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護她 有些人表面如玉,背面陰毒……
天色青,烏雲滾滾,一聲驚雷從皇城上空劃過,碎了四角乾坤獸,緊接着大雨傾盆而下,砸落在宮牆琉璃瓦上,伴随着席卷而過的狂風,留下滿階來不及打掃的落紅和重重的枯葉。
一切頹廢而凄涼,似乎是一種暗示,好似大廈将傾一般,令人心生畏懼,卻又因自身渺小而無濟于事。
轉眼五月十八很快到來,但是心水卻完全沒有去赴顧飒之約的心思。
原因有二,其一因着今年尤其多的雨水,諸州已經開始雨水泛濫,又因常年征戰,國庫空虛,導致皇帝爹爹無力治水,以至河道決堤,不計其數的良田宅院被淹沒,百姓流離失所。
皇帝爹爹因此心焦,于是命令宮中嫔妃,公主,內命婦以及文武百官一同登壇,乞求上神垂憐保佑蒼生。
作為國朝公主,心水也被要求一同前往,每日天不亮即去,夜幕降臨才回,如此連求七日。
直至五月十八,好不容易不用再前往,心水卻因為連日奔波,染上了風寒,整個人怏怏的,很是沒有精神。
其二,也是最主要的,每逢雨天,她手腕處的傷便會更加酸痛,一陣一陣的,好似敲折了骨頭打斷了筋脈般,沒日沒夜,疼得她吃不下飯,更睡不着覺,所以哪裏還有閑情和心思去赴他的約。
當然,她也本就沒将顧飒這單方面的約定放在心上。
更何況,心水想她本就沒有答應他。她和顧飒連朋友都算不了,哪裏就談得上因着他生辰,便要與他一起拜月老了?
他顧飒是救過她兩次,但救命之恩,豈可同男.女之情混為一談?
月老何人?
管着天下男.女姻緣,是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她和顧飒什麽關系?
因着救命之恩,便要對他以身相許,她做不到。
前些日子在馬球場他偷親她,這已經是足夠放肆了,對于這種喜歡順杆子往上爬的人,她更不能輕易給他好臉。
誰知道他是看上了她,還是看中她公主身份的呢?
所以心水想,顧飒這約,她更不能去了。
“公主。”蒹葭閣內,阿顏端着紅棗羹走了進來,面上滿是不悅,并喋喋不休道:“傅公子又來了。”
心水知道,阿顏很不喜歡傅铮,說他假得很,從馬球場回來後,阿顏對傅铮的這種不喜歡便更加深了。
阿顏說那日馬球賽結束後,傅铮也曾向她詢問過公主去哪兒了,彼時阿顏不想透露心水與顧飒的去處,便回了他一句不知曉。
誰知,傅铮當場變了臉色,厲聲斥責她玩心過重,侍主無狀,理應打出宮去。
阿顏一壁說,一壁學着傅铮當時的模樣,蹙着兩眉,咬牙切齒,其狀兇狠,幾近猙獰。
“這個人,怎麽可以是兩種模樣,在皇後娘娘、皇上和公主面前,是如玉君子,但在其他人面前,雖多數時候也是笑容滿面,但是看着便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且那日奴算是見識到了,他這是要麽不發火,發起火來就吃人的節奏,公主的驸馬千萬不要是他。”那日回來後,阿顏如此說道。
阿顏的話,與顧飒說的,皆是一樣,傅铮非良人。
心水無奈嘲笑自己,顧飒說得沒錯,她可不就是眼光不好,差點被人一時的殷勤給蒙蔽了眼睛。
對于自己的判斷失誤,識人不明,心水願承認錯誤,好在皇帝爹爹還沒有賜婚,一切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就和他說我已經睡下了吧,我不太想見他。”心水微微嘆了口氣,回阿顏一句。
“好,奴這就去。”阿顏歡快應答,随即轉身。
但很快,阿顏的腳步便定在了原處。
緊接着心水也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屬于男子的,低沉沙啞的嗓音,似在極力克制着悲傷,站在門外低喊一句,“公主妹妹。”
這一聲驚得心水瞬間于軟榻上轉身,她帶着深深的迷惑與不解,舉目看向立在門邊的傅铮,竟不知他是何時進來的,又如何敢進來的?
