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當年白蘇
我做人是初來乍到,但加上當狐貍的這些年,在醫宮,在白蘇身邊的日子也算是長久。把她的脾性不說摸得一清二楚,至少也懂得如何能讓她息怒。
白蘇将我趕到書房門外,對我避而不見reads;。這晚的夜色悠悠,月明星稀,算個殘夜。白蘇獨自在房內挑燈秉燭,在別人眼裏她荒廢了一整天,教我寫字。我對她辜負,她心裏悶着火也屬正常。
長雨于心不忍,偷偷從廚房給我帶了兩個饅頭,要知道我對饅頭喜愛,可以跟癞□□喜歡吃天鵝肉相媲美。一手一個,吃得歡唱。長雨摸摸我的頭,進到書房為白蘇磨墨去了。
我的兩顆狐貍牙,在深夜裏閃着幸福的光暈。這一閃,倒給我閃出些人性的光環。在地上蹲了半晌,回頭看看緊閉的書房門,想起不久白蘇教我的“謙讓”之禮。
心念一動,想着我若将這手中剩下的半個饅頭,贈給白蘇,她定然會為我的懂事感到一絲絲的欣慰。
一旁的窗戶半敞開,我趴在上頭,死命的蹬着小短腿爬了進去。一擡頭,白蘇的臉龐隐在燈火闌珊中,全然沒有文人墨客所撰寫的詩意,反而越發沉冷。而杵在一旁,正為白蘇添茶的長雨,亂顫得如風中落葉,當下我學會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成語……面如死灰。
而長雨又教會我一個故事……東郭先生與狼。
白蘇質問她,可将她話當做了耳旁風?
長雨含淚搖搖頭。
白蘇又問,那弦月手中的饅頭是誰給的?
長雨還是含淚搖搖頭。眼神帶着凄苦,與我又帶着怨毒。頗有獨守空閨多年的半老徐娘風采。
我懵懵懂懂的,不太明白大人們所言何事。剛開始學着人兩腿直立走路,十分不順暢。可依然蹒跚的行到書桌邊,将手中的饅頭遞到白蘇面前。她愣了楞,懸在手中的狼毫筆,滴下一滴墨,暈在了桌邊的白紙上。
白蘇的話裏帶着不明的深意,說道:“察言觀色你還不懂,人情世故你卻還學的快。”
這話應該是在誇我。我将頭擱在桌沿上,又往她跟前伸伸手。白蘇無奈,只好接過去,看着饅頭邊緣不均勻的齒痕,自言自語道,咬過的東西是不能給別人的。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蘇白就着手中的饅頭敲了敲我的頭。對我跟長雨說道:“我不準你吃晚膳,你卻偷吃,罰你這幾天都給我站着走路,長雨你明知故犯,罰你去草藥閣打雜三日。”吩咐完,她又繼續埋頭執筆,讓長雨把我抱回卧房睡覺。
一路上長雨對我絮絮叨叨,怨氣直殺三十三重天
之後的日子裏,白蘇對我越發的嚴格起來,每日雞鳴三聲,便會喚我起床,開始練習走路,沒有她的允許不得将前爪子給放下來。有時我累了,她也會執着我的一只爪子,繼續往前,寬慰我說,去藥池邊上陪我散散步就用早膳。
我的四肢也在她的悉心教導下,逐漸适應了人的動作,爪子上的白毛也漸漸褪下,成了一雙手。白蘇見了總是喜愛的緊,每晚都替我搓搓手才摟着我入睡。
幼年的我總是有使不完的精力,并不會完全聽她的話,懂她的用意。正在掉毛期時渾身總是癢癢的,白蘇不論多晚,都是從床間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坐在床邊為我唱首曲子。我枕着她的腿,得以悠悠忽忽的睡着。
直到之後的一天,白蘇牽着我在廊下四處逛着,對我說,弦月以後不得再叫我白蘇了。
我傷心的很,嘟囔着問她為什麽reads;。她蹲下身來,在我的額角印下一吻。她的唇涼涼的,卻好似烙鐵一般将這吻烙上了我的心頭。替我拭下眼角的淚花。
身後的梅花映着她的笑顏,她薄唇輕啓道:“以後你就是醫宮的小主人,你要喚我白姐姐。”
我愣了片刻,直到白蘇将我摟緊在懷中,這才回了神。我一如往常般,埋首在她的肩窩,貪婪的吸允着她身上的甘甜藥香。只要和白蘇在一起稱謂什麽的,不過是一個代號。
至少當時我是這麽以為的,無知和純真,人與妖的殊途,又怎麽明白這一聲“白姐姐”所帶來的不可逾越。
那一年的冬雪要柔和的多,寒風也比不得往年。我這只小狐貍終于在那年冬天,褪掉了所有的狐貍毛。一板一眼的說着人話,學着人情世故,明白着人情冷暖。可惜總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我的頭發是白色。
銀白長發留到腰際,白蘇自然而然的接過了為我梳頭的事務。
旁人看了奇怪的很,有的仆從打着膽子私底下議論紛紛,白蘇不以為意。責令再有膽大妄為者,不留情面逐處醫宮。那時我從外表看來,不過十歲模樣,依然不懂自己與常人的不同何在。
當少宮主的日子比當狐貍的日子更加死板嚴謹。醫宮宣了少宮主,其內的十方長老統統前來拜會,江湖中人無不談論,免不了一番又一番的賀禮。我的白發,無疑是最大的争論點。
十方長老們是歷代的權威,對于江湖人言論大為不滿,可轉眼便将所有的過錯歸咎到我的身上。哪有年幼白發的人,視我為不詳。白蘇貴為宮主,案列是要給長老們留些薄面。
梅園的梅花開的紅豔,我在樹下放了一方桌子,趴在桌上寫着她近幾日教我的詩詞,長雨抱着銀白的鬥篷披到我肩頭。
“少宮主進屋練練吧,我喚人烤了炭火,進屋暖暖身子。”
我折上手臂系着垂挂在胸前的絲帶,打上了一個漂亮的結,披好鬥篷才問着長雨:“白姐姐什麽時候回來。”
“宮主她……”長雨面露難色,“宮主跟十方長老起了争執,不過少宮主不用擔心,宮主她應付的來。”
我失落的埋下頭,知曉争執的內容是什麽。心想,這十個老不死的。
撐着桌案起身,回了房。方才練習的筆墨重新回到了我手裏,可我興致卻折了一大半。長雨瞧出我的不喜,回身到了玄關關了門。隔絕了門外的寒冬,只身下身旁通紅的炭火,噼啪作響。
我俯在桌案上,盯着炭爐周邊精致的花紋,本想借此心傷的情景,看看可有賦詩一首的才華。卻在聞着一股子藥味後,将心中的想法全然抛在腦後,一心想着……逃命。
長雨對于我在屋內的慌亂逃竄,并不予以安慰或是幫忙,我躲在床下,用眼神向她投以愛的呼喚。她卻已然到了玄關處,替門外的人開了門。
濃烈的藥汁,裹在寒冬的冷冽中,嗆着我出了眼淚,咳嗽的不輕。白蘇端着一黑瓷盅立在門外,向裏探了探頭。
熟悉的喚我一聲:“弦月。”
我在床下嗚呼哀哉,想着這輩子是造了什麽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