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幽州之行(七)
第二日,直到快吃午飯的時候,李月來一顆懸着的心才落地。
劉安趕來蓬萊酒家,在客房內告知李月來和陳暮雪蓬萊酒家老板的最新情況:“東家叫周信芳,給您約的是戌時二刻在海棠館的風月屋見面”。
李月來點點頭,展顏道:“辛苦了,劉掌事”。
劉安拱手道回話:“都是小的份內之事,您和公子還有什麽吩咐?”。
李月來撿了桌上一把折扇在手中把玩:“你了解周信芳麽”。
“小的昨天也特意打聽了一下,除了生意上的事,其他消息不多”。
陳暮雪在一旁吃茶湯,還在琢磨劉安剛才說的風月屋,細細咀嚼完嘴裏的核桃仁,順勢插進二人談話:“晚上不要點太烈的酒”。
劉安“嘿嘿”笑兩聲,目光轉向陳暮雪:“小公子,酒桌上的事,可不能保證,要看周老板的喜好,我也聽說周老板是愛酒之人,私藏的好酒能裝一屋子”。
“看吧,晚上要是醉了,可不能怪我”,李月來在一旁無辜道。
陳暮雪低頭吃口茶湯,問道:“你準備如何向周老板介紹我?”
“去吃花酒,哪有帶自己夫人的”,李月來低聲在陳暮雪耳邊念了一句,讨好道:“就說是弟弟,成不?”
陳暮雪仰頭将茶湯喝盡,擦嘴道:“随你”。
李月來速速遞給劉安眼色,劉安領會過來:“我還聽說周老板不是幽州人,十年前從小地方獨自闖蕩到這裏,他很會做菜,原先是擺攤賣醬牛肉,手藝那是一絕,後來許多達官貴人專門來吃他做的醬牛肉,時間一久,攢了錢,生意越做越大,幹脆開起酒樓”。
陳暮雪插進來:“晚上點清倌為好”。
“呃,是”,劉安點點頭,轉頭又回到李月來的話題上:“周老板原來是廚子起家”。
“難怪蓬萊酒家的菜品好吃”,李月來頗為感慨,想起來自己第一回被酒樓驚豔到的情形,有些自愧不如道:“一個廚子竟然把酒樓布置的如此有新意?”
劉安搖頭:“周老板讀書不多,酒樓布置都是家裏夫人操持的,她不常露面,常年在後宅相夫教子,操持家務”。
這個婦人倒是厲害,李月來有些意外,自己如此欣賞的陳設布置竟出自于後宅婦人之手。
“馬車随時備着,不管多晚,我們都要回酒樓“,陳暮雪對劉安道。
“是”。
這些吃飯睡覺的事李月來不操心,他看着劉安:“周老板家鄉何處?”
劉安暗自嘆息,兩位主子接連發文,插來插去,擾人思緒。
他想了想,補充說:“土生土長的冀州人”。
“冀州啊”,李月來沉吟一聲,道:“看來出發前得備幾壇冀州黃酒”。
冀州的名産就是黃酒,冀州黃酒鮮甜爽口,作為貢品,還被楚連道帶往金國,獻給金國國君。
“好的,”劉安回話。
李月來說得差不多了,問陳暮雪:“你還別的事囑咐劉安沒?”
陳暮雪搖頭,悄然捏了把腰,最近腰上總受累,酸疼發脹。
“那你先回去忙吧”,李月來招手讓劉安離開。
“是”。
劉安走後,屋內安靜下來。
二人雖然沒什麽胃口,還是下樓點了幾個菜草草飽腹。
吃完飯,他們回到屋內休息。
陳暮雪見李月來一會兒躺着睡覺,睡不着又起來喝茶,喝了茶又往窗戶邊看,就是安定不下來,他幹脆叫陳瓊把衣服箱子拿出來,選晚上穿的衣服。
“這件如何?”陳暮雪舉起一身墨綠色的袍子,上面繡有深藍色竹葉花紋。
“你穿麽?”李月來擡眼看了看,來到陳府後,給他在衣櫃裏置辦的衣服太多,常穿的只有幾件,不知陳暮雪手中是他的還是自己的衣服。
“給你選的”,陳暮雪把衣服放回床上,把另一件衣服拎起來,展開道:“我穿這件”。
他手中的是件深藍色的衣服,墨綠色的竹葉花紋。
衣服設計頗有心思,兩個男人的衣服配一臉。
李月來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不由好笑道:“這……太顯眼了”。
陳暮雪頓了頓,低頭看手中衣服:“這麽明顯麽?”
李月來點頭:“就差把我們的關系寫臉上了”。
聽罷,衣服被塞回箱子裏,陳暮雪重新找出來一件白色衣服,轉身往屏風後面走,有些失望道:“那我換這件”。
“真乖”。
李月來哄了一句,撿起墨綠色的袍子直接換起來。
臨到出發前半個時辰,劉安帶來李月來讓準備的冀州黃酒。
李月來看着黃酒,對身旁陳暮雪說:“禮物看起來略顯單薄”。
“确實”,陳暮雪點頭,一邊下樓,讓陳瓊把錢袋子給他:“你不用跟着去,在樓裏等我們”。
又被甩下的陳瓊:“……”。
“是,公子”。
二人上了馬車。
李月來挨着陳暮雪:“你有什麽好主意?”
“我猜的不一定對,只能試一試”,陳暮雪掀開正前方車簾,對車夫道:“先去附近的書齋”。
“好的,公子”。
一聽要去書齋,李月來有些不解:“你要買書?”
