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夢蝶 公子折腰
大紅紗帳層層疊疊,映得滿室的迷離旖旎。
金鴨香爐裏燃着的動人合歡花香,伴着徐徐而來的清風,将暧昧吹散在每一個角落。
明媚光束在燥熱的空氣中起起伏伏,與五彩珠簾一起,終将那暧昧與迷離構造出了世上最動人的溫柔處。
顧飒只覺身子輕飄飄地,不由自主跌落其中,并且越陷越深。
他昏昏沉沉,身子燥熱無比,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不,他慢慢地認出來了,此情此景,太過熟悉,是與她初遇初識的百花樓裏的她的閨房。
是夢回前世了嗎?罷了,夢裏不識愁滋味,而今獨走艱難,尋她更是茫茫然沒有方向,索性就偷得浮生半日閑,做做夢,起碼夢裏還有她,以及她給予的溫柔鄉。
他跌跌撞撞似喝醉了一般,一頭撞在那紗帳上,這一撞使他微微低了頭,卻瞥見了落了一地的男子與女子衣物,自進門而起,一直通向紗帳深處。
“太放.浪了。”顧飒癡笑着,不過轉念一想,不對,自己此刻是在夢中,他這是在笑自己呀,那落地的男人衣物,可不就是他的官服嘛。
“假模假樣的如玉公子,面上清冷禁欲,可私下裏,床帏上,卻又是這幅饕餮模樣,也只有他的甜心兒能受得了吧。”顧飒自己嘲笑着自己,卻忽而聽得一陣細細碎碎女子穿行的聲音,以及一陣淡淡的女兒香。
“顧哥哥,你來啦?”女子銀鈴般的笑聲從紗帳後傳來,清脆,歡快,是情人相見時難以抑制的喜悅。
“甜心兒......我的甜心兒......是的,是我,你在哪裏?”
顧飒心頭突突,連忙應答,明知是夢中夢,卻又沉耽着不願醒來,直接墜入其中,如癡如醉。他想見她,太想了,日日夜夜,坐立行走,無論何時何地都有她的影子。
年少識得相思味,才起相思,便陷相思。
“來了就來追我呀。”夢中心水又笑着與他說了他一句,語氣軟糯,亦如兩人初墜愛河時一般,帶着小兒女的赤誠,對着他撒嬌。
那時候的愛情,真的是純粹極了,只是喜歡,只有眷念,恨不得朝朝暮暮,長長久久,日夜厮守,永不分離。
“好,我這就來,你等我。”顧飒迫不及待,以手去摸紗帳後的人,誰知卻一手摸了個空,他着急,更快一步去尋找,他在紗帳裏穿行,大紅紗帳迷了他的眼,他急得滿頭是汗。
“是,是了,我在等你,情哥哥你快來,你來尋我,找到了我就給你個獎勵,大的,超級超級甜,保管你喜歡的不得了。”
就在他遍尋她而不得時,夢裏女子終于露了臉,果然是他的心水,面容嬌俏,唇紅齒白,素手卷珠簾,目中含情,半探着身子,在對他微笑,與他招手。
珠簾在明媚光影裏搖曳,流光溢彩,照得滿室旖旎。
顧飒大喜過望,一把拽過珠簾,意圖抓住那如驕陽般明豔的她,誰知她早就識得了他的意圖,一個利索轉身,迅速提裙跑開,而顧飒只抓住了她臂彎上粉色的攀膊。
他将攀膊放在鼻下聞了聞,淡淡的,香香的,與她頭發絲兒的味道一樣,令他如癡如醉。
是他先追求的他,也是他對她一見傾心,想盡了法子,使盡了手段去接近她,是他先動的心。他的小甜心兒是那樣的單純,只以為在百花樓無意相遇那次,是她的并蒂荷花肚兜蓋了他的頭,所以才有了後來的所有驚心動魄。
才不是呢?顧飒仰頭歡心笑。他是誰?他是顧飒,戰場上最會誘敵的顧飒。
“哥哥,若是你再追不到我,那獎賞可就沒有了哦。”
他的甜心兒在故意挑釁他,顧飒嘴角上揚勾起弧度,索性立在原地,抿唇閉眼,豎起兩耳,靜聽着身後聲音,準備來個突然襲擊,他太了解自己的這個傻姑娘了,若是等不到他,她便一定會反過來尋他。
她是他的掌中寶,他又何嘗不是她的心頭愛。
果然,沒一會子的工夫,她已經耐不住了,她的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随即帶着點小憤懑地立到了他跟前。
她的腳踩在他腳面上,而後微微踮起,以手輕觸他滾動的喉結,幽怨怪道:“情哥哥,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可是你為什麽不來尋我?”
