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鶴唳3
回憶裏的目光實在太攝人,吳越吟怔了很久,才在清苦的茶香中回過神來。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她答應了常铮的內容。
“常铮和我們歸舟是怎麽在學校認識的,那些來龍去脈我不清楚……我估計你也不想聽,那我就直接說那件事吧。常铮自己說不出口的,應該就是指的這個。”
陶然仿佛對茶杯上方袅袅的水霧産生了極大的興趣,目不轉睛地看着,聞言只是輕輕一點頭。
“歸舟整個高中階段的大部分時候,成績都很不錯,到高二以後,幾乎很少從第一的位次上掉下來。他那時候是個挺傲氣的個性,不懂得跟周圍人要盡量和睦,這樣時間長了,就開始有人嫉妒他。”
往事早已發生過,但用自己的聲音再次揭開當年的序幕,對吳越吟而言,依然有不小的心理壓力。陶然并沒有開口,一直沉默地坐在對面,這多少讓她輕松了一點,至少能繼續說下去。
“當時有一個省級數學競賽,他們班上有個偏科的男生,據說是惦記了很久這個參賽名額,一直在等着老師來跟他提。那種一考定終生的環境裏,每個學生都把任何一點機會看得很重。後來報名期限都過了,他才發現名額其實早就給了歸舟,老師根本就沒考慮過別人。”
——後來事情平息一些之後,吳越吟私下跟常铮談過一次,得知當時那位男生在很多場合明确表示過自己不服氣,甚至在數學課上直接站起來,質問過老師為什麽隐瞞學校有競賽名額的消息。可是吳歸舟一貫的成績擺在那兒,就算拿着成績單按順序挑,其實也輪不到他。
可少年心性的偏執和暴虐,往往沒法用成年人的正常邏輯去理解。
“他不滿了很久,有一次趁歸舟去參加競賽輔導,一幫同學都在起哄,他就去翻了歸舟的課桌抽屜。就是那麽不巧,那天他抽屜裏,恰好有一封寫了一半的情書。”
——那是一個風平浪靜的下午。沒人知道一個少年的沖動,即将點燃一整個鎮子的惡意。吳越吟在數百公裏外的大學校園裏參加社團活動,吳歸舟在隔着操場的另一棟教學樓聽課,父親在工作,母親在家裏準備晚飯。可僅僅是幾分鐘之後,這所有平和都将成為遙不可及的回憶。
“可能是班長和早戀聯系起來,一幫半大孩子就都興奮了,都撺掇他站到講臺上去讀,他還真去了。那是課間休息,有跟歸舟關系好的同學已經去告訴他了,可等他趕回來,還是晚了。那邊已經讀到……”
陶然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擡起頭來認真地看着吳越吟的眼睛:“讀到什麽了,怎麽會就……被出櫃了?”
吳越吟苦笑:“那裏頭有一句是,‘如果不是那次在更衣室的偶遇,我或許還在騙自己,我對你只是單純的兄弟情誼’。學校小得很,總共就一個更衣室,就在操場邊上,專供男生打球前後換衣服用。”
這下,連陶然的臉色都陰沉下來。
——笑聲在一瞬間熄滅,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站在外圍的人回頭發現了吳歸舟,紛紛像躲避瘟疫一般,給他讓開了一條道。
摩西分海是開啓未來,而他面前分開人海的這一條路,卻注定孤獨而痛苦。
萬籁俱寂裏,他聽見了一切崩裂的聲音。
而他唯一的慶幸,是那張紙上還沒來得及寫下他放在心上的兩個字,阿铮。
“總之那天,我們那個鎮子,大概就算是從學校開始往外,被這件事點着了。我們那種小地方……之前從來沒有人出過櫃,更別說還是這麽出的了。我爸做了點小生意,也交了些生意場上的朋友,那天下午不知道聽到了什麽,晚上喝多了回家,就開始大發雷霆。歸舟那天挺晚了還沒回去,我媽看我爸那樣子真的可怕,就發信息叫他先別回來。”
——這條信息之前,其實還有好幾個電話。只是那天放學後,吳歸舟把常铮約在離學校很遠的地方,見面就跟他提了分手。正是年少情濃的時候,又剛發生了這樣的變故,常铮當然不同意。兩人直接吵起來了,吳歸舟因此錯過了母親給他示警的來電。
“歸舟收到的時候,人已經到樓下了。走到門口,他聽見我爸在家裏咆哮,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都怪我媽非要讓歸舟學鋼琴,學來學去把人都學成變态了。他怕我爸發瘋傷着我媽,站在門口也沒敢走遠。後來我爸去廚房拿了把刀去砍鋼琴,歸舟沖進去,用自己右手擋了一下,然後……”
陶然任由她捂住眼睛停了很久,然後才抽了幾張桌上的面巾紙遞過去。吳越吟接了,自己緩了一會兒,這才繼續。
“那天晚上把人送進醫院,我媽才想起來打電話給我,我是第二天晚上趕回去的。那天晚上我讓爸媽都回去休息了,是我陪的夜。我是想避開爸媽,跟他單獨談談,将來打算怎麽辦。當時我問他手還能不能恢複,他說寫字需要複健,彈琴就別想了。”
