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幽州之行(五)
閑散瞎晃打發時間,李月來慢慢又走到了能看見正殿的地方。
正殿大門口站的人依舊密密麻麻,他暗自嘆了一口氣,別人是不是這樣他不知道,反正他很讨厭沒完沒了講個不停的夫子。
可見讀書這件事還是需要些天份,比如陳暮雪這樣的。
不過,将來陳暮雪若成一代大師,外出講學傳道,出門前他必定要叮囑一番,授課得控制時長,更不要拖堂,保不齊學生裏有他這樣的,聽久了沒耐心,下回就不樂意不來捧場了。
亂七八糟地想着,他找了一塊石頭,半坐半靠。
溫和的太陽光照下來,舒服惬意,讓人直打瞌睡。
李月來打了個哈欠,須臾便閉眼眯着了。
“月來,你說我給恩娘買點什麽好,她懷着身子,近來很辛苦,我看着心疼,想讓她開心一下”。
何翌和李月來走在一條河邊,兩人并肩而行。
這條河他們從前經常來游泳。
太陽很烈,曬的全身冒汗,李月來不停拿袖子擦額頭。
聽到此處他震驚地問:“阿翌,你什麽時候娶媳婦了?”
何翌往河裏扔了一塊石頭:“你咋不記得了,前段日子我們還去風荷鄉找她了”。
好像是有這麽個事兒,但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何翌和那個女子處在見面的階段,怎麽突然就有孩子了?
李月來站定腳,不再繼續往前走,有些着急:“你怎麽能娶她?!”
何翌一臉茫然:“有何不可?”
“我們……怎麽辦?”
聽罷,何翌重重拍了一下李月來胳膊,笑道:“我們自然還是和從前一樣,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一輩子都是!”
“那不一樣,我不想和你做兄弟”,李月來覺得自己很奇怪,這些話怎麽能說出口,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吐出心聲:“我....喜歡你”。
他說完後特別緊張,不知會得到怎樣的回答,望着何翌逐漸僵硬的笑容,心沉到谷底。
何翌整個人在太陽底下看着有些晃眼,不太真切。
許久,他回李月來:“我也喜歡你”。
聽罷,李月來心滿意足了,也笑起來,邁步繼續往前走,可是沒走幾步,又不走了,他覺得何翌說的喜歡和自己的不一樣。
“你媳婦兒和我,誰更重要?”
“自然是她,将來你有媳婦也是一樣,但我們一輩子都是好兄弟,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李月來呆住,覺得天要塌了。
半晌,他又笑起來,做一輩子兄弟其實也挺好,媳婦跟別人跑了,兄弟還在。
他伸手攀上何翌胳膊,剛要說話,太陽突然黯淡下來。
天色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睡在石頭上的李月來睜開眼,一時間還有點不适應,伸手揉揉眼睛。
陳暮雪正站在李月來前面,擋住了照在他臉上的太陽光,微擡下巴道:“怎麽在這兒睡着了?”
背着太陽,陳暮雪臉上白的透光。
李月來瞧着賞心悅目,再次感嘆生的這副面貌只怕是老天擔心他那不讨喜的性子招人打。
有些人沾不得半點煙火,實在不适合過日子,最好供在家裏,偶爾拿出來洗洗眼睛。
“光明寺太大,随便走一走就累了”,李月來拍拍屁股站起來,笑道:“寒山大師終于講完了,我們李公子又受到了學識的熏陶”。
陳暮雪手裏捧着一本書,同李月來一起往大門口走,樂于分享道:“傳道授業,回去了我講給你聽,不讓你白來一遭”。
李月來若有其事地點點頭:“也是,一傳十,十傳百,寒山大師賢名天下傳”。
陳暮雪把話題岔開:“光明寺景色如何?”
想了一圈,李月來很籠統的概括道:“很別致”,他一邊掃陳暮雪手裏的書名,是《長阿含經》。
這位寒山大師也許有經商天賦,座位費六百兩,不讓聽客空手而歸,有買有送,陳暮雪這等學癡,只怕覺得劃算極了。
“哪裏別致?說不定還能借鑒到新村去,”陳暮雪認真道。
“景好看,人也有意思”,陳暮雪回憶起殿內十分神秘的小公子,一看就不是簡單人物。
陳暮雪看向李月來,不解其意:“嗯?”
李月來回了神兒,胡謅道:“禿頭和尚看着挺好玩兒”。
陳暮雪看着李月來眼底的光亮,直覺方才寺裏肯定有事發生,半晌,他淡淡道:“我也沒仔細逛過光明寺,不知裏面有什麽好風光”。
李月來輕碰陳暮雪胳膊一下:“以後有的是機會,咱們一起逛”。
不說便罷,強迫就沒意思了。
陳暮雪“嗯”了一聲,率先走下臺階。
車夫早已等候在光明寺大門右邊一棵樹下,他沒直接上車,轉而走向對面一排樹蔭下。
“做什麽去?”李月來幾步跟上陳暮雪,見他在賣吃食的面前停下來,自己也跟着逛一排長長的小吃攤。
大多是龍須糖、烤番薯、冰糖葫蘆等。
“這是什麽蜜餞?”李月來指着一堆白色果片問老板。
一聽李月來問話,老板就知道他是外地人,介紹道:“糖冬瓜”,說着給他拿了一塊:“公子您嘗嘗,選的可都是新鮮上好的冬瓜做的,算得上是咱們光明寺這一片兒的特産”。
聽完,李月來十分心動,愈發覺得糖冬瓜美味可口。他把糖冬瓜拿起來一口塞進嘴裏,甜而不膩,果肉飽滿。
糖冬瓜被囫囵吞下去,李月來連連稱贊其味道,一邊側頭找陳暮雪的身影 。
陳暮雪正在賣龍須糖的攤位上付錢,回頭看見李月來朝自己招手,一邊喊:“阿雪,我要吃這個!”
