿的小區和這邊隔了條馬路,他簡單揚了揚手,便轉身穿過斑馬線。
這邊的環境與那邊商場的相比,簡單了許多,只有超市的燈光和昏暗的路燈交相輝映,斜斜地将少年的身形照亮。
周亦澄在話落後沒有直接轉身進小區,而是站在原地,望了會兒裴折聿平直挺拔的背影。
也許是夜間的情感格外泛濫的原因,她突然有一種想要叫住他的沖動,給他再說一句“聖誕快樂”。
可她張了張嘴,猶豫許久也沒能出聲。
腳尖抵着斑馬線外沿,周亦澄剛想邁出去借着去對面小超市的借口追上他,便眼睜睜看着眼前的紅綠燈由綠變紅,少年逐漸隐入小區門內的黑暗之中。
正好錯過。
“……”
算了。
冷風刮在臉上,周亦澄輕嘆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聖誕快樂。”
錯過了就錯過了吧。
……
後來她才知道,錯過的不是紅綠燈,而是那些她數不清的躊躇與膽怯。
是她始終不敢邁出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