周信芳大字不識幾個,買書不是觸黴頭麽。
“嗯”。
說話間,馬車停在博覽書齋門口。
臨近夜晚,書齋空落落的,沒什麽客人。
“在車上等我,我馬上回來”,陳暮雪彎腰下車,阻止身後欲跟出來的李月來。
“……行,那你快些,別誤了時辰”,李月來看陳暮雪匆匆走進博覽書齋,追說一句。
陳暮雪會買本什麽書回來,令周信芳滿意?
他剛想完,就見陳暮雪轉身出來了。
回到車上,李月來見他兩手空空,奇怪道:“買啥了?”
陳暮雪皺眉搖頭,對車夫道:“去下一家書齋,大一點的”。
“是”。
這回,馬車一直向前行,直到抵達雅生書館才停下來,是幽州最大的書館。
雅生書館的書類繁多,天色再晚,仍吸引了零星書客在廢寝忘食地看書。
這回李月來硬是跟着陳暮雪進去,看他到底再做什麽。
陳暮雪直奔櫃臺掌櫃,快速問道:“老板,有《三輔黃*圖》嗎?”
老板正在謄寫書目單,頭也沒擡回道:“這書買的人少,公子要的話,付了定金三日後來取”。
陳暮雪搖頭:“現在要”。
聽到這裏,掌櫃放下手中的筆,擡頭細細打量陳暮雪,見他衣着體面,又道:“公子,先得知會您一聲,《三輔黃*圖》的價格本身就比較貴”。
“多少銀子”,陳暮雪問。
“我們雅生書館的《三輔黃*圖》是模仿胡雲峰的字跡,寫手技術一流,急要的話,最低這個數”,掌櫃伸出兩根手指搖了搖。
二十兩銀子。
一本仿制本賣出二十兩銀子,着實高價,明顯宰人的意思。
若是真跡又不止這麽點錢了,胡雲峰是前朝最有名氣的書法家,他的遺跡千金難求。
“老板,一年難得賣出去兩三本,你還這麽貴,坐地起價麽”,一旁李月來聽得按捺不住,想同掌櫃理論幾句。
他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就沒買過超過一兩銀子的。
陳暮雪側頭看李月來,見他眼裏放光盯着老板,原本不打算還價,當一回冤大頭,當下改變主意。
他冷笑一聲,慢慢轉身:“也不是什麽孤本,隔壁靈秀書館原也有這本書,只是有些舊了。皇城底下最大的書館,供讀書人學知識的書香之地,老板卻漫天要價,是叫天下讀書人恥笑雅生書館麽。”
這叫少惹我,不然讓你羞愧難當。
李月來繃着臉,悄然掃了陳暮雪一眼。
“诶诶”,掌櫃喊住陳暮雪,各種諷刺的高帽子讓他很尴尬地問:“公子能出什麽價?”
陳暮雪站住腳:“我看掌櫃這時候守在店子裏還沒吃飯,辛苦得很,十兩銀子也不還價了”。
“行”,掌櫃一口答應:“看公子您着急要,這麽晚了省得讓您在別家找,就十兩吧,下回您再來照顧生意就是”。
陳暮雪這才轉過身,也不想多言,付銀子道:“勞煩快點”。
“馬上”,掌櫃尴尬一笑,轉身在書架子上翻出《三輔黃*圖》,遞給陳暮雪。
陳暮雪沒動,李月來轉而把書接過來,笑臉道:“好說,雅生書館是幽州最大的藏書之地,我們自然會經常來關顧老板您的生意”。
陳暮雪見他拿了書,還在同掌櫃唠嗑,催他一聲“快點”,直接出門上車。
李月來大步追上車,道:“你買書送周老板的夫人?”
陳暮雪翻了幾頁《三輔黃*圖》,畫的亭臺建築眼花缭亂,他合上書道:“既然蓬萊酒樓的布置是周夫人做的,這本《三輔黃圖》關于房屋布置記載的很詳細,都是前朝專業人士修訂,但知道的人不多,興許他夫人喜歡,投其所好”。
“那改明兒我也給你買一本”,李月來道。
聽罷,陳暮雪滿臉變得茫然,看向他:“做什麽?”
李月來笑道:“小乖乖,等我将來開了酒樓也叫你給我布置”。
陳暮雪:“……”。
随口就來悅耳的話,聽多了着實招架不住。
“不得空,我還得讀書”。
“總是有時間的,我們日子那麽長”,李月來笑道。
……
沒多久,馬車到了海棠館。
夜幕下,四處挂着紅燈籠,纏紅繞綠,一股子香粉氣。
陳暮雪走到門口,鼻尖皺了兩皺,濃郁的香味聞得他頭暈。
李月來到了這種地方,自然沖在前面,他回頭看陳慕雪一眼,等他上前後一把牽住。
十指相交,二人一起往裏面走,直到有老鸨迎上來,才放開手。
李月來一手提酒,一手遞出銀子,一邊朗聲道:“有勞媽媽,我們訂好了地方,風月屋”。
“原來是貴客”,老鸨笑了笑,把他們往二樓引,順手接過李月來遞來的銀子,笑呵呵道:“前腳才有一位客人進去,摟着姑娘們,我看歡他歡喜得緊”。
“多謝”,李月來與陳暮雪一前一後上二樓。
臨到風月屋門口,李月來又回頭低聲問老鸨:“裏面的客人點了酒沒?”
“點了兩壇花雕”。
“再上兩壇進來”。
“好咧!”
趁老鸨回頭吩咐上酒,李月來同陳暮雪相視而笑。
花雕是黃酒,他帶的冀州黃酒正中下懷。
二人并立,李月來同陳暮雪咬耳朵:“酒沒備錯,等會兒就看你的書對不對了”。
說罷,他伸手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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