後宮規矩森嚴,若非特殊情況,外男不經通報,絕不許進入,而他這般如此無禮,顯然已經淩駕于了宮規之上,按律是可以處罪的。
與此同時,心水訝異地看向空空的院門處,這才發覺就在她和阿顏說話的工夫裏,原本在閣邊值守的宮女們,竟不知因為何故被遣離了。
一時間,心水只覺後背森森,有着說不出來的壓抑和低沉,她在心底暗自琢磨,待傅铮走後,她得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身邊人了。
但那都是後話,現在很顯然地,她剛剛的話,傅铮也一定是聽到了。
空氣中流淌着非常令人不愉快地尴尬和沉默。
“公主妹妹,聽說你的手疾又犯了。”良久後,傅铮先打斷了彼此間的沉默,提着藥箱跨進了閣內,面帶笑容,似乎并沒有受到剛剛心水話的影響。
傅铮一壁走,一壁繼續笑道:“皇後在閣外摘愧花,因着人手不夠,所以我擅自做主,調了幾個宮女去幫忙,就一會兒......妹妹勿要生氣.....”
皇後有事需要幫忙?之前怎麽沒能聽說?他調人,他憑什麽調動她的人?難道他已經認定自己會是她的驸馬?
縱使是她的驸馬,都沒有不知會她,便私自調離她的人的權利。
心水心下的不滿,漸漸加深,再去細瞧傅铮,隐隐總覺有些不對勁,随手取過一側的匕首,假意切新到的甜橘。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顧飒教她的。
她默默地向阿顏使了個眼神,示意阿顏出去瞧瞧傅铮所說話的真假。
阿顏會意,轉身離去,寂靜的屋子只剩下了心水與他二人。心水一壁切甜橘,一壁留意身前不遠處的傅铮。
阿顏離去之後,他整個人似乎輕松了不少,連語調都開始上揚,可是這歡喜語調裏卻帶了點與他平日沉穩氣息不同的,少有的輕浮。
“妹妹,這七日你為什麽一直不理我?有時我想和你說話,你也明明看到我了,為何要躲着我?是不是因為我輸了馬球?”傅铮微微卷着舌頭說道。
随着他腳步的接近,心水總覺着他今兒有些怪怪地,待他走近,隐隐聞着酒香,才知道他竟是飲酒了。
朝中有明确規定,文武百官,午間于皇城當值時,絕對不允許飲酒。
酗酒,這是一個致命缺點。心水眉頭一蹙,心下頓時生了怒氣。
且不說傅铮現在還沒有官階,就說他現如今常在皇城內行走,要是自己壞了規矩,那以後誰會聽他的?而且一個喜歡酗酒之人,難免會讓人有不好的遐想,輕浮,貪.欲。
心水心內的失望一點點堆積,這才明了,原先自己看人,竟是這樣的眼神不好,以至于看偏于此。
但念着他往日的照拂,心水仍是耐下了心想着先與他周旋,而後再打發他走。
“傅哥哥,我确實累了。”心水說道,“吃完這蜜橘,我就要歇下了。”
“那我來服侍妹妹歇下。”傅铮放下手中藥箱,腳步不穩向心水靠近,落手在心水兩肩,“我來給妹妹按.摩放松。”
此刻的傅铮舉止輕浮,哪裏還有平日清醒時分的溫文爾雅,他微微側身,貼耳至心水臉頰,“我的手法極好,保證妹妹喜歡。”
傅铮說罷,又欲親向心水額邊,心水厭惡他身上的酒氣,更厭惡彼時他說話時的不尊重,她于下意識裏用胳膊退了他一下,誰知正因為這樣的動作,引得傅铮一怔,眉上的喜意緊跟着一點點逝去,換來的卻是他逐漸升起的怒氣。
他原本按着她兩肩的手逐漸地加重了力氣,心水被他禁锢得不能動彈,心水握緊手中的匕首,将心中的不滿,隐而不發。
“公主妹妹,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是不是就因為我輸了馬球?”傅铮連着說道,語調氣息不穩。
