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年一夢
我從沒見過白蘇提劍的樣子,當她帶着一幹禁衛軍沖進寝院時,本事清冽的天色,瞬間烏雲蔽日。暗雲湧動之中,竟在天際卷羅出九尾狐貍的模樣。
白蘇的那潔白如雪的衣衫,也在這天色下蒙上一層昏暗。我意識有些模糊,身形有些踉跄,可好在有北蓉敏在身旁護着reads;。那黑色的狐影嘶吼一聲,向我直直襲來……我只覺天旋地轉,頃刻間便是一陣漆黑。
好似進入了漫長的夢境。我沉浸在夢中不肯醒來,夢裏除了我以外再無其他,就連我最愛的白蘇也不存在。只有春的驕陽,秋的月,夏的涼風,冬的雪。
在這場無休止的夢中,我沒能遵從白蘇的意思,擅自褪下了人形。任游在這片天高雲闊中,不知暖熱,也不知歲月可否安好。
“宮主,該用晚膳了……”長雨又在說話了。我雖沉着夢鄉中不肯醒來,可也知道身邊的動靜。知道有哪些人來過,知道白蘇在做什麽。有時歲天也來,只是好像沒有以前的那般聒噪了,有時騙子道士也來,跟白蘇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原本之前有北蓉敏的聲音,可是後來便沒了。想來也是,我的生辰過得烏煙瘴氣,又有邪祟侵擾。賓客什麽的自然是能走就走了……
“宮主,晚膳怕是要涼了,……”
“弦月怕黑,我在這陪着她,也不餓,晚膳就不食了……”白蘇輕聲道,說着,涼涼的指間撫上我的面頰,她又趕緊道,“這幾日有些涼了,你叫人換床厚點的棉被,小心點,別把弦月涼着了。”
“是……”
這段時間,長雨的話音總是比白蘇多着的。而白蘇也大都在我的事情上開開口,一會兒吩咐說,多點些熏香。一會兒說落雨落葉了,窗戶不要敞得太厲害。一會兒又說,怕是要落雪了,囑咐長雨提前備些炭火。
我時而清晰時而迷糊,驚奇天氣轉變的如此之快。
既然天要落雪了,我怎麽也不該貪睡。因為白蘇的生辰就在冬季,我曾經答應過她,每年的生辰都要陪她過的。要是這會兒不醒,怕是之後迷糊了,要想再醒就難了。更糟糕的是,如若誤了時間,怕是連準備禮物的機會都沒有。
白蘇說過,要是我沒陪她過生辰,她不但會傷心,說不定還會生我的氣。
這般想着……我在夢境中逐漸掙紮開來。
不一會,一陣索索的涼風好似從某處轉進來,脖頸處莫名的一絲涼意。
我擡手一撫,指尖的觸感濕濕潤潤,像是水漬,大概是風帶來的飄雪吧。可手臂的酸軟又叫我無奈的停下動作。大概是我太過貪睡的緣故,白蘇總說,多睡無益。現如今渾身泛酸,也是咎由自取的。
但可喜可賀的是,我睜眼還不怎麽費力。只是入眼的物事多少有些不清明,等我看清楚時,才發現本是白色的輕紗幔帳不知何時換成了雪鍛。就連幔帳外的一流珠簾,也不知被何時撤了,換成屏風,上面畫着墨色山水。我頓覺這墨畫有些熟悉,擡腳下床,卻發現腳邊連一雙鞋也沒有。
只好光着腳丫,跳下床來。吃力的挪動腳步,湊到那屏風前,仔細端詳起來……這畫,倒像是富春山居圖的一角景象……只是這落款太過煞風景了,居然是白胡子老頭的印泥。
我不禁駭然的搖搖頭,又無奈的咧嘴笑笑。這老家夥,臨摹別人的畫,還死不休的印上自己的名字,真是人越老越是不知羞。
半敞的窗戶,又襲進一陣冷風,我只穿着單薄的亵衣。被冷風這麽一襲,就算真身有狐貍皮護體,也難得抵禦。腰背也随之開始泛涼。趕緊踉跄的挪到衣櫃邊,翻找出一件銀白的鬥篷披上肩頭reads;。
拽其鬥篷一角,移上跟前翻看,這十成新的樣子,應該是白蘇新給我做的吧。
外面的風雪像是小了一些的,院落鋪上一層皚皚的白雪。在日光下閃着碎光,隔着風雪我竟驚訝院落中新添的秋千,這秋千上還是糾葛着藤蔓,只是其上覆上薄薄的白雪。像是在冬季被凍僵一般,一點動靜也沒有。
腳下的的冰雪因為我的步子而“咔咔”作響,我上前,想将秋千上的冰雪撣撣……
“哎喲,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來啊,趕緊的伺候你們少宮主……吃……藥了。”
一句大大咧咧的抱怨從身後傳來,我折上手臂,籠絡肩頭的鬥篷。循着聲音望去,還真是意料之中的白胡子老頭。他拖着木盤,盤中央放了一青瓷碗,莫名其妙的站在廊下沒了動作。
不知是否是風雪阻礙了我的視線,還是我目光還沒恢複清明,我竟然覺着白胡子老頭,臉上的皺紋多了幾道。
“白胡子老頭,我就睡了一覺,你怎的老了許多。”可能是沒有愛情的滋潤吧,我之前聽得幾個膽大的侍從議論過,說這老家夥是個童男子。
他齊胸的白胡子,懸在下巴,顫得比落雪還厲害。
我又道:“你是醫宮的老資格,雖然醫術不怎樣,也得注意保養不是。沒事就去浴閣泡泡藥浴,可別砸了我們醫宮的招牌。”
“砰”,他手中的東西盡數摔落在地上,碗裏的湯藥撒了一地,不過好在這碗沒碎。我無奈的瞪了他一眼,去到他跟前,将地上的物事給撿起來。本要遞還給他,卻驚見他的一臉豬肝色。
我這睡一覺的功夫他這脾氣還變差了!
“別這般小氣……等等,”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可是近來骨質疏松?”
“骨質疏松?”他揚着豬肝色問我。
“怎麽變矮了?”
按理說,我人形十歲,白胡子老頭可比我高處兩三個頭的高度。今日一瞧,怎麽比我還低了幾分。
果然是沒有愛情滋潤!人都幹涸得成沼澤地了!
他白胡子顫得更厲害了,眼圈竟都有些泛紅,我這才想起自己嘴拙。哪裏能一個勁兒的攻擊人的生理缺陷的,一會兒說人老,一會兒說人矮。要是叫白蘇聽見,準是要責備我不懂事了。
趕緊揚起笑臉,打算安慰他幾句。視線越過他的肩頭,不經意的,瞧見了那個叫我不住想念的女子。還是一身的白衣風華,衣袂飄飄,宛如一尊玉白觀音,出塵脫俗。
“弦……月……”她就站在不遠處,不知為何,已經是滿臉淚水。我從未見過她哭,不知她流起淚來,竟是這般失控。
“白姐姐……”我去到她跟前,捧着她的臉,撫去她的面容上的淚水,“怎的……連你也矮了幾分?”
“因為……我的弦月長大了……”她撲倒我懷中,哭得越發傷心。
白胡子老頭又哭又笑道:“好你個小家夥,這一覺可夠貪的,睡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