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逆轉
第101章 逆轉
才入冬十二月,北風卷地,怒雪傾覆,今年的第一場雪,一下竟是數十日。大雪蓋住南北千裏的土地,積兩尺,天與地連成一片蒼茫。
齊國邊線二十座城池連連失守,不出三日,周将楊忠已經攻克陉嶺的山口。戰況再次來報,突厥三路共十萬騎兵正蹲踞于此虎視眈眈,皇帝頓時白了臉,幾乎從高臺摔下。段韶等德高望重的武将一早便迎敵而上,身在邺城的高長恭也被派遣圍護晉陽。
十二月十九,武成帝高湛日夜兼程抵達晉陽,沒有人知道這場來勢洶洶的侵略戰争将會如何演變,邺城自始至終都被驚慌籠罩,人心惶惶。
因高長恭正與敵軍交戰,我想法設法探得前方傳來的消息。恒州、并州、晉陽……雖然無法目睹戰争的慘烈,但僅看敵人逼近的路線,大概離最壞的後果也只差分毫。衆所周知,晉陽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齊國岌岌可危。
高長恭在齊國最危險的地方,那裏有長刀鐵騎,也有陰謀算計。我很害怕,深夜總從淺眠中驚醒,大口喘息後再強迫自己入睡,翻來覆去好不容易進入淺眠,心中仍糾成一團。
我怕他受傷,怕他流血,更怕他身負重傷或生命垂回來見我。
不得不承認,即便知道歷史的命脈和發展走向,就算有意外他也不會出大事,可心裏的擔憂,從始至終都不會因為知道而減輕絲毫。我很清楚,一場戰争哀鴻遍野的慘烈過程不論哪一本史書都不會記載。
真正置身其中的感覺,無論如何都與隔岸觀火有着天壤之別。
天愈寒,硯冰堅,大雪總算停歇。就在我惶惶不安之時,許久不見的廣寧王妃崔洛晚乘馬車來到府上。
我帶着丫鬟匆匆迎出,她已進了大門,堪堪立在風雪中。
圍牆一側栽着府上為數不多的寒梅,紅色的花蕊同她黑發簪着的流蘇相映成輝。她穿了件極其厚重的狐裘,水綠的襦裙罩在裏面露出鮮豔的一角。
視線凝在她身上,走了不到三步我便因驚訝頓了一下。
崔洛晚穿着寬松綴毛的暗色襦裙,即便這樣,衣服也沒遮住她腹部攏起的弧度。
“二嫂當心呀!”小心地攙扶她,我伸腳仔細踩了踩腳下積雪,确定沒有石頭土塊之類的突起,才放心地拉着她走:“你就這麽一個人出來啊,真奇怪,二哥竟不阻止?”
崔洛晚溫和地笑了笑,黛眉輕揚,格外溫婉:“無礙,随從全在門外。”她握了握的的手松開,“今日找你作個伴,陪我去城東上香。”
“……上、上香?”
我傻掉了,她挺着這麽一個不大不小的肚子還有心思去上香……萬事大吉再好不過,稍有差池,高孝珩還不一巴掌把我給劈了?
想到自己歷來神經較粗,實在經不起細致活計的折騰,我果斷委婉拒絕:“這不好吧,二嫂既然有了身孕,理當多加休息,奔波于外似乎……”
崔洛晚的目光在我臉上定了片刻,她輕輕撫了撫肚子,淡淡道:“突厥、周國來犯,朝堂危急。身為女子,即便再急也是于事無補,至于雙手上的綿薄,唯有潛心祈禱,上香求福,願一切平順。”
我點頭答應,在家待着也是這擔驚受怕,外出依舊是擔驚受怕,而佛門寺院怎麽也能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吧。
我信命,受祖母影響,偶爾也信一信佛。
佛法浩渺無邊,鄙薄如我至今亦無緣參透,知道的不過皮毛。可我心中明白,既然無法也不能做什麽,正如崔洛晚所言,心誠祈禱也是一種表達心意的方式。
我不貪心,求的不多,唯願高長恭安好。不論是這次,還是以後。
…… ^ ^ ……
祈願之處為崔洛晚所選,她沒去過,懶散如我,也不大可能去過。大抵正是我倆對路段過于陌生,所以直到馬車碌碌走了很久,無意掀開窗格的小簾透氣,才覺情況有異。
縱橫交錯的窗格之外,天幕低垂,彎月如鈎。城門的燈火在身後化成圓圓的幾點,漸行漸小,我們俨然已經離開邺城。
所以我們被綁架了……
以免打草驚蛇,我無聲無息放下簾子。跑掉非常不現實,此前我真真實實地摸過,崔洛晚的肚子絕不是裝出來的。她不能跑,我也沒足夠力氣馱她,于是我有點絕望。
不甚明白事情為何會變得如此,心裏茫然。一想到不能讓自己落在別人手中,不能給身在戰場的高長恭添麻煩,我一不做二不休,果斷拔出簪子抵在駕車之人的後頸。
那人一驚,顯然被我吓到了。正高興機會來了适時威脅他們放掉我們,崔洛晚卻握住我的手移走了簪子。
我看向她,崔洛晚太淡定,淡定到竟然有心情嘆息。不等我說些鼓舞的話,她便開了口:“爾萦,他們都是廣寧王府的随從……”
“啊?”我不解。
“應該都是他安排好的。”
車夫很坦白,并誠實地告知我們,大家正在前往濟州的路上,預計兩日後抵達。而這一切均聽命于廣寧王高孝珩。他親口吩咐,親寫書信,将懷有身孕的妻子送到濟州,避開朝堂的紛亂。
我有點懵,崔洛晚卻怔然失神。
馬車依舊向前走,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此時若想原路返簡直是做夢,高孝珩大費周章地将人騙出,絕不是為了讓她體驗一下反抗他跑回去的感受。
崔洛晚靠在車窗上,很久之後輕聲道:“清淡地笑了下:“原來他一直沒放棄将我送走的決定。”
“什麽?”
