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微光
去吳越吟家這段路,常铮是親自開車送陶然去的。
車到樓下,陶然拉開車門的時候,他說了句“我回我自己那兒去找點東西”。也許陶然聽完這個故事,未必想立刻再看見他,那他寧可主動退一步,把時間空間和選擇權都留給陶然。
到底是怎樣的事實,能讓常铮不想親口敘述呢。它即将劃開過去與未來,讓很多欲言又止都無所遁形,這一點兩人都十分清楚。
于是陶然也就了然地迎上他的視線,淡淡點了個頭。
常铮的住處畢竟是租的,陶然那是住了十來年的自己家的房子,意義終究不同。在一起之後,算起來還是在陶然那邊待的時間比較多,這會兒再次在車窗外看到再熟悉不過的街景,常铮的心情實在是說不出的複雜。
上樓,開門,開燈,常铮沒有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做任何停留,徑直去卧室打開了床頭櫃的門,摸到了那個一直放在最深處的木盒子。
那裏面藏着的,是常铮徹底放棄寫日記這個習慣之前的,最後一本日記。
2004年1月26日
今天初五,學校第一天開門,允許高三的人進教室自習。歸舟還是沒來。
年前剛出事的時候,學校裏傳的話實在是難聽極了。我以為過一陣子這些人還能想起來,學校終究是讀書的地方,但現在看來……并沒有。
早上我出門的時候,明明拿了書包,媽還是問了我一遍去哪兒。我知道她和我爸都懷疑我跟歸舟的事情有關系,以前歸舟來家裏的時候,他們也見過,但這麽多天過去,看樣子他們是根本不敢問。多可笑,好像這一句話問出口,外面那些人竊竊私語的所謂“髒事”裏,就會加上他們兒子的名字似的。
我不明白這個世界是怎麽了。我也不知道我能怪誰。
他們都該去死。
2004年4月1日
又一次月考,歸舟還是卡着考試時間來的,考完就走。
寒假以後,他就沒怎麽來過學校。人言何止可畏。
他那個爸爸當天就能幹出那種事來,他最近在家複習,過得也一定不好。但就算這樣,學校也是絕對不能待了。這些人簡直都是披着人皮的瘋狗。
老師們都盡力在幫他,卷子照常給他留着,也特別安排了時間單獨答疑,但他的排名還是一次比一次掉得厲害。我不敢想他會是什麽心情。
我的座位就在我們班靠走廊的窗邊,他每次來學校都會經過,但從沒擡頭看過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分手的時候,他吼出來的那句“別再多事了,照我說的做”,我一直都記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沖我發脾氣。
……多希望這一切都是愚人節的玩笑。
2004年5月28日
最後一天在學校了,明天開始在家最後看幾天書,這些就都結束了。
中午,班主任叫我去把他那裏剩下的卷子都搬回班上發掉。趁着沒人注意,我去翻了歸舟那個班的準考證。
記下他的準考證號,至少我還能查到他考得怎麽樣。
願他一切都好。
2004年7月2日
成績出來以後,我根本不認識的七大姑八大姨都開始登門了。爸媽也好像被事情沖昏了頭腦,徹底忘了我還是個他們心目中的疑犯,滿臉喜色地迎來送往。
我只覺得荒謬。
歸舟怎麽會考成這樣。我怎麽會碰巧是這個第一名。
他剛上一本線,學校挂出來的紅榜只抄了一本線上的名單,他的名字在最後一行。就算是這種時候,圍在校門口看的這全鎮的瘋狗們,還在指着他的名字說那些百說不厭的閑話。
活該他們一輩子都窩在這條街上。他們為什麽還不死。
剛才我媽叫我出去買點感冒藥,路上認識我的人都跟我說恭喜。一切都像是以前我跟歸舟一起看過的諷刺電影,有過之而無不及。
什麽戲如人生,電影總有結束的那一刻,可活着這件事,沒完沒了。
藥店裏我碰到了越吟。她說歸舟在家一言不發很多天了,可是家裏覺得一本線也不錯。只要能讓歸舟趕緊離開這兒,全家人就能喘口氣,現在根本不是能上什麽學校的問題了。他們家也有親戚朋友上門,他就躲在自己房間裏總不出來。
我明白這種別人看你挺好,你自己覺得還不如死了好的感覺。
那又能怎麽樣呢。活着就是惡心。
