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妥協
第100章 妥協
醒來時太陽早已西陲,暗紅的光暈給高整的屋檐鑲一層邊,大樹枝桠在背光處映出一團暗影。
揉了揉眼睛,才發現高長恭正靜靜地看我。他的一只手圈在腰間,另一只手攬着我的手臂。因為靠得很近,我甚至能從疏淡的光影中看到他臉上細小絨毛。
他給我理順散亂的頭發,驀地笑了:“兩個時辰,你還真能睡……”
我稍稍動了動脖子,擡手摸摸他的臉。觸感很真實,不是做夢,可心裏仍舊不大相信:“沒這麽久吧?”脖子酸得厲害,分明是給扭到了,而且還挺嚴重。不等他說什麽,我率先哀嚎起來:“果然很久啊,我都落枕了!”
高長恭調整彼此坐姿的手頓了下,輕咳一聲:“‘落枕’一詞不是這麽用的。”
“……意會啊意會……”
秋千仍在微微晃動,廚院屋頂的煙囪正冒着袅袅炊煙。我鼻子的嗅覺向來靈敏,一下就區分出晚飯肯定有我最愛的包子。我失神地想,如果再熬一鍋軟軟白白的米粥,有吃有喝就更好。
想到這裏,我決定跑去廚院瞅瞅,如果有粥,就悄悄地回來,如果沒粥,我就挽起袖子自己動手。
雙腳剛找到地,腰際就纏上一雙手掌,将我緊緊桎梏,成功地阻止了接下去的動作:“你要去哪?”
他的掌心細細地熨帖這小腹,夏天衣料薄,熟悉到浸入骨髓的溫度毫不保留地傳遞而來,我不禁顫了顫,喏喏道:“去廚院呀,我餓了,你餓不餓?”然後一邊問他想吃什麽我去打招呼,一邊伸手掰他的手。
沒想到高長恭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徑直把我摟緊,臉被壓到他胸膛不能動彈。
我們早就是夫妻了,當衆摟一下抱一下本來就很平常,何況這裏也沒別人,可他今天的舉動确實有些反常,耳畔下怦怦跳動的節奏,分明已将他刻意僞造的平靜表象給出賣了。
我眨眨眼,睫毛蹭過他的衣服,有極其細小的刷刷聲:“……長恭,你怎麽了?”
“哦,還未到吃飯的時辰……”清淺的呼吸掠過耳廓,像極了小時候母親拿着蒲公英在撓癢癢,我不舒服地躲了下,沒成功,然後他便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起我的耳垂。
“這麽明目張膽地轉移話題啊,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姿勢不太舒服,我繼續在他懷裏扭,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手扒上他肩膀,正思忖着下一個動作如何調整時,他忽然開了口,聲音低沉,好像帶着秋寒的露水:“大哥去了一百天……”
我一僵,頓時忘記所有動作。
如果說和平與發展是二十一世紀的發展主題,那麽生存和死亡便是這個時代的發展主題。我輕輕嘆了口氣,想到許許多多安慰他看透想開的話,卻都因他說的話生生頓住。
“我知道大哥之事已經過去,也不可再橫生枝節。當時不能替他做什麽,以後更不知能替他做什麽。可這裏疼……”他指了指心髒的位置,也是我靠得很近的地方,“很疼。”
眼睛瞬間便被酸熱包圍,甚至連鼻子都是酸的。我怔怔地盯着他,這是第一次,他看着我的臉,神情固執卻頹然地訴說着自己的疼。他說他疼,他因他大哥之死而心痛,我卻因他的痛而痛。
我不無情之人但絕非多情,別人的生死與我無關,我也無多餘情感傾注于別人身上發生的事。可他卻是十成十地影響我,我喜歡他,愛他,他情緒上每一分變動于我來說都是感同身受。
我顫着手緊緊抓住他的,抱住,額頭抵住他的胸口,盡力逼退眼眸中不可抑制的液體,慢慢擡頭:“我知道,我就住在這裏,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我,波瀾在眼底流轉,頃刻便将深沉地黑攪亂。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有些事在心底壓着壓着就會變成無法愈合的傷口,你什麽都不說,是怕我擔心。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一個人承受一份痛和有個人與你分擔這份痛,後果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你可以對我說,把你的疼告訴我,我與你一起面對。”
高長恭緊緊将我抱住,下巴支在頭頂,沉默許久終于說:“小昀,我是不是很懦弱……不能給大哥讨公道,甚至沒有勇氣去指責皇上,就連弟弟想為大哥出頭的行為都不得不去制止,我……”
“以卵擊石只是匹夫之勇!”我仰起頭,睜大眼睛,“這不是懦弱,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忍辱負重的勇氣。”