“哥哥是文人,是救死扶傷,心懷天下的醫者,不善于馬球,那是正常,我從沒有在意,傅哥哥又何至于芥蒂如此。”這樣的傅铮,令心水恐懼,她偷偷看向門外,希望阿顏盡快回來。
“不,不是這樣的。”傅铮突然提高了聲音,雙手下移,幾近心水美人骨,并強制拉她入懷。
這樣的舉動,簡直是輕.薄無禮。心水再忍不住,一把将傅铮推開,“傅哥哥今日醉酒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若是再如此,我便會将哥哥的舉動,告知皇帝爹爹和皇後娘娘。”
心水扭頭,不再看向他。
傅铮被心水推得微微踉跄兩下,面上笑意全無,反換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感,再次逼近心水。
“妹妹你厭惡我?是不是因為那個顧飒?他哪裏好?一個土兵崽子,沒讀過幾天的書,整日裏只知道打打殺殺,他是立下戰功了,可那又怎麽樣?粗人一個。”
“不是因為顧飒。”心水喝住他,“哥哥今日如此無禮,自己就沒覺着不對嗎?”
“虛僞。”傅铮聽了心水的話,眼眶微紅,繼而又道:“你就是因為顧飒和我鬧的別扭。”
“我告訴你,別以為有他顧飒,危險時就會有人來救你,也別以為他能征善戰,就能力挽狂瀾,救得了整個朝堂。實話和你說,要不是皇後她幫襯着,整個國朝早就滅亡了。”
傅铮一壁說,一壁向心水靠近,眼眶發紅,卻是已經醉酒很深的狀态。
閣內空空蕩蕩,只餘下傅铮發怒的聲音,他一步步逼近,心水一步步後退。
“你想幹什麽?”阿顏遲遲不來,心水心下慌張。
“幹什麽?”傅铮猙獰笑,“妹妹,我們先坐實了夫妻關系好不好?”
“你放肆。”心水聽言,心火中燒,忍不住怒斥道。
“今兒我就放肆了。”傅铮壓近。
心水倉惶四顧,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竟然已經被他逼至了牆角,她無處可藏,于是舉匕首向他,怎奈他一擡手,狠狠将心水手中的匕首打落在地上。
心水再無東西防身,幾欲絕望,她眼瞅着他俯身近她,可是……又見他歪歪地倒了下去……
“公主莫怕。”一個安撫的聲音出現在傅铮身後。
心水又驚又懼,像是劫後餘生般,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穿着青色衣衫,舉着花瓶,義憤填膺的內侍,只見他以腳踢了踢傅铮,面上全是怒氣,“這厮,簡直是斯文敗類。”
這一切只在轉瞬之間,心水終于從恐懼中回神,忙向那內侍道謝,“今日多虧了有你。”
誰知那內侍卻是擺手,“公主不用謝我,要謝就謝顧飒将軍,他早就覺着傅公子不是穩妥之人,害怕公主在危難時不能自保,于是特地關照奴,要奴護公主周全。”
……
西山上,大雨漸漸轉為了迷蒙細雨,雨水順着月老祠堂的屋檐一點點滑下,墜落在祠堂前的山石階梯上,濕了青苔。
顧飒負手獨立于月老祠堂外,他一轉身便可以看到笑眯眯靜看天下事的月老,以及他手上的紅繩。
再回首,便是從山腳下宛延至山頂的九百九十九級石階。而他等待的身影,從清晨到夜幕逐漸降臨,依舊沒有出現在階梯上。
顧飒自嘲地笑笑,笑自己活該,上輩子他一心戰場,想着家國天下,山河統一,于是只要皇帝召喚,他便義無反顧,奔赴那烽火戰場,多次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将軍府後宅裏。
後宅裏的那些陰私,争風吃醋,勾心鬥角,看碟下菜,恃強淩弱,那些都太厲害了,他怕她受傷,于是令不會說話的展顏去照顧她。