“晉陽陷入危難,他在邺城為國事勞碌,不希望我因此擔憂……”
高孝珩了解崔洛晚,知道他在邺城,就算國破她也不會走,所以他安排好一切,最終騙了她,将她騙離邺城,騙到遠遠的濟州。
我動了動脖子,把頭靠向另一側的窗格,默默閉上眼。
心火熱,人情深。只是不知道長恭現在如何了,也不不知道他是否得知我被二哥順帶騙離邺城的事情。
猛然睜眼,既然高孝珩已為崔洛晚安排了後路,那這場戰事必然兇多吉少。
一束視線靜靜地投來,我擡頭去看崔洛晚,她的唇邊綻出一個安心的笑:“不會有事的……”
…… ^ ^ ……
新年将過,茫茫白雪開始融化,屋檐之下正诠釋着水滴石穿的真理。
年幼無知,總覺得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就是對的,其他皆錯。比如“将軍夜引弓;沒在石棱中”其實是詩人謬言,蒙騙十歲的孩童;磐石堅硬,水滴出窪更是胡扯,只有小孩才會被哄住。長大後才發現,那些可笑的認知也只有小孩會有,大人絕不會質疑絲毫。
所以說,你以為的不可能,其實只是認識的局限罷了。
歷史不乏以少勝多的戰役,因為有些力量無堅不摧。譬如兵士對國家的維護,将領對國家的一腔熱血,甚至是一個将軍出衆的能力,出奇制勝的思想都會決定性的影響一切。
總之,引用孟子的那句話,諸如此類無外乎天時地利與人和。
就在正月倏然離去,二月悄然而至的時刻,晉陽告急之危終于解除。高長恭來信說,忙完手中皇帝派發的事務,親自來濟州接我。
崔洛晚正斜靠在門前的竹榻上曬太陽,細碎的陽光沐在她略顯臃腫的身子上,雖然美麗打了折扣,我猜想她心裏一定喜悅到極點。臘月時她已有五月身孕,再過四個月,沉睡在她腹中的小生命就會跑出來了。
濟州春日有些溫暖,細柳柳條的頂梢,探頭仔細看,依稀能找到嫩綠的幼芽。我想這真是好日子,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同崔洛晚打過招呼,我拎着菜籃子出去買菜,今天好日子做一大桌好菜,才算相得益彰。
命運總是喜歡在你走在寬闊朝陽的大路上給予你不設防的一擊。雖然許多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可我始終覺得自己現在的日子過得非常好。
吃穿無憂,能和愛我的人,我愛的人生活在一起;外面有風有雨時,他為我撐起一片天;我覺得無助時,可以縮在他懷中,安心地沉睡……我不希望這種平靜被打破,就像越來越忽視自己穿越時空這個無法否認的事實。
一壺清茶,兩盤小菜,三個寬廣的茶碗。徐大夫坐北朝南,他的義女徐月心坐東朝西,我則坐西朝東。三個人靜靜喝自己碗中酒,水霧在方桌之上靜靜飛旋,誰也沒有開口打斷這份寧靜。
五年前匆匆幾日的相處,大多記憶已經磨滅,若不是買菜回程被他一眼認出,我恐怕要當他們是陌生人。
徐大夫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亦如當年,仔細算一算,他是我來到這個時空遇到的第一個好人,雖然嘴巴甚至鋒利,但心腸很好。徐月心膽怯羞澀,黑發輕挽,也當年比無太大分別,只不過臉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 是本書最後一卷,大概六七萬字左右就完結了。另:番外留到年三十……不要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