“公子,您拿好”,老板把一袋子龍須糖遞給陳暮雪。
“多謝”,陳暮雪提過龍須糖走向李月來,順手遞給賣糖冬瓜的老板錢,問李月來:“還想吃什麽?”
李月來搖頭,從老板手裏接過糖冬瓜,拿出一根送到陳暮雪嘴邊:“你嘗嘗,好吃”。
聞言,陳暮雪低頭含住糖冬瓜:“那便回吧”。
二人齊齊轉身往馬車處走,李月來跟在陳暮雪身後半步,追問:“糖冬瓜好吃嗎?”
陳暮雪覺得有些過甜,但見李月來滿眼期待,違心道:“好吃”。
“我也覺得好吃,在枯嶺我從沒見過糖冬瓜”,李月來又摸出一根喂陳暮雪。
陳暮雪搖頭:“我不要了”。
“再吃一根”,李月來拿糖冬瓜輕輕掃動陳暮雪的嘴唇,悶聲笑道:“我給的,不要也得受着”。
陳暮雪:“……”。
他無奈地又吃了一根細長的糖冬瓜。
二人穩坐後,馬夫驅馬前行。
搖搖晃晃中,李月來把心裏一直惦記的事又搬了出來:“你想好沒有?“
陳暮雪被問得一愣,下意識看向李月來:“什麽?”
“如何請蓬萊酒家的東家出來”。
陳暮雪聽明白了,還是上回的事,他側頭拿起一旁的《長阿含經》,不緊不慢翻了幾頁:“沒想好”。
“也是,花銀子去請,大東家日進鬥金,一般的價碼看不上,多了咱也沒有”。
李月來嘴上說着,一邊悄然觀察陳暮雪的反應,見他對自己的話無動于衷,立馬明白過來。
找蓬萊酒家老板的事,還得自個兒多上心,畢竟跟陳暮雪沒直接關系,他當初只答應新村的事兒,還帶了附加條件。
按理來說,現在他們比以前更加親近,很多事可以變得更容易。
他嘆氣道:“寒山大師授什麽課了,我覺得你不對勁”。
“沒有”,陳暮雪的聲音有些敷衍,目光正落到《長阿含經》裏的一行字上,然後愣住。
佛家将俗世欲望看得這般透徹麽。
李月來見他目光停駐在書間,也貼過去看。
一頁紙,一副圖,一句話。
“一切恩愛,無長存者”,他低低念出聲。
“佛家總愛說些玄乎的東西”,李月來替他把書合上,放到一邊,阻止他胡思亂想:“人的生命有限,自然有恩愛到頭的一天,可對一個人來說,從一而終也算是長存,”他看着陳暮雪。
這樣的一張臉,又有頗為富裕的家世,換作任何一個男子,都會上娶很多姑娘。
就因為是柔身兒,落得和他湊合的下場。
雖然他也不差!
若有更好的選擇去處,他會不會毫不留戀的離開?
他握住陳暮雪寒涼的手:“這麽解釋,也不算錯吧?”
許久,陳暮雪都沒接話,垂頭盯着自己膝蓋上十指相握的手。
“你在光明寺到底看見什麽了?”他沒忍住,還是問了出來。
“好吧,”李月來沒料到陳暮雪還在琢磨這個,一副絕對坦誠的語氣:“我在寺裏撞見兩個身着暴露的舞娘”。
陳暮雪擡頭看李月來的眼睛,想确認他是不是在說謊。
李月來眼神不閃不躲,坦坦蕩蕩。
在寺廟裏衣冠不整是對佛祖的亵渎,但這不關陳暮雪的事,他把手抽出來:“這有什麽瞞着我的,又不是旁的”。
“不然還有什麽別的旁的?”李月來揉了揉前額,頭痛道:“我總不能調戲和尚吧”。
聽罷,陳暮雪噗嗤笑出聲來。
見氣氛緩和了點兒,李月來順勢問:“上回是不是說咱們家有個鋪子在幽州?”
“對,枯嶺幹貨鋪,”陳暮雪大概已經猜到李月來的計劃了。
李月來道:“可以嘗試用幹貨鋪的名頭,請蓬萊酒家的老板出來,就說有樁生意和他談”。
陳暮雪摸了摸右臉頰,突然牙齒有些隐隐作痛。
他微微皺眉:“你都想好了,直說就是,不必套我的話”。
“阿雪,我同你說心裏話,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而不是搭夥過日子,你明白嗎?”李月來半蹲下來,擡頭看着陳暮雪眼睛:“兩個人的心要在一處,否則不如楚河漢界,泾渭分明”。
好好的說生意,怎麽又扯到這上面來了。
陳暮雪略有奇怪,轉頭卻撞進李月來清澈而溫柔的眼神中,一時沒舍得移開。
“我的心幹幹淨淨,你呢,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