2004年7月18日
最近我一直沒心思聽我爸媽跟那些親戚們都在商量些什麽,所以昨天早上我才知道,晚上他們弄了個狀元宴。
我生平第一次沖我爸咆哮,我說誰愛去誰去,我絕不。
可他們說,晚上要來的很多人都是我班主任親自去報喜請來的。老師的确待我不薄,同學們也大多要來湊熱鬧。或許從此就跟他們天涯不見了,我已經弄丢了歸舟,連個像樣的道別都沒有……我不想再有別的遺憾了。
其實歸舟才是一直拿着第一這個名次的人,直到出了那件事。他的名字成了一個忌諱。席上敬酒的時候,我好幾次聽到老師那桌有人提起,又彼此使眼色立刻打住。他們可以私下幫助歸舟,卻不好在公衆場合表露什麽。
愚昧就像個玻璃罩子,裏面的人誰都不能幸免。
昨晚我應該是喝多了,我好像看見歸舟來了。他拿了瓶啤酒站在門口,遙遙沖我做了個敬酒的手勢,然後就走了。
我沒開口問別人有沒有看見他。這樣的場合,我寧可他不來。
今天早上醒過來,我怎麽都想不起來那到底是真是假。也許是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說不定。聽說歸舟定下來要去我們省會讀書了,也好,去哪兒都比在這兒好。
過去已經這樣了,未來未必更好。但除了往前看,我們別無選擇。
2006年8月16日
今年暑假我找了個實習,其實就是給學長開的小公司打下手。我實在是不想回去。
自從上了大學,每次打電話或者回去,爸媽都死盯着我有沒有女朋友這個問題不放。最近一次電話裏,我忍不住反問我媽,你想得到什麽答案,她吓得半天沒敢接話。然後連着一個多月,他們再也沒聯系過我。
何必呢,吓成這樣還要追着問,我回答了又不敢面對。他們總能讓我想起高三下半學期的那些事,既然他們覺得我是個異類,那我也不想看見他們了。
可是剛才……我媽又打過來了,裝得好像沒事兒似的,念叨着我是不是真要實習到暑假結束。她說我爸也很想我,希望我哪怕有個三五天空閑,也最好能回家一趟。
……
2007年8月29日
這次再回學校,基本就沒什麽事兒了。該修的學分我都差不多了,緊接着就是實習。聽說咨詢業的實習都是不給你錢,還要你命的節奏,我是一定要留下的,所以大半個夏天都在做準備。
我已經在公司附近找人一起合租了房子,開學看看學校還有什麽事要處理,然後我就打算搬過去。
因為腦子裏都是這些事,今天在省會火車站等車的時候,我居然沒看到歸舟就在附近。
等我看到他,想開口問問他這幾年到底怎麽樣的時候,他走過來直接抱住了我。
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可是那一刻的心酸,是很長時間以來,唯一讓我覺得我還活着的東西。
歸舟一直沒說話,直到我那個檢票口的燈從綠色變成黃色,他才松開我,叫我趕緊進去,別誤了火車。
再然後,他當然又沒有回我的短信。
但這都無所謂了。我很高興,他也一樣沒有忘記我。
這就夠了。
2009年10月23日
升職名單裏一定有我,今天終于确定了。
人生第一次升職,收到人事郵件的時候,倒并沒有什麽欣喜若狂的感覺。可能是太久沒好好睡覺,除了工作本身,好像別的所有感覺都開始遲鈍了。
同一個項目組的另一個哥們兒也升了,晚上我們一起去喝酒慶祝。他說這次加完薪,他就能達到丈母娘的最低要求了,可以跟女朋友求婚了。
看着他那個喜形于色的樣子,我想,我也可以試着給我愛的人一個家了。
工作以後,我和歸舟就慢慢恢複了聯系。我知道他畢業以後,就在省會找了個工作。聽說他媽媽身體不好,希望他經常回去照顧。剛才的電話裏,我說我在這裏算是站穩腳跟了,希望他過來跟我一起生活,他回答說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總算沒有直接拒絕。
2010年1月1日
歸舟打電話給我了,問我的住址是什麽,他要先把一部分不好拿的東西寄過來。
他說他已經在辦離職手續。
看來我和他之間這一局殘棋,終究是要下完的。
2010年10月7日
自從到我這邊來,歸舟就一直郁郁寡歡。
