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鶴唳2
一切都亂套了。
事情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陶然心裏甚至開始盤算一會兒被打的這位要去醫院驗傷的話,自己幾張卡裏還剩多少額度,夠不夠先給人家把醫藥費墊了。
常铮掀了人家的桌子,砸了至少十幾個杯子,還有沒喝完和沒開封的酒瓶也碎了一地,簡直滿目狼藉。陶然耳邊嗡嗡作響,裏外都是焦灼,扭頭一看身旁的常铮,惹了這麽大的事之後倒像是立刻自閉了,不由又是一陣心火上湧。
下意識地,他擡手去握常铮的手指。本想問一聲你怎麽了,但觸手全是潮濕和冰涼,還有指節處半幹的黏膩液體,陶然松開他迎光一看,果然是血。
可能是他的臉色實在太陰沉,眼神也太複雜,常铮被他盯了好一會兒,終于微不可見地搖一搖頭,從喉嚨裏擠出三個字來。
“我沒事。”
這不是跟他拉扯的時候,陶然勉力控制住自己,深吸一口氣,打算去探探真正的傷者接下來想怎麽樣。湊熱鬧的人群被酒吧老板冷着臉勸散了,店裏逐漸恢複了淩晨時分該有的音量,DJ為了調和氣氛,特意放了幾首節奏明快的爵士,陶然聽在耳朵裏,只覺得全都是荒謬。
出乎他的意料,被常铮打成那樣的受害人居然已經悄悄離開了。跟他同桌喝酒的幾個哥們兒還想幫他出頭,他本人卻獨自先走了,然後還特意打電話回來給自己朋友,叮囑他們別鬧了,這事到此為止。
先前他的注意力都在常铮身上,這些都是陳揚和葉祺轉述給陶然的。他主動提起要賠償店裏的損失,陳揚像當年讀書的時候那樣,輕輕在他肩上一拍。
“我已經幫你付掉了。這裏有我們的股份,我照着實價給就行了。”
眼看陶然要接口,葉祺立刻搶話:“你敢說你要還錢?你說一句試試?”
看來自己一無所知,純屬被無辜牽連,還莫名其妙被男朋友和前男友的舊事潑了一臉的慘狀,已經可悲可嘆到了這個份上,大學好友都覺得應該出手替他擺平了。
陶然只好苦笑,一邊嘆氣一邊說了句“多謝”。
那一晚最後的最後,是唯一沒喝酒的葉祺開了陳揚的車,把一撥人一個一個的送到門口。這幾個小時的戲多到看不過來,客戶難得來一趟,不但沒玩好,還不得不陪着說些不鹹不淡的安慰話,想來也是無趣。葉祺先送了他,然後往陶然家開的路上,車裏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衆人不約而同把車窗降到底,秋意已深,夜風實在談不上溫柔,但誰也沒說一句冷。
到了樓下,常铮低聲道了謝,先一步推門下車。葉祺忽然回過頭來,喊住正要跟着走的陶然。
“你一點都不知道?”
連多做一個表情都覺得累,陶然看向好友的眼神平靜到幾乎凝滞:“……不知道這麽多。”
“那……別沖動,有些話如果不好說,那就先別說。”
“嗯,謝了。我自己有數。”
折騰了一晚上,情緒大起大落,常铮自己大概也覺得受不了了,下了車就直接上樓,沒顧得上等陶然一起。他平時是何等周到的人,陶然心頭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酸的苦的一起都打翻了。慢他幾步上樓,陶然卻看他人還在門口,指紋鎖響了好幾聲,門還是沒開。
“我手上有血,可能識別不了,你來吧。”
陶然走過去自己試了一下,還是不行,只好翻遍口袋找出紙巾來,小心擦拭了一遍沾了血的識別區域,兩人這才進得了門。
消毒清創都是他自己做的,陶然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沒去幫他。過了一會兒見常铮拿了衣服進浴室,想到那剛塗過碘酒的手,他終于還是坐不住了。
移門拉開,裏面常铮剛脫了上衣,正小心地擰毛巾要給自己擦身。
陶然很想去幫他,這一晚發生的種種事端卻像一堵無形的牆,讓他實在沒法若無其事。準備說出口的“我幫你吧”,最後還是換成了心底真實的聲音。
“你和吳歸舟,當初到底是……怎麽回事?”
常铮背對着他,停住了動作。
漫長的沉默如有實質,陶然逐漸開始感到呼吸困難。隐隐地,他意識到自己此刻感受的艱澀與常铮的相比,難及萬一。
浴室外牆上的挂鐘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家裏的大人都屏住了呼吸,它還在毫無眼色地叫嚣着時間的流逝。寂靜如一只看不見的手,正握住陶然的心髒,緩緩收緊。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等待,轉身出去的時候,常铮仿佛耗盡半生勇氣,終于開口。
“我……”好久沒說話,嗓子已然幹啞,他只能清一清才說得下去:“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我找個人跟你說吧。”
于是這荒唐的一天,緊接着又有了一個更加荒唐的收梢。
常铮連通訊錄都沒用,直接在撥號鍵盤上輸了一串號碼,然後免提。應該是看到了來電顯示的人名,吳越吟的聲音帶着深深的遲疑,甚至還摻雜着些許唏噓,但終究是接起了這個深夜時分的來電。
“……常铮?”