他的眼中倏然閃過些許複雜,但太快可,我還沒看清那是什麽它便一閃即逝:“我曾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可真正面對生死時才發現,我的力量太小,沒辦法保護親人,也沒辦法保護我在乎的人。那時弘節在靈堂被吓得大哭,我甚至覺得自己也沒辦法保護你以及将來我們的孩子……”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套用二哥那句話,再強大也強不過皇上手中的生殺大權。眼見親人一個一個死去,有時我懷疑,會不會有一天我也這樣死去。”
“怎麽可能呢,你不知道我命很大的……”穿越這樣的事情都能被我趕上,這命絕對夠大,“我會與你一起保護我們的孩子!更何況不是每個人生來就強大,大家都是從渺小一步一步變強大。至于生死……我一直覺得生死在天,人力是不可改變的。所以,只要我們還活着,就過好每一天。”
高長恭墨黑一般的眸子裏又另外一雙眼睛的倒影,唇角輕抿,似是陷入沉思。我垂下眼簾想了想,再度擡起時伸長脖子把唇印上他的。
他愣了那麽一瞬,有束火光微動,随即按住我的肩膀。另一手五指穿入腦後的發絲,很快便奪走這場唇齒相依的主動權。
唇上的溫度淬着點點涼潤,他霸道的唇舌甚至帶了啃齧的力度,不消片刻便吞噬了所有的呼吸。
明明是我主動吻過去的,沒想到最先缺氧的人也是我,當真是丢人。
夕陽不知何時已經見不到蹤影,閃爍的繁星開始點綴天幕,我窩在他懷中氣喘籲籲,他手撫着後背幫我順氣。
我們的心髒從怦怦劇烈跳動慢慢變得可以和上呼吸的節奏,我想這才是真的平靜。
從得知大哥死訊的那一刻開始,不論是沉沉坐着凝思,還是疾火速回邺城入宮,亦或是被高孝珩制止言語教導,甚至是六弟高紹信哭着喊着要給哥哥出頭時心痛勸阻,我想他心裏始終都有波濤洶湧地翻滾。
火氣怒氣可以沖天,怨氣嘆息可以發酵,但他終是沒有選擇挺身而出。
這些行為或許不如在酒宴上就大哭而走的高孝琬坦蕩,也不如高紹信沖冠大怒的豪邁,可我知道,為了我,也為了那些要保護的人,他決然将所有情緒壓抑乃至埋葬,一個人默默忍住所有苦,這其實是另一種堅強。
高長恭如此,高孝珩如此,許許多多因因當權者無能而失去親人的人,無外乎選擇這種方式自保,換言之這大抵要算作是對命運的妥協。
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有時候,人不能強硬出頭,當你的能力不足以扭轉乾坤時,你只能默默承受,世界就是如此現實,也如此殘酷。
我挺起腰背,拇指和食指扯住他的嘴角朝上拉。高長恭有些無奈,彎起唇角,并十分配合地露出淡淡的微笑,我面對着他也擺出燦爛的笑:“對,多笑一笑嘛,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光!”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輕笑:“我知道。”
…… ^ ^ ……
秋九月,高長恭被調回邺城,此時周齊關系越發緊張。
夏末,周國與突厥商議結親之事,宇文邕迎娶木杆可汗之女為皇後,兩國達成共識,秋來天涼時一同出兵攻打齊國。
高湛聞之驚覺害怕,躲在晉陽宮閉門閉朝,皇後等一衆女眷皆被拒在門外,只與和士開等幾個親信見面。三日後,高湛身着五彩金絲長袍,去冠披發,神色倨傲地告知當朝百官,——即刻去突厥求親。
親顯然沒求成,若是成了,周和突厥的大軍也不會在此時壓境。求親失敗是意料之中,其一,單看誠意就是周國為勝,宇文邕懸空後位只等那位突厥公主,後宮單薄,而高湛早已立後立太子,妻妾成群;其二,齊國求親的使者長了一副三寸金舌,巧舌如簧,齊國頓時失了先機。
十月,周武帝宇文邕派楊忠領一萬步騎兵,同突厥自北攻打齊國;五日之後,又派武将達奚武率領三萬步騎兵自南由平陽出發,兩路軍隊約于晉陽會師。
晉陽地理位置及其重要,扼守河東至并州,東進可侵占河北,南下威脅洛陽,向西可窺視關中,所以周軍和突厥軍在晉陽會師,無疑是徹底扼住高齊的命脈。
高長恭說這将是一場苦戰。這并非因站在齊國對面的國家是周國,而是因周國聯合突厥,世人皆知狼性民族的突厥,生性殘暴。
在這一年即将翻過的冬天,平靜許久的版圖上,戰事已經拉開帷幕。
————————————
友情提示:弘節是大哥高孝瑜嫡子。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比較忙,我盡量日更。最近抄襲事件沸反盈天,事實勝于雄辯,本人痛恨抄襲。好在晉江态度十分理智,煞是放心。本書時間線随《資治通鑒》走,如有雷同,不是巧合。不過我可以發誓,這絕不是抄襲!
——統一說下番外,綜合兩個姑娘【晴天娃娃】和【路人】的願望,我着手寫長恭和小昀過年的番外,貼在哪裏另行通知~~沒來得及表達心願的姑娘別着急,點擊過十萬還有機會喲~~~
★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