他這個教育背景,肯定只能找到稅後五六千的工作,在京城這個地界,确實也是生活不易。我不敢把我的工資卡給他,怕他更受刺激,只好直接把家裏該買的東西都買了。但有時候看他拆快遞的表情,我又覺得他是早就猜中了我這點心思,并且因此更不高興了。
我知道我的圈子、我住的地方和我的工作,這些都在不斷提醒他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可我還能怎麽辦呢。我以為我有能力給他好一點的生活,我們能好好在一起,這就已經夠了。
但現在看來,顯然是不夠。
這次國慶為了看他多笑一笑,我帶他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一趟。同行的兩個人也是一對,都在我這個行當裏,收入都跟我差不多。一路上歸舟的注意力還是都落在花銷上,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可我已經盡力體諒他了……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才能讓他開心一點。
即使相愛,我們也還是獨立的個體,注定只能孤獨地面對各自的命運。
可惜我浪費了這麽多時間,現在才剛開始明白這一點。
2010年12月22日
這次出差時間長,我臨走前,讓歸舟幫忙把換房子的事情定下來。這邊租期快到了,我正好最近又加過一次薪,那就換個再好一點的小區住,這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沒想到今天回來,我發現他根本沒花什麽時間看房子。
我問他是不是最近忙,沒顧得上這件事。他回答租房子花的都是我的錢,我的預算是他月薪的三倍,他沒法替我做決定到底租在哪兒。
我簡直氣得無話可說。我眼裏只有“我們”,他眼裏卻只有銀行卡上的數字。
看我沒接話,他竟然又添了一句,問我是不是認為他的時間不值錢,就該花在家裏的瑣事上,而我自己的時間價值萬金,只應該撲在工作上。
……
我懂得他年少時的倨傲,也懂得他在我身邊感受到的落差。我自問一直在盡力周全,從未有過一絲一毫輕視他的念頭。
我不能讓時間倒流,沒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也沒法動搖這個勢利的社會對一紙文憑的看重。他一定要認為尊嚴建立在經濟能力上,我也無能為力。
每次出差回來,家裏不是沉默就是争吵,而且這争吵還毫無意義。
我……真的已經很累了。
2011年2月14日
情人節。
我買了玫瑰回來,雖然很蠢,但我希望歸舟看到了能舒緩一下心情。他爸爸過年的時候連喝了幾頓酒,然後就說不舒服,年後這陣子一直在檢查身體,然後複檢。這聽着就不像好事,歸舟擔心也是難免的。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本來打算回家準備晚飯,結果進門才發現歸舟已經在家了。
他爸爸是胰腺癌,晚期。
他聽完家裏的電話就直接跟公司提了離職,打算馬上回去照顧。我看他已經在收拾行李,就用手機把我現在所有的存款都打給他了。他整個人都在抖,手完全是冰的,還強撐着跟我說,錢會盡快還我。
我實在不忍心,就回答他不用還了。
他居然大發雷霆。我一開始沒料到他會有那麽大反應,還以為他是誤會了什麽。後來他說了很多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說我對他所有的照顧都是出于歉疚,但當年我根本沒有錯,還說我犯不着這麽施舍他。
我……也沒有控制住自己,我們一直吵到心力交瘁。
事到如今,這都是積怨已久,無可挽回。
2011年2月15日
歸舟說,他這次回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這一次,再也沒有未完待續。我們終于耗盡了彼此。
作者有話要說: 建議食用完畢後去聽華晨宇的微光,和宋冬野的安和橋,看着歌詞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