“越吟,是我。”
那邊幾乎是立刻就哽住了。
吳越吟的個性一向極剛強,陶然在一旁聽到,心神竟為之一震。她會這樣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的舊事雖在刀鞘裏隐匿多年,驟然出鞘,卻依然可以見血。
常铮的聲音還是很穩,但已是強弩之末:“當年你替歸舟還我錢的時候,曾經說過你欠我一個人情,現在……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吳越吟明顯在竭力自持:“你需要我做什麽。”
“明天,明天我讓陶然來找你。我覺得他應該知道當年的事情了,請你代我告訴他……不用給我留什麽面子。”
“你确定?”
“是。”常铮望着陶然,眼裏的內容幾近破釜沉舟:“我跟你、跟陶然之間,都不需要面子。”
前一天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陶然真正坐到吳越吟對面的時候,少有的不知該拿出什麽态度來面對她。
沒話找話也得說,趁吳越吟在擺弄茶幾隔層裏的幾個青瓷罐頭,陶然先努力發出了一點聲音:“今天怎麽沒約在外面?遜言病好了麽,你這是……讓你弟弟帶着他一起出去回避了?”
吳越吟把好幾種茶葉都打開蓋子聞一聞,對陶然的掙紮恍若未聞:“來挑一下,今天喝什麽茶?”
陶然其實也在走神,他簡直有些害怕一會兒會聽到什麽,所以順口答她:“嗯……有沒有生普洱?”
吳越吟忍不住笑了:“這種時候,你要喝生普洱……很好,那這個故事,你大概有這個心理素質聽完了。”
熟茶回味甘醇,生茶苦得十分兇悍,陶然自己回過神來也是一笑。這不就是言為心聲麽。
這會兒他真覺得自己的心事,也能泡出一杯生普來了。
“既然真要說這件事,我怎麽能約你在外面呢。”吳越吟轉身從矮櫃裏拿出一盒什錦曲奇,用眼神示意陶然當茶點搭配:“我需要坐在家裏,看着一切如常,才能開得了口跟你說這個啊。”
話到尾音,已成一聲嘆息。
這一場從日上中天,一直進行到日影西去的對談,也就始于這一聲嘆息。
吳越吟印象中的那個冬天,故鄉小鎮雲低欲雪。風在空曠的街道上徘徊,但凡途徑小巷,地形驟變,就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
這并不是什麽稀奇的場景,之前的每一個冬天,鎮上都是同樣的情形。冬衣臃腫,穿着它們的人都像是笨拙滑稽的傀儡,卻還嫌它們實在還不夠厚。這雪還沒落下來,陰雲就籠罩在每個人心上。
——就跟這裏的日子一樣,沉郁,無望,且沒有盡頭。
從火車站出來的吳越吟就在這樣的天氣裏,有些木然地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然後才反應過來或許應該叫個車。
可是這麽晚了,早就過了這個鎮子還亮燈的時間,她又能上哪兒去叫車呢。
那個時候的她才剛讀大二。考出去曾經令她心滿意足,之後的幾個假期都來去匆忙,外面的世界遠比這兒死氣沉沉的氣象要有吸引力的多。
正因為這一年多來,對家裏有意無意的疏忽,數日前母親的那個電話,才讓她格外驚慌。
至少到她離開家去上學的時候,家裏還是一片和樂。父親的小生意還算順遂,母親常年在家操持家務,小她兩年的弟弟學業出色,幾乎從來沒有丢掉過全校第一的名次。
甚至不久前的暑假,一切都還好好的。她臨回學校前,想着總要叮囑弟弟幾句,還被笑着揶揄了,說他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他怎麽學習,別人來問他,還要看他心情如何,想不想搭理呢。
無數舉家和睦的細節,和母親電話裏難以自控的哭泣,一路上都在來回撕扯着她的心神,簡直筋疲力盡。從火車站走到鎮醫院的這段路上,她凍得骨頭都開始發痛,一直都在後悔出來得太着急了,居然沒穿上最厚的那一件羽絨服。
現在身上這件紅的好看不中用,要是以前還在家的時候,一貫節儉的母親不可能讓她買這種徒有其表的衣服。其實故鄉的人們做所有選擇都只是為了求存,活着就如此不易,誰還顧得上好看。吳越吟也是萌生了一定要離開的意願之後,才逐漸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該這樣活着。
可能她忘記了天寒還是穿着這個回來,僅僅是希望這一抹紅能把她和灰蒙蒙的萬千屋宇隔離開來。
她已經走出去了。她只是回來看看,絕不可能再被纏住。
小地方的醫院就只有兩棟樓。一棟是門診部,一向準時下班,這個點只剩一樓的側面還亮着“急診”兩個字,定睛看去還少了個“心”字底。另一棟就是她要找的住院部了,還好病人也不算多,好像從來沒有不準陪夜的規矩,她還能望得見幾盞零星的燈光,好似遠海中的燈塔,還在不死心地守候着什麽。
鐵門半掩着,她滿心惦念據說傷得不輕的弟弟,于是加快腳步往裏走。沒想到那門邊詭異地坐着一個少年,穿了一身黑藏在影子裏,整個人幾乎被夜色吞沒。她完全沒有看到,差一點被他絆了一跤。
“你……”
話到嘴邊,少年正好擡頭看她。那目光比寒冬更冷,一場還沒落下的大雪似乎已經提前在他眼裏結成堅冰。
那是一雙令她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那是吳越吟和常铮的第一次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紅衣服致敬某電影的黑白長鏡頭一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