——愛琴愛到願意以身犯險去救琴的人,卻因為這樣的選擇,從此再也不能彈琴。這個遺憾之深重,讓吳越吟久久難忘,後來才堅持讓何遜言學琴。她至今不敢跟吳歸舟正面再提關于琴的話題,哪怕讓他指導一下小朋友學琴,都跟家人商量好,一律絕口不提。
“他說他想休學,或者轉學,這樣就能離開常铮生活的環境。他覺得常铮太重感情,如果還擡頭不見低頭見,總有一天會冒頭做什麽傻事。我爸只聽了一下午的風言風語,轉眼就能喝成那樣,以後外面傳的話只會更難聽。他已經沒法把爸媽摘出去了,那至少不能再牽連常铮。”
——當時說到“太重感情”這四個字,吳歸舟甚至還笑了一下。吳越吟見過那個笑容,往後很長時間都不想再看任何以愛情為主題的電影電視。也正是那個笑讓她明白,吳歸舟心裏已經把分手,和繼續愛常铮,看成了兩個獨立事件。
分手是為了護着他,然後愛戀,從此成了吳歸舟一個人的心事。
“休學也好,轉學也罷,其實都可以辦,只是都浪費時間。我勸他別折騰,盡快考出去是最直接的解決辦法。後來他也聽了我的,就在那個學校咬牙撐着,直到高考。”
話到這裏,屋裏漸漸就靜了下來。吳越吟的語速并不快,也不連貫,總是說一段就自己沉默良久。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光打在她身側的柚木地板上,一切宛若一幅悲傷的油畫。
——畢竟是弟弟的私事,有些細節她還是只能埋在心底。那天她匆匆趕到醫院,跟吳歸舟幾乎一夜傾談,到天色将明時,無意間望了一眼外面,才發現常铮還在那兒,半步都沒有挪過。
臨睡前,她忍不住提醒吳歸舟:“他還沒走。”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吳歸舟卻回得很快。
“總會走的。他早晚會明白,這樣對大家都好。”
……
桌上的茶兩人都沒動多少,硬是從熱的放成涼的,這時候再去喝一口,簡直苦得人心神一凜。吳越吟走神了太久,最後還是陶然打破了這悠長的寧寂。
“……然後呢,還有然後嗎。”
“哪有什麽然後。後來歸舟考得很不好,沒比一本線高多少,他自己非常難過。但家裏的親戚朋友還是陸續來道喜,還有開玩笑說,讀了一本至少算個進士出身的。爸媽看上去也松了口氣,我實在不好出頭提什麽複讀不複讀的事情,歸舟自己也沒說,後來就填了一個我們省會的學校,能讀就去讀了。”
陶然忍不住嘆了口氣,思慮再三,還是接着問了:“那後來本科讀完,怎麽沒考研?這麽好的底子,實在太可惜了。”
吳越吟給他的回答,語氣淡得如一道水痕:“後來他畢業那一年,我媽查出了腎病。我當時也就工作兩三年,我爸的生意在經濟危機那年就全完了,家裏确實需要他那份收入,他就直接工作了。我爸過世前幾年都酗酒,有時候我媽身體不舒服,只能一個人去醫院,他爛醉在家裏,叫都叫不起來。歸舟本來想去外面工作,想想還是就近在省會找了一個,萬一家裏有個什麽事情,至少一個多小時就能趕回去。那時候把我媽交給我爸,我們已經沒法放心了。”
重錘一個連着一個,陶然都有些受不了了。可事情已經談到這個份上,他也已經沒有退路:“令尊……過世了?”
“早就走了。酗酒,飲食口味又重,太油太辣,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胰腺癌。這個病一般都快,錢都沒來得及花多少,前後也就幾個月時間。他不在了,我媽的身體就更不行,後來為了照顧她日常起居,歸舟就回鎮上做水電站的工程師了。哦對了,當時常铮還借過一筆錢給我們,後來只用了很少的一部分,醫生就已經建議別再折騰了。他昨天電話裏提的,就是當初我還錢給他的時候,說我們家欠他一個人情。既然他和歸舟再也不可能了,那将來就由我來還。”
這番話像是一塊吸足了冰水的海綿,死死捂住了陶然的呼吸。
其實這個故事中間還缺了一段,吳歸舟大概是存心瞞着家人,所以吳越吟不知道,陶然卻知道得很清楚。
從常铮大學畢業到吳父重病過世的這段時間裏,有一陣他們其實在北方共同生活過。至少韋方澄認識常铮的時候,他跟吳歸舟還一起養着一只叫粥粥的狗。
所以那一箱糖蒜,是為了讓家人拿到他“在省會工作”特意帶回來的特産。然後兩人之間一定又發生了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導致吳歸舟寧可讓姐姐代為還錢,也不肯再跟常铮有任何牽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世事傾軋若此,一室寂然,他什麽都不想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插刀藝術家風間對本節敘事結構及細節設置的建議和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