小小女子,含嗔帶怨,斥責他後,踹了他一腳,而後連退兩步,微微側身,以背朝他,似受了很大委屈一般,默默垂淚,也不以手拭去,只任由淚珠子滑過鼻梁,再經下巴垂落掉地。
顧飒憋笑,悄悄睜眼,伸長了脖頸從身後向她湊近,就在她全然無防時,一把将她抱住,納入懷中,輕咬她最為怕癢癢的耳垂,并以舌尖掃過,他知道她最受不了這個。
果然,如他所料,潮紅慢慢爬上她白皙的面龐,像是上好胭脂在水中洇散,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呼吸逐漸紊亂,于是帶着羞憤扭頭,并以拳砸到了他身上。
說是砸拳,其實對顧飒而言,真和撓癢癢沒什麽區別。
顧飒如往日般,微微仰頭,将自己結實的胸膛擺到在她面前,并帶着得意之色對她道:“妹妹放心,今兒你盡管打,直打到你滿意為止,你那小拳頭,砸在人身上,舒坦極了。”
聞言,女子臉上紅潮漸深,氣惱卻明顯散了一半,不再與他直視,眉目低垂,露出粉色秀頸,低低道一句:“你耍無賴。”
顧飒輕笑,在她耳邊低語,“耍無賴嗎?其實可以更無賴一點。”
他以手捉住她雙臂,她繡着并蒂荷花的袖衫順着她光潔的肌膚一絲絲滑下,露出粉色臂彎。他的手一點點上攀,最終越過手腕,按住了她的手心,與她十指相扣。
呼吸交纏,灼熱羞人。
彼此相吸,卻又因羞澀而欲拒還迎。
起初,他只是輕輕在她唇上小啄了一口,她便似受驚般,以雙手輕推他,嗓音支離破碎,“情哥哥,我怕......”
她在他懷裏因為激動緊張而顫抖,她的呼吸亂如夏日毫無章法的雨滴,或輕或重,一聲聲敲擊着他的心房。
顧飒于她的忐忑中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和滿足,更醍醐灌頂般領悟到,原來女子的口是心非便是這般,她在說着她怕,其實是想着與他共有未來,她對他有所期盼着呢。
顧飒內心一陣狂喜,他從未想過他征戰沙場多年,不曾懼怕過金人的萬千兵馬,更不曾吃過敗仗,卻不曾想,竟折腰在了一個嬌柔女子身上,并且無怨無悔,心甘情願,癡心不改。
“別怕,萬事萬物,有我。我是你的天,供你仰望。我是你的地,供你肆意玩耍。我還是你的三餐四季,與你一起共白頭,陪你到老。”
他再次欺身向前,與她相近,他個高,她只齊他肩膀,他将她攏在懷中,使她沒有退路更無躲避的空間,他瞥見她臉上的笑容,如秋日睡蓮般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點點綻放,她臉頰兩側有深深的酒窩,于是他再忍不住,低頭再次親吻上她。
而這一次,她沒有再避開。
其實一直以來,只要他招手,她就從未遲到過,只要他喚她,她就永遠會應答他。
紅紗帳暖,被掀波瀾,熾熱如烈日朝陽般的呼吸聲由近及遠,一同遠去的,還有他一聲聲動情的呼喚,“甜心兒......甜心兒......”
顧飒身子一顫,猛然睜眼,唯見帳內燈燭燃滅只餘灰燼,一絲晨光順着營帳縫隙漏進來,落在昨夜喝空了的酒瓶上。
熱血還未涼,身子卻感覺到了冷意,獨寝不耐寒,才知剛剛只是莊生夢蝶,空貪歡。
他起身下床,換下裏衣,面色清冷,劍眉含霜,周身暖意漸去,殺伐之氣卻是一點點聚起。
她是他唯一的暖,沒有了她,世界皆寂寥,毫無歡喜可言。
他将裏衣信手擱到盆裏,剛走幾步,又折身回來,将木盆端起,朝賬外走去,想趁晨起無人去洗了,沒承想剛出帳門,迎面就撞上了徐耀,簡直是陰魂不散,不願見什麽,偏偏來什麽。
果然,徐耀看見他親自洗衣,很快嗅鼻湊了上來。
顧飒端盆躲閃到一側,卻又被徐耀一語擊中,“幹壞事了?做春夢了?又夢到那個姑娘了?”
顧飒白他一眼,飛腿勾過徐耀膝蓋,輕輕松松将徐耀絆到在地,潇潇灑灑,揚長而去,任由徐耀在身後假意哭天喊地,“今兒寧王要給我們幾個刺字,到時候見了他,我就去向他告狀,自從去年我們送心誠公主出嫁至今,才短短一年時間,你已經見了不下百個青樓姑娘......”
顧飒頭也不回,利落對身後人擺手,“告吧,見了又沒上手,我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
“甜心兒......甜心兒......”
“哎,我在這兒。”
睡夢中似有人在喚她,心水一着急,高聲回應一句,可也因為這一高喊,使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眼睛一睜,從睡夢裏醒了過來,入眼是精致華貴的公主閣,腳邊是值夜一宿後,打着盹兒的阿顏,除了她,哪裏還有其他人的影子?
奇怪,是誰在找她,是夢嗎?可又為何那樣真切?
“公主,怎麽了?誰找你,做什麽?”阿顏同樣被她驚醒,迷離着眼睛問向心水道。
屋內淡淡藥香入鼻,心水漸漸平複心緒,她想起那個常常出現在自己夢中的男子,心下有意回避,只岔開話題對阿顏交代道,“爹爹說,寧王叔叔回來了,你去備些好酒,我們去見見他。”
自去年寧王叔叔給長姐送嫁,至如今已是整整一年,寧王叔叔先是将長姐送到金國,後又因玉門關鬧兵亂,又起身去了那裏。
心水很想問問他,那金國王子倉央錯長得什麽模樣?待長姐好不好?
還有,她還有一件大事未完成,她還沒找到夏江,所以她一定要去寧王叔叔營帳中看一看。
可是莫名地,心又跳得極快,心水淡淡的,想起自己夢中的那個男子,于是又對阿顏道:“記得帶上我的帏帽,我可不想見到那些個不該見的人。”