展顏是他從戰場邊救回來的,初遇展顏時,她正賣身葬父,因着有幾分姿色,身邊圍了好幾個對她動手動腳的纨绔子。
那時候,到處戰亂,這樣的場景随處可見。他幫她打發了那些人,并幫她安葬好了父親,因着這件事兒,展顏對他一直忠心耿耿。
而且,展顏是個極重情義之人,平日裏因着啞巴,雖無話,但卻是個明淨的性子,是非黑白,向來拿捏得準極了。
所以,将心水交給她,顧飒是放心的。
他想着将心水安置在偏居于将軍府一隅的子衿苑,那裏安靜,遠離人群,且有着展顏的照顧,心水的日子定會平安喜樂,萬事順意,雖沒有外面的繁華喧鬧,但起碼也可以活得無憂無慮。
可他到底是想錯了,他錯估了後宅陰私的厲害。以至于她以苦悶度日,日子煎熬。
她等他,等得有多辛苦,這種滋味,在他失去她,并且再世為人,苦苦尋她的這一路,他也終于完完整整地體會到了。
失去摯愛,以及茫茫等待,其中悲傷,深入骨髓。
夜幕完全降臨,山影重重,月老祠堂燈火卻是一直通明。
五月十八是他的生辰嗎?當然不是。
那是上一世裏,他與她共許白頭,約定終身的日子,也是那日她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了他。
就在這西山上,他和她先是對着天地神明拜了堂,而後在山神的面前,他和她進行了夫妻對拜,她對他說:“飒哥哥,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這話聽得他心襟蕩漾,于是當夜,在她的閨房中,他便将她的這句話,落為了現實。
紅燭高照,香爐燃煙,燈芯燃爆,照出靡靡光影。
她身着薄如蟬翼的大紅色寝裙,一步步赤腳從浴桶邊向他走進,身後是落了一地的水珠和零散花瓣。
那時候,她滿眼裏只有他。
她着看他,只微微一笑,他便覺着傾國傾城,天下無雙,使他瞬間就軟了筋骨,恨不得永遠醉卧在她的溫柔鄉。
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燃火,看她伸手以指點向他唇瓣,他乘機将她咬住,再不肯松開,迫使她向自己靠近,他的舌尖兒卷過她指尖,她向來怕癢癢,果不其然,她很快就投降,笑咯咯地與他癡纏于一處。
“甜心兒,我想和你生兩個孩子,有兒有女,福氣雙全。”
“好呀,哥哥,但是你得加油啊……”
“我這就來了……”
想起以前的對話,原先有多甜,現在的等待便有多苦。
顧飒于廊下,伸手觸了觸從天而降的雨水,對着重重山影說道:“甜心兒,不管你如今是何身份,我都會重新追上你……這一世,讓我追随你的腳步,我再也不會放棄……”
黑夜安寧,一只信鴿撲簌簌煽動着翅膀,從廊下飛過,帶着一片粉色落花,停歇在了顧飒肩頭,與他一同看着廊外細雨。
顧飒眉頭一皺,心中咯噔一下,從它腳上取下紙條,卻見是一句:“傅铮刁難公主,已揍,放心。”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但如傅铮不懲,又如何能完全放心。
顧飒将紙條收好,輕輕拍了拍肩上的信鴿,不待多停留,直接沖進了雨中。
……
翌日清晨,因為傅铮無禮,氣得一夜未睡的心水剛剛用帕子敷上眼睛,便見到阿顏急匆匆,上氣不接下氣地奔進了公主閣。
“公……公……公主……宮外打起來了……那個玉面鐵将軍顧飒,揍得傅铮爬不起來了……好……好過瘾啊……你要不要去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